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樂再次醒來,被一個柔軟的肩膀負在身上,他能感覺到外面的光明與清新的空氣,但是看不見,他的眼上蒙著黑布,此時一種虛弱感充斥著全身。
“世梓,給我說說你的經歷吧?!薄班拧!比钍黎靼延針沸⌒牡胤旁诘厣?,兩個人躺在一片草坡上。
兩人在暗墟之淵,阮世梓也掉落到一個彌漫著負面情緒的地方,她找不到俞樂,便用水之瞳的能力凈化黑暗情緒,不知過了多久,直見外面的白光刺進來,繼而整個空間破碎了,阮世梓找到了重傷倒地的俞樂,背著他出了山洞,但是沒有再見到無常散人。
“這地方我真是不想再來了?!庇針酚檬终谧⊙劬?,身心都感到極度勞累,他給自己灌了一口藥酒。
“你看,這是我撿到的?!敝宦犨旬斠宦暯饘僮矒舻穆曇?,俞樂稍微釋放精神力探測,感應到一件頗有重量且樣子極為不凡的古色長槍,用手撫摸,能感覺到里面流動著狂暴的元素力,再一經原氣催發,槍身即發出一聲嗡鳴長音。
“這武器不賴?!庇針焚潎@說。“這叫做‘寒梭星輪槍’,似乎是用來鎮壓那片領域的,既然黑暗被清除了,我就順便帶出來了,你試試合手吧?”阮世梓聲音蘇蘇的,一副討好的樣子。
“很好,送給厲師兄正合適,符合他那高冷的氣質?!薄鞍。瑸槭裁春脰|西都自己留著,一定要給別人?”“什么別人,我們可是一個團隊。好了,再休息一下,我們就快點回去吧,我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走了?!?p> “吹牛?!比钍黎饕荒槦o奈地去扶他。
三天之后的清晨,兩人終于穿過晨霧回到一個洞口,由阮世梓親自解開結界,而厲海和端木秀仍在沉睡中。
俞樂取出那個青銅面具戴在臉上,借助一股奇異力量的引導,他的神識進入端木秀的幻夢之淵。
“就讓我看看,是什么讓你不愿醒來吧?!?p> 俞樂的神識飛速穿越,看到了許多記憶的碎片,聽到了許多清晰的吶喊,越往深處,心靈的傷痕就越明晰。但不知怎么的,他好像重新能看到一切,俞樂心里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一種奇妙感應產生的聯系,這聯系溝通了兩個人的夢世界。
是嚴冬,墻上掛滿了各種奇怪的畫,俞樂難以想象,端木秀在孤燈下一個人無聊地畫這些畫時,心里是空洞還是喜悅。
他沒有開燈,推開臥室的門來到客廳,看見班里所有的同學都在,他們一起狂歡一起嗨玩,而最惹眼的是一身粉紅衛衣配白色短裙正在唱著卡通兒歌的端木秀。她和其他人的臉上一樣都抹上了奶油,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俞樂看見端木秀的夢中自己也在,當然不是現實中的自己。此時那個“自己”正偷偷走到端木秀后面,準備把手中的大蛋糕整個扣在對方頭上。
“這個傻子,找死嗎不是?!庇針奉^一次覺得自己欠揍,但是那個“自己”真的扣下去了,端木秀整個腦袋被白花花的奶油包住,那些同學紛紛大笑。
沒想到她也不生氣,轉身給“自己”一個擁抱,舉起手里的酒杯說:“大家可要好好玩哦,今天是我生日,我很高興你們來陪我……”但是她的聲音被同學的喧嘩與哄堂大笑淹沒了,他們只顧著各自喝酒、玩樂。
端木秀依然看上去挺快樂,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蹦蹦跳跳,一會發酒瘋,跟個二哈似的,和平時矜持端莊的形象一落萬里。她喝的相當多,不一會就嘔吐起來,卻沒有人去送上一句關心與問候。同學們玩歡了,把手上的奶油一個接一個的抹到她的身上,頭發上,臉上,私密處……最后一個個都散去了,有的還算順手拿走了她的零食與玩具。
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客廳,和流著口水打著呼的端木秀。她躺在地上,時不時地抽搐著,牙關哆嗦著,蚯蚓似的在冰冷的地板上打滾,然后開始剝自己的衣服。
客廳里沒有開燈,夜幕很快降臨,黑暗悄無聲息地被她身體流出的大量血液彌漫開。
俞樂忽然心里很難受,他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一切,或者去叫醒那個沉醉的女孩。但是他發現還有一個人沒有走,就是幻夢中的自己。
“讓故事發展下去好了?!庇針酚行├聿磺孱^緒,為了看清楚些,他摁開了客廳的燈。
于是他看見,那個自己把躺在白花花的奶油與紫黑血液中的女孩抱起,走向浴室,然后聽到熱水嘩啦的聲響,過了十幾分鐘,那個自己把洗干凈的女孩抱著回到臥室,拉開了燈。
依舊是那間掛滿油畫的小屋,兩個人光著身子躺在床上,自己又倒了一杯熱水,給端木秀醒酒,她閉著眼睛,喝完后又干嘔了一陣,抱著眼前自己的不愿松開。
俞樂看的心里那叫一個郁悶,心里的陰影慢慢擴展開。眼前的景象自然不是他本人的意愿,那么只能是端木秀潛意識里的假想了。
兩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竟然光明正大的做這種事,雖然這終究是夢,但無論是哪種夢,總歸不是沒有緣由的。
俞樂自從經歷了與負面之淵的斗爭,對人性深處復雜的渴望與掙扎有了一個較為深刻的認識,倒也不至于大驚小怪,他只是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在她的心中占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他無意中看見書桌上的日記本,翻開看了起來。
在班里,俞樂和端木秀是僅有的有寫日記習慣的人,自己是因為無聊用來消磨光陰,有時一天寫很多,有時半個月寫一句話,內容無非是“為了正名我卑賤而不死的命運,請盡情的傷害我吧,蹂躪我吧!”之類的喪氣話。
而端木秀的日記像是好學生的作業本,用漂亮的本子和整齊的字跡,精致地記錄著每一天的感受。
他認真地讀了三個小本子,發現出現最多的人名除了第一人稱“我”,就是自己的名字“俞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端木秀居然暗中觀察了自己這么久。終于在讀第四個本子時,發現一件秘密,原來她曾經偷看過自己的日記,也難為她了,自己的字那么爛也看得進去,俞樂不禁笑出鵝叫聲。
透過這些日記,俞樂看到了另一個端木秀,一個內心細膩、并患有輕度抑郁、暗中關注自己的端木秀。于是他的自卑心結也解開了:為什么自己以為自己卑微,就覺得不會有人喜歡自己呢?
但是,他一時無法為這個事實作一個合理的解釋,從理性出發,怎么都不太可能。“不是嗎,這不離譜嗎,簡直比六十歲的老太太生二胎還無恥,我都懷疑這是不是我自己的夢魘了?!庇針纷粤R了一頓,又耐著心看下去,日記中這樣一段話寫道:
“你總是一個人,一個人漫不經心卻又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眼神空明,時而傻笑,時而冷漠,從不正眼看誰。
我猜想你曾經會是給什么樣子的人呢?你為什么對這個世界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呢?是因為你覺得太孤單了對不對?在不經意間傷害過那的人面前,扼殺過你內心深處隱藏的多少言語?
在我的面前,可不可以不要這么偽裝下去?這樣不累嗎?”
俞樂驚悟了一下,心里仿佛沙漠流過一條沉默的小溪,他自我反思道:“我是這樣的嗎?”他知道自己走在路上的時候,心里不自覺地構思一些事,順便加一些姿勢和表情,樣子要多蠢有多蠢,怎么端木秀寫的好像自己成了言情小說的男主?
男主呆想了很久,下了一個決心,加上他自以為的“離譜”產生的出離的憤怒,以現實中不可能有過的勇氣把那個虛假的自己從被窩里揪出來,拳頭狠狠地落下,狠狠地打在“自己”身上,那個俞樂無數次被打的鼻青臉腫,鮮血淋漓,但就是沒有消散,于是俞樂再一腳踹了上去,罵道:“同是一張臉,你怎么就這么不要臉呢?不要臉,賤人……”
他自己打的爽了,卻看見端木秀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被窩里爬出來,跪在冰冷的地上,少見的哀傷眼色落在那個頭破血流的俞樂身上,她的雙拳緊握,淚珠還掛在眼眶里。
俞樂愣住了,甚至打了個寒顫,覺得自己真的很冷,很可憐,然后他一掌推開自己,看著端木秀道:“或許你心里又一個完美的俞樂,但是那并不是真實的俞樂,我才是我啊。”端木秀沒有理會他,仍然倔強地忍著淚,一臉哀傷地看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的俞樂。
俞樂才反應過來,這是屬于她的夢,她看不見俞樂本身,看到的是自己的心魔,而俞樂是心中障礙的引子。
俞樂只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種氛圍了,好在他是局外人,有權力改變些什么,許久,俞樂淡淡把異象符仙筆一筆落下,利用自身意念改變了空間,現在,他和端木秀置身于一個夕陽范罩下古樸寧靜的村落,只是,端木秀仍是看不見他,因為自己其實是在她的夢境之外的。
俞樂把那個被自己揍得跟豬頭似的自己扶起來,交代道:“我錯了,你雖然不是真的,卻是對的,去安慰那個女孩吧,不要讓她難過,去吧?!?p> 端本秀不再哭,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雙手捂著臉,禁不住道:“好明亮的夕陽?!薄斑@是我的家鄉。”心障版俞樂把手中的雪糕遞給端木秀,她自然地接過笑著說:“原來你還在啊?!?p> “是啊,阿秀?!?p> “我喜歡你,這么叫我?!?p> “我也喜歡?!薄跋矚g什么?”
端木秀好奇地打量著俞樂不說話的臉龐,“其實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人。只是,你不太擅長表達而已,你寫的東西我很喜歡,手法雖然夸張,但感情很自然。可是好像壓抑著,看了心情不自覺的灰暗許多。你的心,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大概吧。”俞樂沉吟道。
然后她隨口吟道:“我歷盡人世百態,看盡世態炎涼,但我確實不知道如何活著。這句話說的好深刻?!?p> 俞樂自嘲地笑笑:“沒什么好琢磨的,我自來就是如此。我以為,湖筆徽墨可以寫盡我的思念,卻未必落到‘你’的心間。世上活著已是很累了,有誰愿意做別人的知音?”
“于是你就說,‘我多么希望,在別人都在說的時候,也有一個人,愿意放下手上的事,飛上一班車,來到你身邊,好好的聽你說?!?p> “一種寄托罷了,我不追求理解,也不需要存在的意義,我想,自己總歸能找到答案。阿秀,謝謝你,但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其實在夢里?”“我知道啊?!薄澳?,你為什么不愿醒來?”“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啊。”
俞樂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別玩了,你和厲海師兄都睡了好幾天了,我和世梓都在外邊等著呢。”“我不想,醒來后你們又把我晾一旁?!啊澳闶遣皇撬苛?,怎么跟個孩子似的?”“總之我不想醒嘛!”
端木秀正兀自耍賴不止,俞樂卻有所思地望著天空,嘴角揚起,忽然抱住她,一個吻順著臉龐劃過,淺淺地印了下去。
許久,兩人都沒說話,面龐隔著極近的距離,瞳孔深深地看著對方,欲言又止。夕陽在兩人的沉默對視中,漸漸破碎。
真實的俞樂在不遠處看著兩個人的表演,有些感嘆道:究竟是自己解惑了夢中人,還是夢中人救贖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