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何以為家
原來,當年受傷的,恰是剛煉得少許修為之小白狐化作的帝辛。
當年,他編了一個謊言,騙了她。
實則,追趕小白狐的是帝辛,射傷小白狐的亦是帝辛,只是就在射傷小白狐正要前去將其收入囊中之時,山上刮起一陣怪風。殷商最信的便是巫,那陣怪風讓帝辛卻了步,折返離去。
道法尚淺的小白狐受傷無法動身,山間卻再次傳來人類的腳步聲,等待的命運不知是被救還是被殺。可環顧一周、見四下無人,小白狐情急之下幻化作人形以求醫治,那人形,便是方才一面之緣且傷了他的帝辛。
那前來之人便是小妲己,救了他一命。
往后的那些年里,小白狐常常尾隨小妲己。在山間,她還是從前那個采藥的姑娘,日漸久,他卻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欲無求一心得道升仙的白狐。他無數次化險為夷、護她周全。原來由始至終為她擋下外界所有不好、亦為她圈下一段歲月靜好人,是他,從來都是他。
不是帝辛,只是他。
他是她的小白。
后來,得知她將嫁給有蘇的首領,他竟故意傷了自己,與當年一樣,以受傷的模樣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只求可以在她懷里享受她的撫摸,求得與她一時短暫的相處。
妲己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幼年時遇見的少年有幾分怪,怪的竟是他非我族;
怪不得,帝辛忽然大病那晚彤云出岫、氣象光怪陸離,原病得那樣重的帝辛在群醫皆束手無策之際,卻能自愈,竟是他耗了自己極大的修為幻化作帝辛的人形,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她……可是,他是狐,他的道行和法術被困在一個人的身體里只會漸漸被消磨殆盡。原這一切包括這殷商王朝為代價,竟成了他陪伴在她身旁的陪襯;
怪不得,大病初愈的他,竟離奇將原本被忘得一干二凈那十年前的舊事重拾憶起;
怪不得,想起了她的他,忽然離棄了與之青梅竹馬即將成為王后的邑姜,獨寵于她,甚至對她言聽計從將邑姜送予姬發;
怪不得,被姬發送來殷商的細作在出發前全都被下了致命巫毒,旦生異心,便無法得其解藥,她明明就是將死之人,雖飽受折磨可這些年來卻一直能走到今天,緣是他逆天之行用盡自己畢生的法術護她周全;
怪不得,那月圓之夜,他向她要了一個承諾,只為親耳聽她說一句,哪怕是一句從來就無法實現之言——會陪他一生……
細數往事,未待妲己清醒,只見眼前已是火光繚繞,是那原為了還她救命之恩卻陷入護她一生宿命的人啊。幻化作帝辛的他,終究還是選擇了以身死國、殉于社稷。
終于,在這身不由己的一生中,她終于做了一件事,一件她最想做的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瞬時剎那,她跳入火圈中,握住了他的手,而后緊緊抱住他,隨他而去,隨著大火焚燒,他就這樣帶走了她,帶她離開,離開這朝歌,去真正屬于他的、只有他們兩人的地方。
何以為家,是誰的天下……于她,他便是她的家。于他,她便是他的天下。
他最后對她說的竟是那樣一句話:我從來都不后悔將自己化作帝辛,哪怕你愛著他,可這依然是我做過的最好的決定,至少我曾擁有你,哪怕只是短暫的一下。
她對著他笑了,笑他原來還是十余年前的那個小傻瓜:可我愛的從來都是你。
城墻下,是咄咄相逼的西岐之兵,虎視何雄哉。在那最前頭的,是姬發、呂尚、李靖、哪吒、雷震子、楊戩,還有她的父兄蘇護、全忠……
至此,呂尚即姜子牙引姬發入殷都朝歌,詔告天下商朝滅亡,周王朝誕生。
次日,姬發立于社壇之上,群臣手捧明水,衛康叔封鋪好彩席,師尚父牽來祭祀之牲,史佚按照策書祈禱,向神祇稟告討伐罪惡商紂之事。散發商紂積聚在鹿臺的錢幣,發放商紂屯積在鉅橋的糧食,用以賑濟貧民。培筑加高比干之墓,釋放被囚禁的箕子。把象征天下最高權力的九鼎遷往周國,修治周朝政務,與天下之人共同開始創造新時代。
很久很久以后聽聞當年飛廉帶著武庚逃奔商蓋氏,矢志抗周不屈而死。而八百年后,飛廉、惡來二位名將之直系后裔建立嬴氏秦國,攻取洛邑,滅亡周朝,也算是不負殷商君王、替祖先報卻百世之仇了。
亦聽聞很久很久以后的著名詩人李白詩云:“君不見,朝歌屠叟辭棘津,八十西來釣渭濱。寧羞白發照清水,逢時壯氣思經綸。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大賢虎變愚不測,當年頗似尋常人……”后世人皆知,李白是在高歌評贊姜太公以抒己意。
而太公之女邑姜,在周武王姬發逝世后,作為王太后、太王太后輔佐周成王、周康王兩朝秉政近五十年,實現“成康之治”,為后世歌頌以賢良淑德。
所謂成王敗寇,妲己,則被千古傳唱為狐媚妖妃。
只可惜那日隨著他一齊焚身于鹿臺的妲己再也不會知道,當年自己要他將邑姜嫁予姬發的這樣一步,衍出了千百年來為人津津樂道的許多故事。
可這些,確又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兒了……
且問浮生誰人敢言一世再無求,這所有后來的后來、如此的這般,果真就是他們每個人想要的嗎?他們想要的,最后都得到了嗎?而他們得到的,終究如愿以償嗎?
我,不知道。
我在找尋我的下一任主人,等待瑤心鏈給予我感應。在這個過程中,偶然路過了如此一幕,好奇使然,我停住了腳步,卻是將這樣一段悲傷的故事收入眼底。
我依然還是千百年前的那個我,那個從來都只能置身事外的看客。亦依然除了我那第九任主人的琴聲,這凡世間便再無其他讓我心動過。而那琴聲,在失去心上人后就再沒有了詩情畫意。
可是,太久遠了,那琴聲,那些人,還有千百年前的那些事,一切都太久遠了,久遠得我依稀只記得那琴聲中的幾個音符,久遠得我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那些往事。因為沒有人能這一路與我同行、與我對飲把酒歡、細數我曾經歷過的那些人和事,亦沒有人能喚我記住那些。
直到,看到鹿臺上,抱住心愛之人一齊葬身火海的他,短暫顯出真身的他,才再次牽扯出那段被塵封在記憶中的過往,心弦終于像那琴聲般再次被挑撥了。
我還認得他。在那遙遠過去的某一天,忽然闖進我視線、同我一樣的修仙者——這一世的帝辛,那一世的云楓,玄云楓。
從前我便一直想知道他的真身卻始終不得而知,直到我去尋找我的下一任主人、下下一任主人、下下下一任主人……而與他走散、杳無其音訊,最后便只能不了了之了。可這千百年后的今天,卻無意中再相遇,才知曉,原來他是只白狐。
因我是受到西王母娘娘的點化才踏上了修仙之途,偶爾會到娘娘跟前請求指點一二。后來我從娘娘的養子二郎神楊戩那兒才得知,當年玄云楓在羅衣香消玉殞后,為了能追尋羅衣而自毀修行墮入凡塵輪回,只為永生永世追隨她——羅衣。
這一世的妲己,竟是當年那個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