“我以前呀,是一家五星級飯店的知名大廚!多少人來我工作的飯店,就是為了要嘗嘗看我的手藝啊!”王阿姨抿了一口白色飲料,繼續說道:“不過,一個女人啊,當個廚師還是很辛苦的。不是王阿姨吹自己哦,阿姨年輕的時候還是很漂亮的!但是在廚房里面,又是各種油煙,又是各種煤氣灶臺的,對女人來講,太傷啦!對皮膚啊,頭發啊什么的都不好!”
大智看到王阿姨說起自己年輕時候的經歷,感覺王阿姨的眼中,開始閃爍出不似她這個年齡段的的活力光芒來。從王阿姨滔滔不絕的言辭中,大智知道,原來她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想要出去闖天闖地的勇敢女性,她希望成為一名最優秀的廚師,她一步一步地在她實現夢想的道路上前行。王阿姨她從一個小飯店中的小廚師,逐漸成為了一家大餐廳的主廚,從街道上的小有名聲,到整個城鎮都聲名鵲起。原本,她是想要繼續努力下去,成為一名更為優秀的國家廚師,將自己的手藝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去。
就在這個時候,王阿姨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王叔。
大智對王叔的印象,已經模糊了起來。大智只在自己很小的時候見過王叔,通常王叔和王阿姨兩個人都是出雙入對的,很少看到他們兩個人分開來,所有人都覺得這對老夫妻之間的感情很好,所以哪怕他們的兒子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工作、每天忙著和瑞士人做生意、根本沒有時間回到家中來看望這兩個老人,大家也不會覺得王叔和王阿姨這對老夫妻過得很孤獨。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終究是要離開父母的羽翼,去到遠方的。但是王叔和王阿姨到了這個歲數兩個人還能夠相依相伴相互扶持,也是一種令人羨慕的感情羈絆了。
其實,大智曾經覺得王阿姨和王叔他們之間那種相互依靠的關系,很像自己和媽媽之間那種相互依靠的關系。但是,后來大智仔細地確認了一番,他覺得自己和媽媽之間的關系,和王阿姨和王叔之間的關系還是不一樣的。相比起王阿姨和王叔之間的相互依靠,大智和大智媽媽之間的關系,更傾向于大智單方面地在依靠著媽媽。大智媽媽太過強大而耀眼了,她是大智的天使,也是大智的騎士,還是大智的導師,在大智媽媽的面前,自己只要充當那個被保護的對象就可以了。
看到大智杯中的飲料喝完了,王阿姨再次幫大智倒滿,然后繼續說著她自己的故事:“原本我以為自己會一直當一個廚師,當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廚師,可以讓全世界的人都品嘗到我做的菜。但是,當我遇到我老伴兒的時候,我第一次動搖了自己的理想……大智啊,你是不知道,你王叔啊,以前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帥小伙,王阿姨我啊,就是一個,用你們年輕人的話怎么說來著?顏控?對!你王阿姨我啊,就是一個顏控!看到你王叔的第一眼我就被他吸引了……”王阿姨說到這些的時候,臉看上去紅撲撲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喝的飲料不含有酒精,大智一定會以為王阿姨是有點醉了。
“當你王叔向我求婚的時候,我真的是太高興了,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只不過,在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結婚對于我來說,會是一個那么大的改變。我必須得離開自己的飯店,離開自己的城市,和你王叔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起白手起家。”提到這些時,王阿姨的眼中,散去了之前那種活力的神采,彌漫了一抹難以讓人察覺到的憂傷。大智或許不聰明,但是對于面前王阿姨的這種情緒,他確實是捕捉到了。
王阿姨將自己面前的空杯子給滿上,喝了一口飲料,繼續將她的故事講述下去:“最后,我總歸是愛你王叔多一點的,我和他一起,離開了自己生活的城市,一起去外面打拼了。你王叔他在外面努力工作,我則是幫著他料理家務事。雖然我告別了我努力了很久的飯店,但是我依舊可以繼續做我喜歡的料理,只是,欣賞我料理的對象改變了。每天吃我做的飯菜的,不再是陌生人,而是我自己的丈夫。不得不說,每次看到他忙碌了一天,回到家中,邊吃我做的飯,邊笑著和我講述他一天的工作經歷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其實不用王阿姨說,大智他自己也看出來了,王阿姨和王叔在其他城市打拼時候的生活,哪怕有過艱苦,但是一定都是讓王阿姨覺得幸福的。因為大智知道,當一個人覺得幸福的時候,不需要任何言辭去展現,你只需要看著她的眼神、她的眉梢、她的嘴角,你只要感受她說出每一句話的語調,她吐露出來的每一口氣息,她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種種狀態,你就會知道,她一定是一個幸福的人。
大智對于一切幸福的故事,都渴望能夠繼續聽下去,聽得入神的大智,甚至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手臂靠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就像是一名想要繼續聽媽媽講故事的孩子一樣。這一次,雖然王阿姨看到了大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卻沒有對大智再進行說教,像是很滿意大智對自己的故事感興趣,又像是對自己的過往深感驕傲,她理了理自己腦后的發髻,輕輕咳嗽了一聲,繼續講她的故事。
王阿姨和王叔創業的過程,的確是充滿了艱辛,但是他們兩個人齊心協議,王叔主外,她主內,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不過對于王阿姨來說,雖然已經擁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已經有了一名深愛她的先生,她卻仍然對自己年輕時候的夢想念念不忘。王阿姨決定,當王叔的事業穩定了之后,她要繼續當一個廚師。
后來,王叔的生意越做越大,家庭的收入已經十分可觀。就在這個時候,王叔和王阿姨兩個人決定,要回到當初他們離開的城市、他們離開的故鄉。當兩個人做下這個決定的時候,王阿姨真的是高興壞了,她只要一想到可以回到自己夢想開始的起點,重新回到自己的飯店,重新拿起自己心愛的鍋子和鏟子,就覺得全身上下熱血沸騰。她已經等不及了,她迫不及待想要成為全城最好的廚師,甚至以后,她還要成為全世界最好的廚師。王阿姨對自己,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只是,王阿姨的這第二回夢想,也沒有真的像她想象過的那樣,可以輕易得以實現。當王叔和王阿姨回到故鄉的時候,王阿姨懷孕了。當王阿姨和王叔得知兩人即將擁有自己的孩子時,都激動地忘乎所以。不過,在冷靜了下來之后,王阿姨又不得不考慮起了現實的問題,如果自己懷孕了,那肯定是不能太過操勞的,她愛自己的丈夫,她愛自己的孩子,她對他們兩個人的愛超越一切,甚至是超越了她自己的夢想。
在這之后,王阿姨將所有生活的重點,都集中在了自己腹中的那個小生命上。在王阿姨的孩子還沒有離開她的身體前,他們夫妻兩個人,就已經將全部的關愛和期待,傾注在了他的身上。王叔因為這個孩子,更加辛勤工作,賺錢養家。王阿姨因為這個孩子,更加愛惜自己的身體,生怕出一星半點的差錯,甚至不惜將自己的夢想拋諸腦后。
懷胎十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王阿姨再也沒有提起過她的夢想,因為她當時心中全部的夢想,只有一個,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地降世。再之后,孩子慢慢長大,慢慢變得懂事,慢慢變得優秀,慢慢成為了一個和他父親一樣好的人。這是一段很長很久的旅程,在這段旅程中,王阿姨為了孩子和丈夫,烹飪了無數道精美的料理,發明了無數個新穎的菜單。
只是每一次的嘗試、每一回的創意,再也沒有夢想的痕跡,有的僅僅是靠她傾注其中對于家庭的濃烈愛意,王阿姨做了很長很久的飯菜。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變化的只是,原本只是一個人在享用王阿姨的料理,后來,就變成了兩個人在享用。
“我很滿足……我真的很滿足……我的家庭真的很好……老伴兒對我很好……孩子對我很好……你看,我那在和瑞士人做生意的兒子,總是給我寄回來那么多的好東西……全都是進口的……今天我用的這些食材,也全都是他給我寄回來的……我說我哪兒吃得完呢……但是他就是不聽,還一直給我寄……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明明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可是在講到這里,大智看到王阿姨眼中原本那抹活力四射的光芒,已經被一種充滿遺憾的無奈給完全取代了。大智想到,自己的媽媽也曾告訴過自己,就如同每個人可以將自己身上幸福的氣息散發出來、傳達給旁人一樣,每個人也會將自己身上的悲傷流淌出來,影響他人。這一刻,大智就被影響到了。
大智有了一種預感,幸福的故事已經慢慢地在走向終點。王阿姨的下一段故事,可能不再是大智期待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