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一號城太空港的私人泊位上,永遠都停靠著幾艘戴家的飛船。她們享受著最好的、也是最昂貴的維護與保養,隨時準備出發,前往太陽系內的任何地方。
第一代戴氏移民來到火星,歷經磨難、艱難打拼之后終于站穩了腳跟,從此立下規矩:有備方能無患,必須“始終做好準備,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多少年來,這條規矩代代相傳、輩輩堅守,直到戴桐這一任族長。
鄧鈺在電話里安靜地聽他講完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
“這是個正確的決定。請帶上你的人,立刻就出發。鄧氏家族的一切資源你都可以自由使用,不要有任何顧慮。我會離開通知鄧志剛,讓他全力提供支持。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我的重外孫女兒毫發無損地帶回來。”
戴桐收拾好個人物品,來到鏡子前,望著里面的自己。
那是一個典型的中年男人,眼神專注,表情凝重,淺灰色的頭發,兩鬢已經斑白,雖然略微有些發福,不過身板還算挺拔。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振作起精神轉身向門口走去。
大門自動分開,老夫人在卡洛斯陪同下走進來。
“孩子,我來并不是要告訴你應該怎么做。”拉納女士身體微微顫抖,伸出雙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媽媽只想讓你知道,這一趟冥王星之行,路途遙遠,吉兇難測,你一定要加倍地小心在意。那些綁架者身份不明,至今也沒有開出贖金要求,其心十分歹毒,說不定……說不定還有更可怕的手段沒有使出來……”
“放心吧,母親!我一定把孫女給您平平安安地帶回來!兩百多年來,戴家遇到這樣的兇險和危機也不是頭一回了,只要有我們在,歹徒們的陰謀就絕不會得逞!”
邊上的卡洛斯也道:“夫人,您自己也要多保重!這次我們專門帶上了星際通信電臺,通過它可以和家里隨時保持聯系,請您安坐家中,等我們的好消息!”
他們躺進飛船減壓艙,卡洛斯打開了呼吸液注入閥,讓富含氧氣的呼吸液逐漸充滿每個人的肺部。
他調節好思維連接器,通過腦電波詢問了卡洛斯和五名搜救隊員的狀況,得到一切正常的答復后,向宇航機器人下達了起飛指令:
目的地:冥王星。加速度10,出發!
“加速度10”是飛船的最高推力檔。
兩天,只需要兩天時間,爸爸就能夠趕到冥王星。
戴兮,你們在哪里?一定要堅持住!
他慢慢闔上雙眼,等待著進入睡眠。呼吸液中所含的助眠藥物過一會兒才能起效,他思緒萬千、紛亂如麻,不禁又一次想起了“太空七號”的遇襲,想起了張選和于倩。
這絕對是個駭人聽聞的壞消息。但愿它能夠以一種震撼人心的方式,扭轉當今人類世界里不斷滋長、日益泛濫的保守主義思潮。
也許是因為天生就缺乏冒險基因,又或者是太陽系提供的生存環境實在太好,反正最近這些年來,人類似乎越發舍不得離開眼前的家園,進入深邃廣闊的宇宙空間。
我們是一個多么善于遺忘和自我安慰的種族啊!他有些悲哀地想。
收到“外星入侵警報”之后的第一個十年,人類如臨大敵,激發出了強烈的求生欲與旺盛的斗志。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團結,但是所有人好歹都在努力應對異星文明的侵略——就連那些叛亂分子也不例外。
可惜好景不長。就像那個“狼來了”的古老故事一樣,“入侵警報”中提到的外族進攻始終沒有出現——努阿克人倒是來了,不過一直老老實實地地呆在柯伊伯地帶,所有的舉動看上去都很“和平”……漸漸地,四大聯盟中都出現了各種請愿行動:有遞交聯名信的,有組織游行和靜坐的,還有征集網絡簽名的,說到底就是一句話:無邊的太空充滿兇險,強大而邪惡的敵人環伺四周,人類應該把所有的資源用于防衛太陽系自身,而不是千方百計地離開這里。
系外殖民、星際探索不再是最熱門的話題,自由自在、無所畏懼的思想和行動越來越難以尋覓,替代它們的是謹小慎微和安于現狀。人人都把追求安逸、閑適當成生活的目標,寧可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也不愿意向未知的領域踏出半步。
倒是“太空七號”上的那些船員,在遭到努阿克人的突然襲擊之后,表現出驚人的勇氣和毅力。
從報告中披露的細節來看,飛船很可能是遭到了一枚核彈或者類似武器的攻擊。根據張選的分析,襲擊中努阿克人自始至終沒有勇氣與“太空七號”正面對抗,這說明他們的實力“并不比見得人類高出多少”。
“如果對方真的是一個超級文明,‘太空七號’便絕無生還之理。”他在報告中寫道,“有一個細節十分重要,那就是對方只發起了一次攻擊,隨后就匆匆忙忙地逃之夭夭——甚至都不曾留下來察看‘太空七號’的傷勢。這是典型的、孤注一擲式的偷襲。襲擊嚴重破壞了飛船第一道殼體,萬幸的是,整個核心艙安然無恙——那里冬眠著大部分船員,三十名醒來的船員傷亡慘重,十二人當場陣亡,余下的十八人也全部受傷,其中重傷三人......”
接下來的兩年里,張選帶領他的船員,克服無數艱難困苦,終于成功修復了“太空七號”。
工程竣工的當天他就宣布:立即向敵人發起一場襲擊,為死去的船員報仇。
這需要絕大的勇氣,因為直到那時他們還從未見過敵人的樣子,更不知道對方的實力究竟有多強。
雖然“努阿克人”這個名字對“太空七號”來說并不陌生,但是張選在報告中承認,一開始他壓根就沒把他們和這場襲擊聯系起來——根據過往地球發來的信息,二十多年來努阿克人一直徘徊在太陽系邊緣,與人類之間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和平”。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還有另外一支卡瑪人躲藏在卡瑪星球上,一心要置他們于死地!
那場報仇雪恨的戰斗進行得十分順利。一艘小型努阿克飛船剛剛入軌,躲在暗處的“太空七號”就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它發動了攻擊。
船上一共有十名努阿克人,全部命喪當場。張選很細心地附上了一份《努阿克人尸體解剖和生物分析報告》。這是人類首次研究分析一名努阿克人實體樣本,報告中提到:
“努阿克爬行者形體巨大,身長超過15米,背高達到3米以上,四肢力量發達。他們雖然動作遲緩,但是骨骼強壯,幾乎找不到防護弱點,因此非常難以殺死。單兵徒手作戰時人類與之無法匹敵。另外,常規的小口徑彈藥即使在近距離也無法穿透它們的護甲。我們制作出了一種“等離子體手杖”(附圖),在戰斗中,我本人用它擊殺了兩名努阿克爬行者……”
同一時間,“致遠號”飛船。
出發前,電子助理告訴宋歌,中心公園的今日天氣設定為“陰間多云”。
“需要修改一下嗎?”助理溫柔地問道。
他搖搖頭:“不用了。”
這樣的天氣很適合下葬。
中心公園是個標準的矩形,長2千米,寬1千米,位置在“致遠號”的中上部,緊挨著船員公寓。
時節已是深秋,再加上陰天,空氣很潮濕,帶著一絲涼意。
他站在公園西北角上,七八個人在身后圍成一個小半圓。
眼前是一片正圓形的土地,中間生長著一顆松樹,高大挺拔,樹下鋪滿茵茵綠草,顏色青翠欲滴。草叢里,整齊排列著很多一模一樣的、手掌大小的金屬銘牌,每一個上面都刻著“致遠號”的星徽和一行小字:
逝者安息在這里,他的親人和朋友們將繼續無畏地前行。
所謂下葬,其實就是將逝者的基本信息刻在某個銘牌上,至于遺體和遺物,已在葬禮前全部回收再利用。
出席今天葬禮的,共有九人。此刻,其余八個人眼望宋歌,一言不發地保持沉默。
現在,將由他選定一塊銘牌,再由機器人在上面刻下逝者的生平——程序簡單而又莊重,既體現出船長的權力和職責,也飽含了全艦人口對逝者的緬懷和敬重。
其實真沒有什么好選的,這些銘牌樣子一模一樣,位置也都差不多。
“還是不要離樹太近了,要不然松針很快就把他的墓地給埋住了。”他嘴里念叨著,指了指腳邊的一塊銘牌,“就這里吧。”
機器人將一束激光發射到那塊牌子上,一分鐘不到就完成了鐫刻。他輕輕地念道:
“王江南,2277年10月15日出生于地球,2315年成為‘致遠號’飛船動力工程師,2375年擔任‘致遠號’軌道設計師,高級指揮員,2403年3月2日去世,安葬于此。”
鞠躬已畢,眾人抬起頭來,好幾雙眼睛里淚光閃動。
他拭一拭眼角,出神地望著頭頂上的“人造天空”。
每當夜幕降臨,飛船外的宇宙景觀就會自動投射其上,栩栩如生;躺在中心公園的青草叢中,感覺就好像躺在故鄉地球那廣袤的原野上,璀璨的銀河橫過頭頂的夜空……
中心公園是大家最喜歡來的地方,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是在這里相識、相知、相愛,到最后決定組建家庭,生育后代。
這些年里,飛船上陸陸續續新出生了61名嬰兒,個個兒都很健康,年齡最大的生于2392年,也就是“致遠號”與“太空七號”分別的那一年,到年底他們就滿11歲了,他想,再過個十來年,當“致遠號”順利抵達巴納德星系的時候,飛船上還會有更多的新生人口。
他們是真正的“太空人”,日后都會成長為合格的工程師、技術員、宇航員。
他唯一的擔心是,孩子們從小生長在單一環境里,從未經歷過戰爭和饑荒,對飛船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當危機突然降臨之時,他們能否挺身而出,沉著應對并戰而勝之?
他暗下決心,凡在太空中出生的致遠人,無論男女,都必須從小接受嚴格的軍事化訓練,以培養其堅強、勇敢、果斷和冷靜的意志品格。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對孩子們來說,知識和技能的學習比較容易,長輩們、父母們、科學家們,甚至各式各樣的機器人都可以充當他們的老師,每時每刻、隨時隨地……這艘集人類文明之大成的宇宙飛船本身就是一本教科書。它是如此龐大、如此精密,如此復雜......經常讓他感到不可思議——那個生活在地球上的,看上去其貌不揚的人類種群,那個經常感情用事、動不動就爭搶、打斗,甚至發動戰爭的人類種群,居然能夠制造出這么美妙的物體來!
有時候他真想一下子穿越到未來,親眼看看在“致遠號”上出生和長大的新人類,看看他們在變得越來越聰明的同時,是不是也繼承了祖先基因里的那些弱點:猶豫、畏懼、貪婪、恐懼、奸詐、殘忍……
他最近一次收到來自“太空七號”的消息,還是五年前,張選告訴他,飛船正在前往半人馬星座最大的那顆行星附近,很快就要入軌了。
“請放心,我們這里一切都很正常。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于倩懷孕了!八個月后,‘太空七號’上將誕生出第一名嬰兒!我們已經為他取好了名字,就叫張致遠……”

期齊起來
四大聯盟和冥河艦隊聯手對抗努阿克人。 戰場究竟應該在哪里?地球?火星?還是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