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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院

第四章 務實

清明院 墨清閑o白羊 3624 2020-02-26 12:59:52

  這一天晴空萬里,紅日暖陽,氣溫宜人,憶之用過朝食后,估算了父親將要下朝,便往清明院去,還未走進院門,便見歐陽緒對著梨樹的枯枝頭吟誦,他唱的是晏紓《正月十八夜》中的兩句:

  ‘樓臺寂寞收燈夜,里巷蕭條掃雪天。’唱罷,又嗟嘆了一聲,垂下了頭沉思。

  這兩句寫得正是上元收燈之夜,火樹銀花的街巷暗淡了下來,煙花散盡,繁華不再的場景。憶之想起父親曾感嘆,喧囂后的岑寂,更要使人悲涼。

  憶之私心想著,歐陽緒此刻的心境忐忑,無論看見了什么,都會生出一股愁傷。便尋思如何勸慰,正巧梨樹枝頭上堆疊的積雪松了松,便有一小搓滑了下來,正墜入歐陽緒后襟,涼地他猛然一抖。憶之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

  歐陽緒一面跳著腳,一只手往后襟里探,他取了一些出來,復又取了一些,卻還有一部分由體溫融化作了雪水,濕濕地黏在背部,于是他縮著身子,蹭了蹭衣裳,他見憶之笑地前仰后合,微惱道:“不來幫忙,還要笑。”

  憶之用帕子掩了嘴,仍然在笑,說道:“誰讓你無病呻吟呢,這呀,是天爺見不得你裝腔作勢,在提點你呢。”說著又哈哈笑了起來。

  歐陽緒一面轉動肩胛骨,一面沒好氣道:“你是沒得什么好擔憂,哪里知道我的苦。”

  憶之道:“你又知道我沒難處,分明是自己沒個好心態,遇見了不順心的,就戚戚怨嗟,將憂愁形于文字,也就比那市井庸人多些文采罷了,論說起來,心境還不如我一個閨閣女子呢。”

  屋內的韓玉祁、石杰聽見了動靜,手持著書一前一后走了出來。歐陽緒整了整衣裳,說道:“那換了你,你怎樣做?”

  憶之見歐陽緒要考自己,轉了轉念頭,說道:“換了我,我便唱‘雪消墻角收燈后,野梅官柳春全透’。”

  韓玉祁品了品,贊道:“不錯,與其空吟惆悵,使愁上加愁,倒不如去關注那絕境逢生之處,使日子更有期盼。”

  憶之緊著對歐陽緒說道:“四哥你想,良弼哥哥的官路是順暢的,蟾宮折桂,還要入館閣繼續讀書。再想想爹爹,他這樣的年紀,不也還在日求精進。無論你科考成績如何,你總是要繼續讀書的。燈會的熱鬧你參與過了,過后的岑寂同你有什么關系,又不要你去拆燈打掃。你只管去做自己該做的,又增長自身的才是要緊。”

  歐陽緒想了想,點頭道:“說的是啊,我這就回房讀書。”說罷,轉身就走。

  石杰抻著脖子瞧著,確認歐陽緒進了屋,這才壓低了嗓音,對憶之說道:“還得是你來勸,我們怎么說都不聽,話多了又要惱,還要抬杠。”

  憶之笑道:“他對你們有較勁的心,我是無關緊要的人,說的話對他的胃口,自然就能聽進去。”

  話音剛落,便聽身后一陣朗笑,回頭一看,是晏紓回來了,憶之道了萬福,便迎了上去,手扶著晏紓的胳膊,道:“爹爹今日心情好呀。”

  晏紓道:“多虧養了個好女兒,即便心情不好,瞧瞧你,眉眼也能舒暢。”說著樂呵呵笑了起來。

  憶之心想,父親大約在院外聽了有一陣,覺得滿意,所以才會有這番說辭,便笑著將他往里攙。晏紓卻在院中央的鵝卵石小徑上站住,仰頭望了望天色,說道:“今日的日頭好,就在廊下辦公務吧,讓這老胳膊老腿,都見見太陽。”

  晏榮應了一聲,招呼了兩個小子去書房搬物什。

  晏紓又對韓玉祁、石杰說道:“你們若有計劃便去,不必在跟前杵著,浪費光陰。”

  韓玉祁、石杰笑著作揖,退回房中繼續學習。

  晏紓回房脫下官服,換上常服,又由憶之攙著,回到清明院,只見晏榮正在廊下研磨,案幾,矮杌皆已布置妥當,連茶灶,茶案也備齊了。

  父女二人就坐,各自忙去,晏紓翻開公文,憶之便去點茶。

  晏紓說道:“方才,我聽你點評我的《正月十八夜》是酸詩。”

  憶之圓睜雙眼,說道:“我肚子才多少墨汁,哪里敢點評晏大夫子的詩。”

  晏紓笑了笑,說道:“可我聽著話頭就是那個意思。”

  憶之道:“我那是酸三哥呢,您可不要硬來湊熱鬧。”說著笑了起來。

  晏紓笑了一聲,繼續忙于公務。

  憶之點完茶,覺得無趣,去書房里找了幾本書出來讀。父女二人就這樣靜坐著,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很快到了午時,日頭高高懸掛,日光射在院里的積雪上,熠熠生輝。

  憶之被曬地渾身滾燙,放下書,捧起茶盞來吃。

  晏紓問道:“子美將幾月成親來著?”

  憶之答道:“秋社后。”

  晏紓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噯,總拿他當娃娃看,竟然都要成親了呢。”

  憶之說道:“可不是呢,他也不過大我三歲,這竟然就要成親了。”晏紓笑呵呵看著女兒,說道:“你這是在暗射什么呢?”憶之呆了一呆,說道:“沒有呀,父親難道不了解,女兒向來都是有什么說什么的,哪里會暗射呢。”

  晏紓收了笑容,又嘆了口氣道:“我還記得,前歲曬書日,睢陽書院的學生,旁聽,還有游人,熙熙攘攘,擠滿了院子。你一徑忙碌興許不知,我卻看到,這個人也偷偷抬了眼瞧你,那個人也偷偷抬了眼瞧你,我一時興起,便清了清嗓子,問那些學生,‘眾人以為,我這小女如何’。

  引來眾人紛紛發言,贊你嫻靜的也有,贊你嬌俏的也有……

  我也曾氣血方剛過,自然看得出那一雙雙殷切的眼神里頭揣的是什么心思。”晏紓呵呵笑了幾聲,說道:“我又說道,看來小女是到了有人惦記的年紀了,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我的臉上,都在期待我再說些什么,最好是宣布些什么……你可還記得我接下來是怎樣說的?”

  憶之露出了一口潔白的齒貝,笑著夾了夾眼睛,說道:“當然記得,爹爹醞釀了半晌,才道‘惦記也白惦記,我且還要再留幾年呢。’惹地滿院子人哄笑。”

  晏紓哈哈笑了起來,說道:“我年輕時,曾聽聞余杭一帶的中下之戶不重生男,生女則愛護如捧璧擎珠,原以為是女子從業,要比男子更容易,也更受歡迎的緣故。直到有了你才明白這個中的樂趣。”

  憶之垂了頭,說道:“實則是女兒沾了父親的光,如今盛行‘女子厚嫁’,沒有豐厚的嫁妝,沒有堅實的娘家做后盾,又憑我是誰呢。”

  晏紓也收了笑容,長嘆了口氣,說道:“你也大了,有些事情確實不能總模糊著,有一知半解的胡亂揶揄,也不是事兒,是該做個決斷的。”

  憶之心里一跳,問道:“爹爹怎么考慮的。”

  晏紓呆了半日,又搖了搖頭,笑道:“無為方能無不為。”止住了這個話題。

  憶之仿佛被懸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又不知道父親到底什么打算,撓了撓頭,只能又捧起書來看。讀過幾頁后,便再讀不下去了,雖然每個字兒都是認識的,也都知道意思,卻沒有心思去串聯,翻過了幾頁后,不知所云,同沒讀過似的毫無印象,索性合上了書,對晏紓說道:“爹爹,年前制的梨膏還有,我去取來給你沖梨湯熱飲喝如何?”

  晏紓正埋頭看公文,輕輕嗯了一聲,憶之便站了起來,剛要轉身,晏紓噯了一聲,視線與姿勢沒變,一只手高舉,阻止道:“別了,別了,你制的梨膏太甜膩,我這腐朽的腸胃可禁不住。”

  晏憶之不悅地扭了扭身子,坐下說道:“梨膏甜了又怕什么,多沖些熱水便是了,偏你們都大驚小怪。分明是淡了才不好喝。”

  晏紓繼續保持著看公文的姿態,說道:“哪里是這樣的說法,水多則梨味淡,好好一碗梨湯,只有那麥芽膏的滋味,又算什么梨湯。”

  晏憶之低聲嘀咕:“我做了好些呢,這個也不要喝,那個也不要喝,總不能白放到壞了,然后丟掉吧。”

  晏紓提議:“不如你賞給李平,我冷眼瞧著,他是個好胃口,你做的菜,再稀奇古怪,他都能接納。”

  憶之泄氣道:“他也不要。”

  晏紓嘿嘿笑道:“可見多么為難人。”他又將公文合了上,感慨道:“這樣的暖陽再堅持幾日,堆雪便化光了,汴河兩岸的柳樹抽出新枝,各大林苑也要開放,便又是一副‘王城五百車馬繁,重帷黕幕紛郊院。游人得意惜光景,恣尋復樹登高軒。’的踏春之景。”

  晏憶之道:“我倒想起來,文二哥哥昨日邀我們去他家茶園采茶呢。”

  “哦,約了什么時候?”

  憶之搖了搖頭,說道:“倒沒說這樣具體,只說在春社前。”

  “茶出其芽,貴在社前。看來這文小官人并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流。”

  憶之道:“文二哥哥的父親是三司使,舅舅是三司副使,也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表哥和文二哥哥總黏在一塊兒,無論到哪兒,瞧見了一位,另一位必定也在。”

  晏紓道:“你覺得,你表哥是那等會阿諛攀附之人?”

  憶之想了想,說道:“不是的。”

  晏紓沉吟了片刻,仿佛又回憶起什么,于是笑瞇了眼,說道:“我倒是想起了樁陳年舊事。那年春闈,淡墨榜放榜,我與文躍本不相識,因為名次一前一后緊挨著,便說上了話,正說著呢,驀然躥出幾個虎背熊腰的青衣猛漢,將我二人看了兩圈,把那文躍扛起就走。彼時的我年紀小,以為發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緊追著喊人報官,連鞋都跑掉了,后來叫人攔了下來,告訴我,那是汴京茶行行首王大官人家的護院,為小女兒榜下捉婿來了。”

  憶之與晏紓一同笑了起來,說道:“怪道,文二哥哥比表哥要闊那樣多呢,原來外祖家就了不得。”

  晏紓望著女兒,眉眼都是笑意,說道:“你羨慕人家家里闊啊?”

  憶之眨了眨明亮的眸子,說道:“母親常說,朝中五品以上的士大夫中,日子過地如此清貧的大約也只有咱們家了,父親又要養門生,還總拿了錢去充學府。可抱怨歸抱怨,她又覺得父親是宏偉,就不怕窮,女兒自小深以為然,心中唯有父親是至高無上的偶像,滿眼只有父親,又哪里來的功夫羨慕旁人?

  再說了,又得有多闊才是好呢,能身為您的女兒,多少人艷羨,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又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晏紓十分欣慰,連聲道:“好,好,好,極好。”

  父女二人瞧著初春融雪之景,又靜坐許久。

  卻聽晏紓幽幽嘆了一聲,憶之耳尖,忙問究竟。

  晏紓出了半日神,說道:“都是邊戍的事,早些年我聽聞西夏軍攻打角廝羅,侵占祁連山時就曾上書請陛下警醒。”

  他搖了搖頭,又說道:“只可惜,眾人皆以為那些蕃邦天性好戰,成日你打我,我打你,戰火不斷,又認為西夏貧瘠,彼時那西平王不過才二十來歲,不足為懼。給足了機會,叫他阻斷宋國收購戰馬的途徑。”

  憶之靜靜聽著,她的父親繼續說道:“自從先皇與遼國簽訂‘澶淵之盟’,宋軍享三十年太平,又恐前朝之禍,使兵權二分,內官監軍,軍中崗位頻繁輪換,致使將不知兵,兵不知戰。那夏州人天性驍勇,且馳且射,如今,頻頻在邊界試探宋軍,恐怕是存了侵犯之意。”

  憶之心內一動,忙問道:“父親的意思是,將要打仗了?”

  晏紓愁眉不展,說道:“可惜朝中那些位,皆認為那西夏難成氣候,反笑我杞人憂天。”

  憶之不覺氣悶,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那些人自己目光短淺,成日只知道吃酒狎妓,賣弄文采,哪里懂父親的深謀遠慮!”

  晏紓笑望了憶之一眼,又目眺長空,嗟嘆道:“但愿是我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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