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街巷里,一個人走在路上,背影看上去有點蕭索。
他撐著一柄顏色半褪的古傘,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心情卻很淡然,好像這里就是自己的家,所以自己一定會見到想見的人。
他一手半插在褲兜里,一只手一動不動地托著手里的傘,雨水順著傘頂的破漏處淌了下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手依然很冰冷,很光滑,有些扭曲的指節卻沒有因此而放松。
那個背影是黑色的,看上去那么蕭瑟,那么孤單,所以俞樂知道這個人其實就是自己。
他忽然把傘擱下,伸出手觸摸輕柔的雨絲,那雨滴滴落在他的手中,就像墜落到青石板上,無痕無染,接著他抬頭仰望。然而在黑暗到了安靜的夜幕,看不出任何層次深淺,只有那模糊不清的路燈依稀在身邊不可知的方位齊刷刷地吊掛著,和自己一樣呆滯,沒有什么存在感。
路燈把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長或者很短,這些都不重要,他也不害怕黑,關鍵是他發現這里很稀疏,居然找不到一點熱鬧的人間氣息,這些使他覺得有點空落,于是再次舉起傘,重復原來的動作,朝一個方向飄逸而去。
走了不知多久,雨沒有變大也沒有止歇,紙傘卻有些熬不住黑暗的浸染了,周圍越來越黑,連路燈都看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不知邊際的漆黑。
俞樂微微釋然,忽然放慢腳步,將手中的古傘輕輕揉轉四五個圈,把上面的沉重雨跡甩掉斜斜的些許,然后收起傘面,像負劍一樣收在背后。這個時候,俞樂知道這是夢,一個無法用火之瞳剪滅的異夢,他知道行走已無意義,開始停駐思考。
雨水越來越深,漸漸沒上他的腿腳。俞樂有些不喜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燈光似乎晃蕩了一下,場景卻并沒有變化,依然是濕冷的黑暗,眼前的一切從開始到現在就仿佛一個長鏡頭,導演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沒有人喊“卡”,俞樂就不得不一直活在連自己都不了解的劇情里,尷尬地自導自演著。
這時候他忽然看到,不遠處亮起了一段燭火,那火光的顏色很奇異,看不出什么是什么顏色偏偏感覺是溫暖的,那個人舉著燭火,看上去很茫然的樣子,卻并沒有露出一絲慌張,她的目光在一陣四處張望后,終于和俞樂的目光相遇。
“俞,俞兒?”她驚詫道。
“你是,阿秀!”俞樂的心臟猛然一顫,在雨中好不容易修煉來的清凈意差點消散殆盡。
兩個人認出了彼此,急忙向對方靠近,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擁抱,然而——
“為什么我摸不到你?阿秀。”俞樂有些焦急地道,“我也摸不到你。”端木秀將燭火凝聚在空中,一只手在俞樂身上摸啊摸,終于還是什么感覺都沒有。
“阿秀,你的右手怎么,斷掉了。”俞樂忽然道。
“這個,說來話長,不提也罷。”端木秀有些苦澀地微笑著,但是她忽然不笑了,目光怔怔地看著俞樂道:“我能感覺到,你的心很痛,是不是?”
“難道,不是你的心在痛嗎?”俞樂呆滯道。
兩個人一齊坐了下來,靜靜地一句一句地交流著,這是因為,她和他有太多想說的話想說給對方聽。
“你現在在哪里?”“西界雪山,你呢,你去了哪里?”俞樂有些冷淡地道。
“我在南荒,有一些事要處理。”端木秀舉著燭火,沒有解釋再多,小心翼翼地看著俞樂,道:“你還好吧?”
俞樂低下頭,不知道想什么。
“我還是喜歡你。”端木秀說。
俞樂微微抬起頭,雙眼還是有些無神。
端木秀勉強擠出一絲笑,說道:“但是,有些時候,喜歡并不一定就要在一起,我只需你記得,我喜歡你,這樣就夠了。”
俞樂想了很久,忽然很疲憊地道:“為什么?”
端木秀沒有看他,一個人有些落寞地說:“你知道為什么我這么喜歡笑嗎?”
俞樂忽然愣住,他才發現,原來記憶中的端木秀一直都是微笑著的,很溫暖就像陽光,所以自己一直很喜歡,但是這次的她看上去有些清冷,更像是秋天的月光。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覺得合理,就該是那樣的,你覺得我笑的次數多了,就會下意識地以為我是你心里想的那樣,是因為你喜歡,或者說更愿意接受那樣的我。可是,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的微笑,從來都不比世間任何一個冷漠的人多,只是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別人對你微笑。”端木秀道。
俞樂有些難受,道:“我不明白,你對我的喜歡,好像和我對你的喜歡有些不一樣,你好像在,利用我,但又不是,我根本就一無是處。”
端木秀站了起來,指著頭頂那一望不見底的黑漆漆一片,說道:“你知道,那上面是什么?”
俞樂抬頭看了許久,連火之瞳都沒有發現任何邊際,不明所以道:“那里,難道不是夜空嗎?”
端木秀露出戲謔的嘲笑,道:“沒錯,我確實一直都在利用你,你太容易被人欺騙,你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被別人利用。上面那東西很玄異,我們觀察了許多年,習慣性地稱之為‘暗淵’,那是一個吞噬的神秘力量,如果不是有另一股力量壓制著,那么我們原世界就會陷入無盡的黑暗。”
俞樂道:“黑暗,又怎樣?”
“黑暗降臨,生命滅絕,我們的世界會陷入冰冷的沉睡,那沉睡對于我們這里最厲害修者來說,仍然接近永恒。”端木秀道。
“你說的似乎是一個預言,那么,另一種壓制暗淵的力量是什么?”俞樂聽不太懂,只好向學霸端木秀求教,也顧不得去想對方究竟怎么利用自己這回事了。
“另一種力量,我們給它取了一個舉世公認的名稱,叫做混沌。”端木秀道。
俞樂的耳邊仿佛炸響了一聲驚雷,他很快平靜下來,道:“傳說中的從來沒有人達到的混沌境?!”
端木秀眼色復雜地看著俞樂,道:“混沌不是一種境界,而是我們所在世界的本源,我們的一切意志,行為,甚至各自規則的執行,時空的運轉,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擁有無上的力量,無所不知無處不在無所不能,而我們所認識的一切,都是他隨意制造出來的程序,對他而言,我們就是被任意操縱的螻蟻,無論這螻蟻飛的再高,還是逃不脫他的掌控。所以說,這是,一個陰謀。”
俞樂深吸一口氣,道:“就算這事不好解釋,你也不用說的這么玄乎吧,你知道我的智商低。”
端木秀嘆口氣,想了想道:“據我們推測,混沌是一個人的夢境,我們在他的夢境里面,我們看不到他,他看得見一切。這個人相當于一個和我們一樣擁有意識的宇宙,但他有一個力量不弱于自己的存在,就是那片暗淵,混沌和暗淵各自想奪取對方手中的那片世界,但他們消滅不了對方,于是決定用各種的方法來壯大自己的力量,想要覺醒自己世界里的文明,變得無限接近自己,來幫助自己達到目的。”端木秀說完,等待俞樂消化完這一切。
俞樂道:“照你這么說,除非原世界出現一個混沌境的超級強者,否則我們的世界要么崩潰,要么被暗淵吞噬掉?可是原世界的修煉是有規則限制的,怎么可能達到混沌境?這不符合科學。”
端木秀點點頭,道:“你知道我是什么境界嗎?”
“你,干嘛給自己找虐?你連梅潁都打不過。”俞樂道。
“錯了,我其實是神照境,沒啥了不起的,今天打了一架還不是被五個破凡境給重傷?無極境應該也是存在的,至于混沌境能達到什么程度,我覺得好像也不夠,按理說應該出現一種超過混沌的力量,否則那預言就無法更改了。”
“好像站在原世界之外的宏觀角度來看,那些傳說中的境界似乎真的沒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說混沌是一個人的夢境,而且制造夢境的人是誰呢?他既然擁有獨立的意識,那么他會不會自己來到原世界利用這里的規則自行成長呢?”俞樂若有所思道。
這時,他注意到端木秀投來的驚恐目光,納悶道:“干嘛這么看著我,你想到了什么?”
端木秀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我覺得,你很有可能就是混沌。”
俞樂愣了,旋即苦笑,目光圓圓的看著端木秀。
端木秀避開他的目光,道:“看我干嘛?我知道自己其實不是很好看。”
俞樂道:“就是,太久沒見了,我都快忘記你的模樣了,可得好好看看。”
端木秀嘆口氣,忽然劇烈咳嗽了一陣,道:“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都說我是壞的,要殺了我,你會怎么辦?”
俞樂默然,道:“我不知道。”
端木秀握緊的手松了下來,她低下頭不再追問。
“你的心很痛。”她說。
“心痛的是你自己。”俞樂說完,低聲喃喃自語道:“我或許根本就沒有心吧,不然怎么會對這個世界這么淡漠呢?”
“我得走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們什么也做不了。”端木秀轉過身,舉起左手里的燭火。
“阿秀。”俞樂說完想了很久說道:“如果所有人都不喜歡你,那我也沒辦法讓他們喜歡你,我這人一向懦弱,除了和你一起去死,貌似也沒什么用,說起來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呢……”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所以他不再說話。
俞樂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么悲哀的話語,或許僅僅是因為對面的人是她吧,雖然這更接近真實的她,不是印象里的阿秀,但對于失去過一次她的俞樂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繼續道:“我曾經在夢里失去過你好幾次,那種感覺很難受,如果我真的是混沌,那也挺好的,至少我有力量保護你。”
端木秀忽然回過身,撇撇嘴道:“別美了,就憑你那兩把刷子,還以為自己能真的成為救世主?”
“沒準,我真的可以呢。”俞樂平靜道。
端木秀走到他的面前,忽然一只手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右邊的半截空袖管一陣抖動。俞樂覺得她很可惡,自己明明說的那么認真,她居然還在笑!不由得伸出手去揪她的頭發。
端木秀忽然一陣痛呼:“啊喲!快松手,痛死啦。”俞樂一愣,真的松了手。
端木秀驚呼道:“你能摸到我,怎么做到的!”
“我好像,有一種天賦,真正想要做一件事,意念足夠強大,什么就能做到,我有這種感覺。”俞樂說完,照著端木秀的臉頰吻了下去,一直吻到嘴唇,端木秀捏緊了左手,整個人愣在原地,右手不知道什么時候長了出來,此時和左手一起摟在俞樂的肩上。
那沉寂的暗淵忽然降下一道凄厲至極的笑聲,俞樂和端木秀用以溝通的夢境橋梁被強行打斷,各自從夢中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