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縱馬如飛,黃土漫卷如龍,筆直向城門沖來。
眾游俠兒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們在城中游蕩慣了,誰愿意站在這兒傻等?不少人張三李四地叫著,呼朋引伴,聊著天打發無聊時間,更有幾個跑到官道上,伸著脖子向城中觀望,嘴里罵罵咧咧地詛咒那幾個到現在還不見蹤影的夯貨門派。
誰會料到有人不管不顧,任胯下馬匹在官道上沖著人直撞過來?
馬蹄得得,越奔越急。
看方向,那群騎士還不僅僅只是沿著官道前進,而是走了個弧線,箭頭直指游俠兒們站成一團的外圍。
驚呼聲響起,眾游俠兒見勢不妙,趕緊各施本事作鳥獸散。一時間,腿腳好的跨步如飛,身體壯的硬生生往一邊擠,機靈點的彎腰就往空處鉆,倒霉的就只有往地上一縮,來上一個側滾翻。
紫云門因為開始的吵鬧,被于照塵帶到了一邊,倒免了狼狽。
洛星北回身觀看,卻見那群騎士沖過人群后,勒馬回韁,指著受驚的人群哈哈大笑。
那青年坐在馬上,抬起執鞭的右手示意,身后笑聲頓歇。他指著人群中一個躲躲散散的身影,倨傲地問道:“胡老三,你等在此,是想聚眾謀逆不成?”
胡老三是個笑瞇瞇的胖大漢子,若不是身著勁裝,更像是個飯堂的大廚。他一個人帶著十來個小后生組了個“八方派”討生活,在城中一向小心翼翼,很少見他和人紅臉,是個老好人。一聽這話,他面上變色,趕緊搖頭否認:“秦少爺誤會了。我等是奉了城主令,出城清理異獸的!”
秦少爺仰天打了個哈哈,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就憑你們?”
他眼角都不瞅尷尬的胡老三,也毫不理會面色漲紅的游俠兒們,反而好整以暇地游目四顧,嘴角的不屑一如他再次問出的話語就像要將所有人踩在腳下,還要碾上一碾:“就憑你們這些歪瓜裂棗?”
他冷冷地、驕傲地笑著:“就憑你們這些酒囊飯袋?”
這句話一再強調,一點兒沒將游俠兒們看在眼里,就像在看一群愚昧、自大、即將赴死卻猶不自知的牲畜。
洛星北覺得這人腦子有毛病,游俠兒們一個賽一個的脾氣暴躁,怎可能受這等鳥氣?上百人群起而攻之,不死也要脫層皮!
結果出乎了他的意料,一直表現得天老大自己老二的英雄好漢們,雖然還有幾個憤憤不平,卻一個個低眉順眼地不敢反駁。
洛星北不敢置信地看向身邊的沈中元,這小子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怎地連他也慫了?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居然有人附和這個秦少爺的話:“就是,派這么多酒囊飯袋出來,即不管用,還要多出戰歿撫恤,實在太不劃算!不如把什么八方派、紫云門之類的垃圾門派趕回去算了!”
又是阮華茂!
洛星北有些理解沈中元的感受了,這小子真是招黑,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秦公子在馬上高高坐著,一眼掃過去,恰好看到喬婉兒手中捧著的唧唧。這小小的猴兒捧著個泉草果,啃得正歡,時不時還抬起頭來,用它萌萌的眼睛往四周掃上一眼。每當婉兒愛憐地輕撫一下,它就會仰頭給一個滑稽的笑臉,發出舒服的輕哼。
秦公子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抬手一指道:“這只小猴兒倒是有趣,本公子要了。”
洛星北出身微寒,每年家中大部分的收入,都被貴人們以各種名目收了去,逼得他和父親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靠進山打獵維持生計。家中、村里,受夠了催課小吏的腌臜氣,看夠了所謂貴人們高高在上的惡心嘴臉,可以說他是場中最不喜歡所謂“貴人”們的一個。
他踏前一步,不動聲色將婉兒拉到身后,順手接過唧唧,放在肩頭,慢條斯理地拱了拱手:“秦少爺,這只小猴兒普普通通,又是剛抓來的,野性未馴,若是傷了少爺家的丫鬟婢女,豈非不美?”
這粗衣短衫的潑皮少年竟敢直言頂撞!
秦少爺眉毛一立,就要發火,身后一個長臉長須的老者催馬上前,低低在他耳邊勸慰。
洛星北隔得遠,只聽到“城主”、“禹長老”、“家主”、“大事”等寥寥幾個字,茫然不解其意。
那老者與馬上其他勁裝騎士打扮不同,著一領素色青袍,戴一頂玄黑幞頭,好似地位不低。秦少爺與他爭辯幾句,竟聽了勸告,恨恨一帶馬韁,不再多話,只用鞭子遙遙點了點洛星北,就撥轉馬頭,帶著眾騎士,絕塵而去,城門處的守城軍士便如沒見一般,任他穿城而過,進了青嵐。
喬婉兒覺得自己惹了麻煩,低低說了聲“對不起”,紫云門眾人安慰了她幾句,只說不關她事。至于洛星北出頭頂撞,他們只是面露憂色,卻沒多說。
洛星北覺得這人太過無法無天,便問陳青禾:“這秦公子是何人?”
陳青禾用看與世隔絕的怪物的眼神,很夸張地看著他:“他你都不知道?秦嶺世家二公子,秦玉。”
秦嶺世家何許人也?
這是一個紫云門只能仰望的存在,財富巨萬,門下眾多,歷史悠久,代代興盛,如果將紫云門比作一只弱小的螞蟻,那秦嶺世家就是一只大象。
云鼎國立國至今,堪堪二百六十年,國祚正長。而秦嶺世家就是綿延百年后,于近三十年崛起的新興宗派。家主秦景成,心懷大志,這些年在他的帶領下,秦嶺世家蒸蒸日上,大肆收羅修煉強者,已是云鼎國不可忽視的一股勢力。在云鼎重鎮青嵐城,秦家與同樣是近年崛起的慕容家一起,成為青嵐門派風云榜上唯二的龐然大物。
秦玉,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世家子弟。秦家家資豐厚,硬生生用靈藥給他堆出了開啟靈根的修為,又找名師打制了靈器“火云梭”,竟然也成了一個“高手”。可惜其母早亡,失了管教,成了青嵐城的一大禍害,與大天門門主慕容風華之女慕容青衫并稱“青嵐二害”。
洛星北很奇怪:“就沒人管得了?”
于照塵解釋道:“秦嶺世家一向高高在上,秦玉那小子更是個拿下巴看人的主兒,在青嵐城里整日里欺行霸市,搶男霸女,可沒少惹是生非!不過這兩年他老子見實在鬧得不像話,下了決心將他送到城主府里當差,才稍微收斂了一些。”
洛星北點頭表示明白:難怪眾游俠兒畏如蛇蝎。
被秦玉這么一鬧,眾游俠兒不免意興闌珊,待人一到齊,乖乖跟著前面軍卒行伍一起開拔。
齊光赫早瞧見秦玉教訓眾好漢,也不上前,只在隊伍中譏諷一笑,對兩位峨冠博帶的仙師艾宏暢、宋宏博道:“兩位仙長且看,惡人自有惡人磨。”
這兩人是從啟靈大殿抽調來協助這次任務的,雖然在宗門內無根無萍,但在凡俗面前自然高高在上。兩人不屑地瞥了一眼后方蜿蜒的懶散人群,頷首嗤笑:“一群自以為是的蟲蟊!”也不知說的是誰。
齊光赫一邊與兩人談談說說,套取內幕;一邊整隊前進,派哨探前出游走,輕輕松松,帶著整隊人走出二十余里,青嵐城早已看不見了。
一路上,捕殺野獸五群,不過是些野狗野兔,狼都沒見著;射殺猛禽一羽,也只是一只撲下來抓田鼠的倒霉飛鷹。
眾游俠兒開始還興高采烈,見到野獸就一擁而上,但如此反復幾次,碰到的都是尋常野獸,數量又少,便沒了興致,任由士卒清掃。
洛星北是狩獵老手,早知道離青嵐不遠處人來人往,就是這等情況,也不多說。
堪堪到了下午,又行十余里,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齊光赫下令扎營修整。
還未安頓好,前方不遠的天空中,一只表示最高遇險等級的紅色靈箭,帶著尖利的嘯聲,直沖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