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盛京灃都剛過了幾日暖和的日子，不過一夜，天氣驟降，酻月裹緊了身上的棉裙，抬頭望了望正紛紛揚揚下著大雪的陰沉天空，跺跺腳，掀起簾籠進到耳房。

　　煎藥的小丫頭賣力地扇著爐子，見是酻月進來，匆匆起身行了禮，疑惑道：“酻月姑娘怎么過來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酻月站在爐子旁邊搓了搓手，接過小丫頭手里的帕子，揭開藥罐，輕輕地扇開霧氣，笑道：“夫人今日收到了小娘子的信，高興還來不及呢！聽夫人說再過幾日估摸著小娘子要回府了，要我早早地備好小娘子愛吃的桃花羹食材，得虧了去年大公子存了不少的桃花在冰庫里。”

　　小丫頭剛入府半年，從未聽說過幽府還有位小娘子，一時好奇拉著酻月要聽聽這位小娘子的事。

　　酻月瞥了眼簾籠的方向，尋思著這種天氣應該不會有人要到耳房這里來，便開口說道：“大娘子和二娘子想必年節時你也見過了，我方才說的那位小娘子才是夫人懷胎十月誕下，幽府正兒八經的娘子。”

　　當年夫人三十有二才懷上小娘子，又被大爺當時頗受寵的李侍妾算計早產，這樣生下來的孩子活下來已是難得，是以，小娘子八歲之前在府里從來都是大病小災不斷，好在大爺認清了李氏的性情，反倒開始收心放在夫人身上，這些年，也是看在大娘子和二娘子的面子上偶爾去一趟李氏的院子，卻也沒再留宿過。

　　晉國的男子向來是抱孫不抱子的，便是大公子出生之后，大爺也沒怎么親近過。大抵是對小娘子的出生有所愧疚，大爺對小娘子的衣食住行大多親自動手，自然對小娘子的感情也比其他的公子娘子深厚，那時府里名貴的藥材幾乎都進了夫人的正院里。

　　當時的幽府沒人不知道大爺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幺女了，孩子啟蒙本是四歲開始請西席教導，如大公子天資聰穎，五歲便去了族學也不見得得到大爺一句夸獎，小娘子呢，三歲不到被大爺拐到了書房，處理公務也毫不避諱小娘子在一旁聽著。

　　據時常前去匯報事項的管家透露，小娘子在書房隨口幾句，大爺就大笑著說小娘子頗具慧根。

　　小娘子稍大些，約摸六七歲的模樣，大爺竟拿朝堂的大事小事說與她聽，偶爾還詢問小娘子的意見。

　　可以說，若非小娘子生作女兒身，這幽府未來的掌權人可未必就是大公子了。

　　只是八歲那年夏天，小娘子在書房午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沒了呼吸，可把夫人和大爺嚇了一跳，灃都甚至整個晉國遍尋神醫，皆言小娘子已經夭折。

　　夫人險些哭瞎了眼睛，大爺也連著一個月沒有上朝，最后還是祖宅的老夫人收到三公子寄出的書信，帶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頭上京，可算是救活了小娘子。

　　等小娘子醒來后，那白發老頭卻說小娘子若不跟他走，定是活不過十歲的。

　　大爺和老夫人在書房談過話后，才忍痛讓人帶走了小娘子，并對外宣稱幽家小娘子夭折。

　　幽家的婢仆皆是簽了死契的，加上當年老夫人手段凌厲，也只有老夫人、大爺、夫人身邊最信任的人才知道這事。

　　酻月想著，既然小娘子要回來了，那當年的事也沒必要瞞著了，外面的人暫時不能知道，可府里的人總得了解吧，萬一小娘子回來，那些不懂事的怠慢了小娘子就不好了！

　　“也不知小娘子長得該有何等的風華！”小丫頭感嘆道。

　　酻月嗤笑，“就林家那位自吹的晉國第一美人，五年前便不及小娘子三分姿色。”

　　林家捧出一個第一美人，什么意思眾所皆知，若非被老頭帶走，這名滿晉國甚至天下的那定是小娘子。

　　小丫頭笑道，“姑娘這話足見小娘子的容貌過人了。”

　　“小娘子八歲時便精致得跟個瓷娃娃似的，輕輕一碰就怕劃破了她。說起來，我記得去年三公子云游帶回了一張小娘子的畫像，大爺掛在了書房，我替夫人給大爺送羹湯時曾見過一次，那才是傾國之色！”酻月說到這突然發覺自己說的有些多，忙肅了臉色，沉聲道，“只是大爺不知何時將畫像收了起來，嚴禁底下人議論小娘子的容貌，我今日同你這么一說，你便只管聽過，勿再說與他人知道。”

　　“姑娘真好！奴婢進府晚，又只守著這耳房，多虧了姑娘時常過來指點，姑娘放心，我不會再告訴其他人的。”小丫頭趕緊表忠心。

　　酻月笑了笑，“我也是瞧你老實勤快，小娘子回來身邊必是缺人照顧的，你若好好表現，也不用一輩子都守在這耳房里。”

　　小丫頭眼睛一亮，“多謝姑娘提點。”

　　“行了，把藥倒好，夫人該喝藥了。”

　　小丫頭手腳麻溜地將藥汁倒入藥碗里，酻月拿起一旁的食盒，將藥碗放置其中，提著食盒往夫人房里走去。

　　還沒走進便聽到里面歡聲笑語，酻月腳步微頓，夫人生病以來，從未如此開懷大笑過。

　　她打起墨綠色繡花鳥魚蟲簾籠，繞過髹黑漆地彩繪云紋的四扇圍屏進入內間，果然，是夫人手帕交左中郎將夫人楊氏和她的女兒衛妍希。

　　小娘子一身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連煙棉裙襯得她皮膚白皙細膩，亭亭玉立站在楊氏身邊，大方知禮。

　　楊氏穿著茶色繡折枝葵花八幅湘裙，捂著一個湯婆子，對著岑氏噓寒問暖。

　　本是一場風寒，岑氏卻反反復復地就是不好，久臥在床，臉色蒼白得厲害，今日收到女兒的信本就高興，又逢閨中密友前來探望，倒是紅潤了不少。

　　站在床頭的扶桑正欲把藥端到夫人嘴邊，橫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頭，對上衛妍希那雙笑盈盈的眸子，竟有一瞬間覺得瘆得慌，不自覺就放開了藥碗。

　　“岑姨母久病，直到今日我才來探望，實在不該，這藥不如我來喂岑姨母，算是我對姨母的孝心？”衛妍希在腳蹬處蹲著，一手端著碗，一手用勺子舀起一瓢，喂到岑氏嘴邊。

　　岑氏看向衛妍希的目光更加柔和。

　　扶桑立在一旁，眼皮微抬瞧了她一眼，心里思量著方才定是錯覺。

　　楊氏坐在杌凳上，喝了口擺在桌子上的茶，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然后抬頭狀似吃醋地說道，“你瞧瞧，這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的女兒呢！”

　　岑氏倚在秋香色引枕上，喝了一口衛妍希遞到嘴邊的藥，便從她手里接過藥碗，“我知道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

　　一口飲盡后，撿了顆酻月遞過來的蜜餞含在嘴里，待苦味稍稍散去，才對著楊氏嗔道：“我可不敢和你爭如此孝順的女兒，但干女兒是逃不了了。”

　　衛妍希乖巧地坐在楊氏身邊，抱著她的胳膊對楊氏撒嬌，“娘親這話說的，我可不依！”

　　“都是及笄的姑娘家了，還這么孩子氣！也不怕沒有人家要你！”楊氏沒好氣地說道。

　　衛妍希嘟著嘴不說話，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害羞。

　　岑氏看著她這小女兒家的嬌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離家五年的女兒，心中一動，開口問道：“妍希可定下了人家？”

　　楊氏眼底閃過一絲喜色，沒叫人瞧見分毫，嘴里是擔憂的語氣說著：“你也知道我就只這一個女兒，從小嬌慣到大的，嫁到誰家都怕給她委屈受。”

　　“嫁女兒自然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才好。”岑氏點頭。

　　“是這個理兒，可我們家爺不過是個中郎將，往高了嫁，日后我也不能替她撐腰，嫁得低了，又怕她日子過不好，真是愁煞我了！”

　　岑氏朝楊氏安撫性地笑笑，正要開口提提不如把二房的幽林容和衛妍希湊成一對，便聽見守門的門房蓮嫂在外求進來。

　　岑氏“嗯”了一聲，酻月立時掀了簾籠讓蓮嫂進來。

　　“夫人大喜呀！”蓮嫂還沒見著岑氏呢，就已經在屏風后喊了起來，“夫人……”

　　一進來就發現楊氏也在，蓮嫂馬上噤了聲，恭敬地先給岑氏行了禮，“夫人貴安。衛夫人，衛娘子安。”

　　衛妍希很有眼色地開口，“姨母府上既然有事，那我和娘親就先行離開了，待姨母方便，妍希與母親再來探望。”

　　楊氏淡淡地笑著，“咱們想聊隨時能聊，府里事務重要，等你好了，我給你下帖子可不許不來！”

　　岑氏點頭，“那是自然。酻月，你替我送送阿婉和妍希。”

　　衛妍希跟著楊氏離開了岑氏的屋子，酻月送兩人出門。

　　“說吧，怎么了？”

　　蓮嫂笑得一臉褶子，“夫人，大爺說小娘子回來了！現在正在國師府上，約摸晚膳時分就會回府。”

　　岑氏驚喜地立刻挺直了身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蓮嫂點點頭，“是大爺身邊的高順親自回來傳的話。”

　　“那就錯不了，錯不了！快，讓廚房今日多做些好吃的，還有桃花羹，扶桑，你快去耳房取出食材交給廚房。蓮嫂，你派人去通知二爺一家，務必請他們過來一起用晚膳。我的囡囡，這些年在外面都不知吃了多少苦……”若不是身體虛弱著，恐怕岑氏就要自己起來弄了。

　　扶桑連忙上前扶住岑氏，“知道夫人高興，可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不是，小娘子回來定是希望能看到夫人健健康康的。”

　　“你說得對，我要早點好起來，好起來！”

　　幽靈犀坐在國師府的四駿馬車上，透過紗窗向外打量，灃都的街市依舊如小時候那般繁華，只是物是人非，母親帶她去的首飾店已換了新的牌匾，父親給她買典籍的書肆也變成了一家雜貨鋪。

　　晉國衰弱，東梁和南燕卻日漸昌盛，也不知這樣表面上的繁榮還能存在多久。

　　坐在她對面的幽家三公子，幽靈犀的嫡親二哥幽瑾年眼見自家小妹的心情逐漸低落，便撿著府里的人和事說與她聽，“你離家沒多久大嫂就被診出兩個月的身孕，又添了個男娃娃，喚作濮哥兒，正是滿府跑的年紀，如今多了個漂亮的小姑姑，日后怕是纏你纏得緊。”

　　幽靈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三哥你也不早些與我說，這下可好，我這小姑姑一回來，就忘了小侄子的禮物！”

　　幽瑾年瞥了眼后面的那輛馬車，“我瞧著你不是備著許多娃娃的禮物嗎？”

　　“那是給淵哥兒、漟哥兒和嬌嬌的。”幽靈犀瞪了眼幽瑾年，轉過頭對著車夫喊道：“去東大街。”

　　車夫應了一聲，調轉車頭朝東大街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