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手腳利落幫沈君玨掖好褥子，一摸她雙手冰涼，又趕緊塞了個手爐給她。

　　“現在雖是早晨，但十二燈籠坊的依然很熱鬧，聽人說這是家酒樓，可我看來往的人不像是食客。”明月將聽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訴沈君玨。

　　“我又去打聽了一圈，探聽十二燈籠坊老板的來歷，但周邊的人對此似乎很忌諱，有人偷偷告訴我，這幕后老板恐怕與皇族或權臣有關。”

　　皇族……

　　權臣……

　　現在留在京城的皇族就幾位，朝廷里真正算得上權臣的人也屈指可數。

　　沈君玨瞇了瞇眸子，她隱隱有一種預感，十二燈籠坊背后的故事應該是她不想看到的，腦海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我知道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也不要跟任何人說起。”既然是自己人，沒必要太較真，現下當務之急是應付外敵，“我已經吩咐下去，這幾天不見任何人，除非召見，對外就稱我病了。”

　　沈君玨深深吸了口氣。

　　她現在得打起精神，有些事，她只能自己幫自己，自己救自己，以免重蹈覆轍。

　　“殿下，你沒事吧。”殿下出門前還不是這般，怎么她回來之后，覺得殿下心情不好，似乎在為何事擔憂。

　　她回來的時候，殿下都沒發現蓋子身上的褥子掉了。

　　“沒事。”沈君玨嘴角彎了彎，面上帶笑，眸中不見有光，“明日玄玉要來，我打算留他吃晚飯，你先吩咐下去，我乏了，想一個人休息一下。”

　　沈君玨躺在榻上雙眸輕閉，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外面下著滂沱大雨，很吵，她掙扎著翻個身，耳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

　　有很多人走在雨里，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下來，打在茂密的樹葉上，落在冰涼的石板上，這群人在爬山，在雨中順著石階一路向上。

　　突地一個人跑了起來，腳步聲越來越大，是在朝她靠近，越來越近，幾乎就在面前……

　　沈君玨猛地睜開眼睛，同沈緣大眼瞪小眼。

　　“殿下沒事吧，做噩夢了？”

　　沈緣低沉關切的聲音將沈君玨的神思拉回來，她掃視一圈，是平日熟悉的地方，還好，是做夢。

　　因為驚嚇，沈君玨胸口起伏劇烈，她雙手交疊按在胸口，待呼吸平緩下來，才開口，“去把安神香點上。”

　　聲音里帶著些不可察覺的虛弱。

　　“現在什么時辰了？”沈君玨直直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這個夢過了多久。

　　“午時一刻。”沈緣答道，“殿下，屬下把明月叫來吧。”

　　才午時一刻，也就是說，她才剛剛瞇一會而已。

　　沈君玨坐起身，擺了擺手，“明日玄玉會來，后日你去宮里傳個太醫進府，就一直替我請脈的那位就行。”

　　她不是病了，她是害怕。

　　來自內心深處止不住的害怕。

　　現在這種害怕，已然成了一種病。

　　然而縱使身染疾病，也可由太醫診治。

　　若是心病，又去何處尋覓良藥呢。

　　玉柔公主病了的消息一下傳開，府中下人個個行事小心謹慎，大氣不敢出一口，生怕驚擾到主子。

　　京城里有的聽到風聲，紛紛猜測玉柔公主為何突然病了。

　　有人猜玉柔公主是為情所困。

　　有人說有公主府的門路，玉柔公主落水了，所以病了。

　　街頭巷陌，眾說紛紜，似真似假的消息在飯后茶余的閑談中傳了一天。

　　一家茶樓內，二樓臨街靠窗的一桌坐著三人，當中一男子面前一盞茶，另兩人在他對面正襟危坐，或許是京中哪個大戶人家帶著侍從來喝茶。

　　這桌旁邊有兩人正聊得火熱，茶葉沉浮間談的正是玉柔公主閉門養病一事，兩人從半年前的閉府聊到昨日之事，連猜帶評，說得煞有介事。

　　“主人，茶涼了。”他對面的侍從小聲提醒。

　　“噓。”男子一根手指豎在唇邊，余光落在旁邊那桌不曾挪開。

　　他旁邊那桌人，從他進到這家茶樓開始，便一直在談論玉柔公主的事，到現在茶都涼了，依然滔滔不絕。

　　聽說玉柔公主是“天下第一美人”，不曾想皇族公主身上也有這么多談資。

　　“走吧。”男子起身，面前的茶一滴未動，“去看看她。”

　　男子粗獷低沉的聲音引起旁邊兩人的注意，他們一齊看過來，三名壯漢挨著他們桌旁經過，健碩高大的聲音擋了半邊的光。

　　兩人緊盯著這三人，他們身上的衣服是京中常見的料子，但看發型，卻不像北虞之人。

　　主仆三人出了茶樓，未騎馬未乘車，走了幾步往巷子口里一拐，便沒了蹤影。

　　下午，顧亦玨如約前往公主府。

　　他敲開公主府大門，卻被告知公主病了，不見客。

　　“殿下病了？”顧亦玨訝異。

　　莫非昨日落水染了風寒，可昨夜她還好好的，不見半分異樣，或許是昨夜沒休息好。

　　這個天氣染上風寒著實難受，是該好好休息，不宜打擾。

　　“那煩請閣下替我將這個歸還給殿下，我就不打擾了，告辭。”顧亦玨將裝著衣服的包裹交給門童，便離開了。

　　轉身的一瞬間，顧亦玨心里松了口氣，不用跟玉柔公主接觸，心里著實輕松不少。

　　好在及時歸還了衣物，他的東西沒拿回來沒關系，等日后有機會再取也行。

　　“顧少爺留步！”

　　顧亦玨才走下臺階，便被明月叫住。

　　明月提起裙擺匆匆追上來，行了一禮急急說道，“抱歉顧少爺，殿下已經在書房等你多時了。”

　　顧亦玨蹙眉，“殿下身體不適，應多加休息才是，今日就不打擾了。”

　　“顧少爺！”顧亦玨作勢要走，明月趕緊喊住他，“顧少爺是殿下請來的客人，怎與其他人相同，那些將少爺拒之門外的下人，之后定當受罰。”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顧亦玨知道若是執意要走，就是不給玉柔公主面子，便隨明月進了公主府。

　　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暖，沈君玨捧著本書靠著軟枕，膝上一只手爐。

　　顧亦玨一進門，一股與平日不同的淡香攏上來，他見沈君玨面色紅潤，雙眸明亮，不似染上風寒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