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柯伊伯帶以后，蘇魯并沒有直接返回卡瑪。

　　他命令手下盡量降低飛船的加速度，“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如果他們，特別是那個霍恩，問起來，就說飛船有點小問題，需要修理，明白嗎？”

　　叮囑完畢，他悄悄登上一艘小型飛船，秘密飛向了太空聯盟新紐約城……

　　“對于這個手術，您還滿意吧？”麥克問道。

　　“非常滿意。必須承認，人類的醫學技術的確很高明。”他真誠地回答道。

　　麥克面露得意之色：“從理論上說，為您安裝這套系統，比給普通人類更易于操作，這是因為，努阿克人神經纖維更粗大，除此之外，我們的科學家還發現，步行者的視覺系統與地球上某些動物十分相似，比如鷹和鴿子。

　　遠在二十世紀前期，人類就已經開始研究它們——那可是整整五百年前！所以請相信，蘇魯長老，烏拉爾集團的技術一定會讓您的視覺能力得到完全的恢復，如果不是更好的話。”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想的。一方面，他對集團的生物和醫學水平信心十足，另一方面，為了完成這次手術，醫生們光努阿克步行者尸體就足足解剖了三具之多——全是蘇魯主動提供的。

　　第一次醫學檢查時，主治醫生隨口說了句，要是能有個正常的、健康的努阿克人視覺系統標本或者模型就好了。

　　幾天之后，蘇魯便派人送來了三具步行者尸體，一看就是剛剛死亡不久……

　　“再次感謝你的幫助，朋友。實不相瞞，我的視覺已經全都恢復了！還有這次的盛情款待，也令人印象深刻！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人類的食物是如此的獨特而又美味，另外，新紐約城的景色也令人難忘......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你贈送的那些美酒!”

　　蘇魯欠身向前，將那張滿是傷疤的臉緊貼在麥克眼前，相距只有幾十公分。

　　它看上去巨大無比，上面鑲嵌著無數閃閃發光的黃金碎片，怪異而又丑陋。

　　麥克好像被嚇住了，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他，看見巨臉下方那只歪歪斜斜的口器里，幾大滴深綠色的液體探頭探腦地冒出來，悄無聲息地順著一道溝痕流向地面，一條長長的舌頭旋即伸出，飛快地將它們卷回去......

　　他早就知道，努阿克人的面部肌肉數量不多，因此沒有太多的表情，一張深褐色的大臉幾乎總是保持僵硬，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憂傷、生氣或者憤怒......盡管如此，第一次與蘇魯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渾身上下被一種難以描述的恐懼所支配。

　　“這個......我的醫生們......嗯......還可以為您......哦......除去臉上這些碎片，蘇魯長老。這不費什么事。”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臉上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

　　“不！就讓它們留在那里，敵人將因此而感到恐懼！”

　　他點點頭，心里琢磨著該如何問出那個關鍵的問題，那個關系到整個烏拉爾集團未來的問題。

　　按照早前雙方簽署的協議，努阿克人將向烏拉爾集團提供最先進的星際旅行技術，協助他們離開太陽系，進入宇宙空間；作為交換條件，當努阿克人與其他人類聯盟間發生戰爭時，烏拉爾集團必須確保太空聯盟保持中立。

　　眼下胡塞里總統和列文斯基董事長最想知道的就是，努阿克人會不會向人類發起進攻？

　　“尊敬的蘇魯長老，公元2406年，努阿克人在冥王星襲擊了聯合勘探隊的宿營地；五年之后，公元2411年，他們釋放了吞噬體，重創泰坦聯盟的遠征船隊，導致其幾乎全軍覆沒……我們每個人都很想知道，這是否意味著兩大文明間的戰爭就要打響？”

　　“冥王星上的那場攻擊是對采礦船被炸毀的報復，時間、地點和打擊強度都經過了仔細地斟酌。這充分說明，大統領并不想與人類發生大規模戰爭，畢竟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件……哦……不幸的事。但是，人類必須認識到，努阿克人有仇必報！”

　　蘇魯說完便坐回沙發里，然后拍一拍手，兩名侍衛抬著一個巨大而沉重的盤子走進房間，把它放在麥克面前。

　　一顆碩大無比的鉆石靜靜擺放在最上面，絢爛奪目的光芒完全蓋住了下面那堆高高壘起的黃金。

　　“請收下它，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真誠。

　　麥克猶豫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目光從托盤上離開。

　　“說到發生在泰坦聯盟身上的事情......麥克先生，我倒想聽聽你的觀點，在你看來，火星和地球聯盟近期會不會向我們發動另一場襲擊？畢竟，吞噬體幾乎完全摧毀了那個什么遠征隊。從這個意義上說，大統領其實也非常擔心人類的報復。畢竟我們有十幾艘采礦船在柯伊伯地帶活動，很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這么說吧，目前努阿克部落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把它們全部保護起來，這一點我想你們也很清楚。所以請告訴我，人類近期有沒有什么具體的針對我們的行動計劃？”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雙眼平視前方，剛好可以看到蘇魯的胸口，在那片區域的正中央，一小塊凸出的外骨骼被磨得閃閃發亮。

　　蘇魯說完了。他沉默著、猶豫著，內心深處翻江倒海，半天不敢抬起頭來，目光又一次落在面前的鉆石與黃金上。

　　“不管你告訴我什么，我都絕對不會告訴其他努阿克人，包括長老們和大統領！”

　　他聽到蘇魯十分肯定地說道，語氣中充滿鼓勵。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人類應該暫時不會采取進一步的行動。而且，未來很多年內我們都會竭盡全力避免一場全面戰爭，為此四大聯盟已經召開過多次會議。會上就連真正的受害者——泰坦聯盟的代表，也主張盡快與貴方達成和平協議......換句話說，人類只想保住已經屬于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迄今為止，位于冥王星軌道內的全部人居巖石星球。”

　　他壓低了聲音：“還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人類地質學家在冥王星地下發現了一座立方體嗎？最近，地球聯盟和火星聯盟決定繼續對它開展深入研究，這一回，一支強大的聯合艦隊將全程為新組建的勘探隊保駕護航。”

　　“聯合勘探隊中有沒有太空聯盟的參與？”

　　“沒有。胡塞里總統明確拒絕了地球和火星聯盟的請求。在他看來，為了一次單純的科學考察行動而如此興師動眾，必要性不大。另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那些考察成果——不管它是什么——最后都被地球和火星給瓜分了。”

　　他閉上了嘴巴。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說出去也算不上泄密。如果可以的話，他決定到此為止了。

　　蘇魯居高臨下望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看來人類的某些技術還是相當先進的，就像這人工視覺系統，裝上以后連對方臉上忽明忽暗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這樣過了許久，他始終一言不發，死死地盯住麥克。

　　那股無形的壓力再次慢慢地從頭頂上壓迫下來，這漫長的、死一般的寂靜讓麥克再也無法忍受。他緊咬牙關下定了決心——管它呢！

　　“聽說當年在營救人質的行動中，火星聯盟從采礦船上解救出了一批卡瑪奴隸，他們說出了不少關于努阿克艦隊的事情。”

　　是啊！那些卡瑪奴隸在艦隊里呆了幾十年，知道的東西可不少。

　　“他們現在哪里？”

　　“正在前往卡瑪星球的路上，也許已經抵達。”

　　蘇魯騰地站了起來，差點一頭撞到屋頂。麥克嚇了一跳，只好也訕訕地跟著站了起來。

　　“這個消息我也是剛剛才得知，火星聯盟的保密工作一項都做得非常好。”

　　“那你究竟又是如何知道的？”蘇魯立刻追問。

　　“烏拉爾集團一直在設法向火星聯盟的要害部門安插眼線，不久前我們終于抓住機會，成功買通了他們的一名艦隊指揮官。”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感謝你！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消息的話請立刻告知，我一定會重重地酬謝你！”

　　他努力向蘇魯報以微笑，內心卻懊惱不已。

　　無論如何再也不能開口了，否則，更多的秘密會一定從自己嘴里源源不斷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