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散步與小樹林
秋夜清涼,伴隨著透明的晚風,到處聽得到螽斯和蟋蟀的幽鳴,仿佛天然的交響曲。
這時候很適合觀賞星星,云霧量幾乎為零,僅憑肉眼就可以看到在城市里極為少見的繁星,倘若用專業設備,可以拍出線圈流星圖,一圈圈不規則連接的銀白色光線,仰頭望著,有種令人眩暈的美麗。
所以當姜陽碩邀請昆楚玉去附近山上走走的時候,她欣然答應了。
把白天的登山服換下,穿了一套睡衣褲,墨藍色的絲綢,邊擺壓白色波浪邊,可以直接出街的便服,外面披了件藏青色大衣。
姜陽碩只換了件外套,紅白相間的防風沖鋒衣。——他們的行李都在山腳寄存,下午旅游設備公司的人送帳篷時開著車也把行李箱帶上來了。
當昆楚玉從帳篷里彎著腰出來時,一抬眸,四目相對,女子的雙眸明潤清和,仿佛山間曖曖的晚風。
他忽而覺得這個夜晚格外溫柔。
“會不會冷?”感覺她身上的大衣有些單薄,他有些擔心。
昆楚玉搖了搖頭,微微的笑,“不冷。”
他也笑出一口白牙,“走吧。”
他選了一條很平緩的路,說是小山,其實就是較為平緩的土坡,白天還見過的灌木樹叢現在看不太清,不過路并不黑,瑩白的月光灑滿林間,宛若悄然開啟什么秘境仙圖一般,似乎下一秒就會出現傳說中神奇夢幻的獨角獸。
看出昆楚玉淡淡的愉悅,格外享受這無聲的靜謐,一路上姜陽碩并沒有如平日般洋洋灑灑的逗趣聊天,他和她并肩行著,配合她的腳步,一步一步慢悠悠的,放空心緒,就這么漫無目的,竟走出很多年不曾有過的悠然自得來。
《低俗小說》里Mia和Vincent去Jack Rabbit Slim's吃晚餐,在那輛美麗的綠色敞篷車里坐著,面對自家老大的妻子,Vincent拘謹而沉默,Mia用修長的涂著紅色指甲油的兩指夾著卷煙,目光勾人又犀利。
她說這沉默并不是多年老友知己的默契,而是尷尬,尷尬,尷尬。
而此時,蟲鳴聲,輕柔和緩的風聲,林濤聲,他們的腳步聲……大自然注視著他們,給予他們無聲的陪伴,無言的默契,心靈似乎也能貼合。
含笑望著昆楚玉美麗的側臉,姜陽碩明白,他們已經越走越近,內心隱藏不住的雀躍,似乎撲著翅膀的蝴蝶,那么輕盈。
他仿佛能看見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而這種微妙愉悅的感覺到了前面有些高的斷層幾乎沖到頂點。
按捺住胸中細小的激動,姜陽碩輕輕松松跨了上去,微微俯身,想拉昆楚玉上來,然而對方并沒有如他所愿的伸手。
她揚起瑩白的小臉,對他柔柔地笑,是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的拒絕。
蝴蝶盡管纖美翩躚,翅膀未免太單薄太脆弱了些,一陣溫和的風就能旋著它身不由己得團團轉。
好看的鳳眸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黯淡,他沒有勉強,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握成拳頭,手臂橫在她面前,示意她拉著他的小臂上去。
可能他太心急了,姜陽碩頗有些自嘲地想。
都怪這迷惑人心的月色。
女子柔軟的手握住他結實的小臂,輕盈地一提身便上來了,明眸中閃著些許不可思議,“你力氣好大。”
她感覺自己是被姜陽碩提著上來的。
“明明是大小姐太輕了,”姜陽碩笑瞇瞇地收回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
怕她看出他剛才的尷尬,他有心找些話題聊,“怎么不見遲簡?”她平時都是跟在昆楚玉身邊,片刻不離身的。他在帳篷外等的時候,里面只有昆楚玉一個人。
“阿簡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昆楚玉微微一笑,“等回去就能看見她了。”
*
“學妹來了,”不遠處站著的人,輪廓高大挺拔,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含著笑意,不是齊白是誰,“遲到了幾分鐘哦。”
“你來早了。”遲簡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什么起伏。
齊白走進,月光照出他墨綠色的高領毛衣,發絲似乎在發光,他抬手搭在額上,做泫然欲泣狀,“人家這么重視學妹,學妹都不領情,真讓人傷心啊。”
這么浮夸的動作,他卻做得十分自然和諧,常人見了也分不出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然而遲簡不是常人,言簡意賅,直奔主題,“尚盈盈和你做交易,你讓她進組,她把論文發表的第一順序人讓給你,是不是?”
聞言,齊白的雙眸倏然瞇起,瞳孔微縮,意味深長的打量很快升起又迅速沉底,緩步逼近,微微低頭望著她的雙眼,笑了,“學妹好厲害呀,這都知道,我可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和遲簡貼的極近,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她甚至能感受他的呼吸。遲簡并不矮,175的個子,挺拔而高挑,但齊白有185,還是差上一茬。
“你知道尚盈盈和楚玉的過節,就是和我的過節,”遲簡面色絲毫不變,直直對上齊白有些森涼的目光,“有些事,我必須弄清楚。”
銀色的月光照耀下,她的面容白得像瓷,眼尾微微上揚,隱約瀉出凌厲的冷,和如水的月華一樣冰涼。
在幽暗的樹林里,他們仿佛被侵占領地的野獸,喉嚨里壓著低低的咆哮,牙齒閃著森冷的光,互相審視、打量,判斷雙方的籌碼,稍有不慎就要你死我活,毫不留情地咬斷對方的喉嚨。
驀然,一聲輕笑從齊白喉嚨中溢出,多情的桃花眼彎彎勾起,打破了短暫的僵持,“既然你已經知曉,還問我做什么?”
這個女生的背后,彌漫著深不見底的黑暗,甚至有一股殺伐的血腥味道,他看不出那是什么,卻莫名感覺不舒服,很不舒服。
既然不想成為敵手,當然要適時妥協了。這是他為人處事的藝術。
“她費了那么大力氣進組,為什么臨時突然反悔?”這是遲簡覺得最可疑的地方,W大的計算機領域論文,尤其是實驗樓的項目,一發表就是轟動世界的大事,隨之而來的名譽、機遇、身份地位……種種好處,尚盈盈不可能不知利害,怎么到了登車關頭突然不去了?
她才不信是被別人的眼光嚇回去了。
“這個……我確實不知,”齊白無奈的攤了攤手,“我知道的事都被你說了,真沒什么好講的了。”
話音剛落,遲簡忽然猛地上前,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幽幽道:“真的?”
齊白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但很快緩過來,伸手攬住她勁韌的腰,往上一箍,緊緊貼上他的胸膛,狀似輕松地調笑道:“這么想要哥哥的懷抱,直說就好了,我可是有求必應。”
然而出他意料,對方面上一絲女子該有的嬌羞也無,眼睛一折,眸中忽而流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她輕聲呢喃,嗓音低而微微帶著啞,“可我怕你被打得站不起來。”
“……”
齊白瞪大了眼,遲簡這幅幾乎有些邪氣的樣子他從未見過。
雖然自認為打架不一定會輸,但對上那雙悄然卷上的殺氣的含笑雙眸,似乎罌粟背后致命的危險。對方可不是開玩笑。
齊白喉結一緊,手有些僵硬地松開了。不知道為什么,被遲簡的目光一掃,他總覺得自己沒穿衣服,后腰隱隱約約的癢。
同時,遲簡變得的面無表情。
看出齊白沒有撒謊,她打算走了,剛轉身邁開腿,忽然心神一動,“尚盈盈的空缺由誰頂?”
因為涉及一次性團購飛機票和帳篷設備等,秋游名額確定后都是固定的,任何人不能隨意更改。
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沒有完全絕對的事。
“馬嫣。”
還沒等齊白反應過來,腿上沖來一陣有力的劇痛,馬上他的世界天旋地轉,狠狠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他再好的修養也掛不住了,腿似乎斷了一樣疼,怒視著一臉漠然的短發女生。
遲簡收回腿,單手搭在跨上,面無表情,“你應該祈禱不會有什么不好的事發生。”
白天馬嫣挑釁昆楚玉的事她記得清楚。
齊白揉著膝蓋坐起來,雖然腿上鉆心的疼,還是露出一個不以為意的笑容,“不然呢?”
“打得你站不起來這句話,”沒閑心和齊白繼續玩虛與委蛇的把戲,遲簡立即離開,涼涼的夜風中吹著她最后一句話,“可不只是說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