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落遠山外,夕陽無人語。
齊維帶著酒言往府外走,一路上,下人都因聽說公子這幾日情緒不好,避讓著。
卻正撞見母親帶著林虔進府來。
剛要繞開,卻已經被母親瞧見,“哎哎哎,你上哪兒去?”伯爵娘子逮著齊維問。
齊維瞥了林虔一眼,沒想到正碰上了她的目光,齊維忽然就沒了怨氣。
“我...”齊維一時語塞,又想起了剛才,“去千春樓,兒子告退。”
齊維說完便走,不等伯爵娘子拉住他,也不等林虔開口,最重要的,不等自己敗下陣來。
酒言聽了這話吃了一驚。
——竟在六姑娘面前說這個!
酒言眼睛瞪得不一般大,看了六姑娘一眼,又趕緊趕上去。
伯爵娘子更是詫異,“你這孩子!”
又趕忙轉回來同林虔笑說:“別與他一般見識!這混小子,這幾日不知怎的,賭氣呢這是!別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林虔又怎能不知他為何。
林虔今日本是來看看齊維,受伯爵娘子之邀,來府上用飯。
現下齊維卻走了。
路上,齊維一言不發。
“公子,走錯了,千春樓是那頭。”
齊維依舊走原來那條路,沒聽見酒言的話一般。
一直走到街角盡頭,三面環墻。
“公子?”
才又折返回來。
千春樓前,老鴇依舊日日站在樓外攬客,見著齊維走來,也不顧剛拉住的公子了,便朝這邊跑來,釵環都跟不上腳步了:“哎喲,可把伯爵公子給盼來了!”
老鴇拉著齊維就往里走,“公子今日可要見見我這兒新來的姑娘們?”
老鴇穿紅戴綠,殷勤地招來那邊站著的可人們。
“不必了,還是紅玉吧。”
“是是是,還是老房間,二樓左手邊第一間上房。”
紅羅帳暖,錦衾薄。
佳人在側,悠音揚。
“公子今日怎想到來看我了?”
齊維坐在桌前喝酒,聽耳邊斷了琵琶聲,心中又燥郁起來。
“來你這里尋個安靜唄。”
紅玉聽出了齊維壓著脾氣,也不敢再主動說話了,她太了解他了。
這些年來,齊維所有的壞情緒都遺落在這里。
他只在這里,才會講出自己心之所擾,可這里,卻不是他心之所向。
世人皆知他浪蕩,唯我識得亂心人。
“你有喜歡過誰嗎?”
話音落地,弦音跳。
紅玉彈錯了音,便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琵琶,坐到齊維身邊來,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不曾。”
齊維低頭又斟一杯。
“公子可是遇到喜歡的人了?”
“那為何還悶悶不樂的?”
紅玉天生一副八面玲瓏心,看出了齊維的心事。
“但凡世間事,講求緣法,緣分不到罷了。”
齊維淺淺一笑。
一語成讖。
“其實你心里早有答案了。”
齊維聽了,甚得己心。
“你可真是個妙人兒啊!”
齊維一臉不羈地將紅玉擁入懷里,紅玉伸出雙手托住眼前這個男人,向他靠近。
“怎么,公子今日看來不是來尋安靜的?”
紅玉輕輕在齊維耳邊呢喃。
聽得人心旌搖曳。
紅玉順著脖頸而下摟住他的背脊。
“你早些休息吧。”
齊維松開手,將紅玉安置在軟榻上,便離開了。
次次是如此收場。
林虔在伯爵夫人跟前坐了許久,伯爵娘子是個快言快語的,林虔也不像在其他夫人小姐面前一樣端著。
“你這孩子,真是討人喜歡!你小時候我便見過你,可真是個機靈鬼!”
伯爵娘子被林虔一席話逗笑了。
“見著你啊,我倒想起了維兒小時候。”
伯爵娘子笑著,漸漸止了下來。
“維兒小時候啊,也是你這般秉性,只是后來,他父親整日整日地忙,沒有好好教他,才成了如今的古怪脾氣。”
林虔聽著伯爵娘子說了些齊維小時的事兒,倒覺齊維如今也是那番模樣,沒有什么不同。
齊維出了千春樓,著酒言拿了銀兩給老鴇,“我家公子交代了,請媽媽好好待紅玉姑娘。”
老鴇趕緊接過銀子,“謝伯爵公子,我啊,定代他好好照顧著。”
見齊維二人走遠了,老鴇忙打開錦帶數著銀子,“這伯爵公子,還真是疼愛那個小蹄子!”
齊維打量著林虔該走了,才回府來。
不料林虔仍在。
剛進門便撞見母親帶著她向這邊走,齊維趕緊閃到不當眼處,看林虔與母親甚是親厚,不自覺地笑起來。
“有空啊,就來我這兒坐坐。”
林虔滿口答應著,“自然!我拿齊維就當自家哥哥一般,自然要常來!”
伯爵娘子聽了愣住,心下一涼,還得擺出一副熱臉:“是,是,那可定要常來。”
墻后齊維也失了顏色,剛要離開卻被伯爵娘子叫住。
“維兒!”
齊維只得走上前來。
“不是去酒樓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齊維生被母親拆了架子,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林虔噗嗤一聲,伯爵娘子恍悟,瞧了一眼齊維,也跟著笑了。
齊維送林虔回府,出了伯爵府,走到黑夜里了,林虔才從袖袋里拿出一枚帕子,四方打開。
——芙蓉糕。
齊維看著她手里的芙蓉糕,才露了笑容。
“嘗嘗吧?”
林虔遞給齊維,真摯溢出眼來。
齊維倏爾一笑,接過林虔手里的芙蓉糕,咬了一口,“味道不錯,臭丫頭手藝不錯!”
林虔得意地雙手疊背向前邁開步子,“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天上地下,有誰家的芙蓉糕做的這么難吃...”
齊維嘟囔著。
“你小小聲的說什么呢?”
“我說,天上地下,有誰家的芙蓉糕做的這么好吃,定然是你做的!”
“...”
齊維笑的如往常一般,眼中卻多了幾分釋然。
“好吃你還不吃完?”林虔故意戲弄齊維。
今日她做這芙蓉糕時,特特往里頭加了三勺鹽,怕是...要咸掉牙了。
“如此佳肴,不舍得一口吃完...”
齊維雖臉上一副受罪的樣子,手里拿著那芙蓉糕,卻是真的舍不得一口吃完。
深秋里,處處凋零之相,獨那一路,心花重放。
只不過這一次,是為自己的淡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