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凌寒知道愛妻必有深意,卻見這人手無寸鐵實在可憐,不肯接棒,道:“既然如此,我空手和前輩切磋幾招。”
老者哈哈大笑,道:“你這丫頭本就很有意思,幾年不見,又嫁了個有意思的丈夫。”
夏語冰將“打狗棒”塞到丈夫手中,道:“凝神接招,切莫托大。”
卓凌寒只得接過,向老者拱手道:“既然如此,請前輩賜教。”
老者道:“好。”
待夏語冰走到鐵籠遠端,左手握住穿過身子的細鏈輕輕一甩。
這一甩既無招式又無內力,卓凌寒隨手格開,老者道:“你是晚輩,讓我一招已算尊老,這便攻過來罷。”
卓凌寒道:“是。”
卻仍站于原地維持守勢。
老者不再說話,左腕疾抖,一丈長的細鏈如銀蛇一般飛舞而來,夾帶一股熱氣,頃刻已在眼前寸許,有夏語冰提醒在先,卓凌寒心知老者必負驚人藝業,待見招式精微,雖覺意料之外,細想也在情理之中,他處變不驚,向后退開一步,同時使出“封”字訣,將鏈端稍稍壓下。
但老者這一招中尚有后招,左手向外一揮,鏈身躲開“打狗棒”,又繞至身后,卓凌寒竟不回頭,只靠聞聲辨位,反朝老者近身而去,后者左手一轉,細鏈直向背心攻去。
卓凌寒心知身法再快,也必跟不上細鏈,感覺身前身后同時熱氣撲來,于倏忽間辨明身后細鏈方位,閃身輕巧避開,落地時已在老者身前一丈之內,更不停頓,使“戳”字訣朝老者面門點去,他體念老者身殘,出手未使全力,手上勁道隨時準備收回。
夏語冰笑道:“凌寒哥哥,你輸啦。”
卓凌寒身處攻勢,卻知老者必有應對,他生性謙和,少以高手自居,這時謙虛求教,明知必敗也只坦然喂招,有心想看老者如何破解,以求他日更有進境空間。
卓凌寒一步才剛跨出,腳下一陣陰風,老者右手細鏈又已擊出,與左鏈完全不同,右手出招形同魑魅來去無蹤,一個反應不及,左足被牢牢纏住,他身子尚在空中再難挪移,“打狗棒”無法進擊,后背亦被左鏈打中。
這一下全無內力,對他而言便如撓癢一般,但就招式而言,的確是三招落敗,老者雙手微微一動,細鏈松開,雙雙垂落在地。
卓凌寒拱手道:“前輩神技,晚輩心服口服。”
夏語冰道:“凌寒哥哥,先別忙認輸,再打。”
卓凌寒得前輩高人指點,原是求之不得,但說到再打,又未免有無賴之嫌。
老者哈哈大笑,道:“丫頭,你是想讓我指點他呢,還是想讓他教訓我?”
卓凌寒忙道:“晚輩不敢,求前輩指點。”
老者道:“既是指點,那便全力以赴,年輕人,你用內力罷。”
卓凌寒驚道:“那怎么可以?”
老者道:“能打贏再說。”
左手一舞,左鏈已襲到面門。
卓凌寒見左鏈來路與之前相仿,仍以“封”字訣中一招“壓扁狗背”應對,老者亦不變招,同樣左手一揮,左鏈從身后繞來,卓凌寒又想欺近,但這一次知道右鏈勢必出手,心下暗暗留意。
孰料腳底未及離地,陰風直接撲面而來,胸口雙肩已然啪啪啪被接連擊中,卓凌寒不知所措間,聽老者喝道:“動甚么腦筋?還不運勁!”
兩次敗陣過后,卓凌寒確信老者乃當世高人,眼見右鏈收回,左鏈自身后來襲,以“轉”字訣中一招“惡犬回咬”相迎,這一次帶上七成內力,老者并不以硬碰硬,左手一揚,左鏈已在上空,鏈身雖細,但附帶熱焰,在卓凌寒眼中宛若蛟龍。
后者打到這會,已知兩條細鏈一熱一冷一陽一陰,左鏈雖陽,卻因所到處必有熱流,反而容易認明方位,相較之下,右鏈遠不如左鏈般堂堂正正,每每如蛇蝎般乍隱乍現,端的靈動難防。
既能看懂至此,步法上前之時,“打狗棒”以“引”字訣中一招“引狗入寨”假以虛晃,存心想讓右鏈出手,反對頭頂左鏈視作不見。
老者見棒法精妙,叫一聲好,左鏈一個俯沖正對額間,卓凌寒若堅持去向不變,勢必將腦袋主動撞上左鏈,惟有一個避讓,躲開左鏈攻擊,半點不敢大意,雙目棒尖齊齊朝向老者右手。
無奈后者始終揮灑自如,卓凌寒完全看不清手法,見老者一根左鏈指哪打哪,不由驚佩交加。
卓凌寒連續幾次變換方位,想要伺機而動,老者右鏈始終悄無聲息,但在卓凌寒眼中,無異于虎視眈眈,老者不求冒進,若無把握一擊必中,右鏈一旦被破,則防守架勢蕩然無存,只以左鏈居高臨下,無論卓凌寒從何處進攻,都能料敵機先阻其步伐。
如此一來二去相持半晌,老者左手見緩,左鏈微落,換個方位,又再卷動而來,卓凌寒纏斗越久,腦中領悟越多,心道:
“這位前輩內力全失,再打下去終會筋疲力盡,他左手鐵鏈雖然剛猛,但來勢洶洶,行跡過于明顯,所以恰恰全是虛招,每一招沒有渾厚內力為根基,五尺內已有熱氣逼近,我便有足夠時間反應,所以他使任何一招皆為引我分心,目的只在右手一招制敵。”
一旦想通這個道理,心中已有計較,果然腳步一個前移,左鏈又如影而至,卓凌寒左手竟不收棒,右手辨明左鏈方位,便是一招“亢龍有悔”,他“降龍十八掌”已然藝成,這招“亢龍有悔”單手使來亦威猛非凡。
老者一驚,擔心掌力自細鏈傳到身上,血肉之軀畢竟抵敵不住,左腕又是一抖,左鏈來到卓凌寒背部糾纏,后者全不回頭,右手一招“神龍擺尾”,兩招過后,“打狗棒”已離老者僅有數寸。
便在這時,右鏈陰風如期而至,卓凌寒雙手分使丐幫兩大絕學,那是前所未有之事,兩掌既出,全身剛勁涌動,左手失了靈巧,他先前已吃過虧,不敢冒進,心知要想攻到老者面門,須得破解右鏈那無跡可尋的一現。
這道理雖然粗淺,施展起來卻頗有難度,卓凌寒臨變慢得半分,待右鏈飄來,下意識揮棒一格,竟不源自任何一訣,老者右手一提,右鏈又來到卓凌寒面門,后者只能以右手抵擋,同樣不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招式。
老者見他棒掌盡皆凌亂,右手再是一縮一伸,左腕一動,右鏈繞開卓凌寒全無章法的一掌,直朝他左目刺去,左鏈也將他的來路全數封鎖。
這兩招去勢并不太急,若在平時,卓凌寒只消閃身避過,這一回合便不分勝負,但他身體四肢未能回過神來,變起頃俄間全無準頭,整個人徑往前撲,外人眼中竟是同歸于盡的打法,夏語冰直看得花容慘變,叫道:“住手!”
只聽如中敗絮幾下悶響,卓凌寒左肩后心各中一鏈,老者亦被“打狗棒”打倒,所幸均無損傷,卻是電光火石間,二人同時收招,老者操縱右鏈變換方位,卓凌寒亦于“打狗棒”觸及身子瞬間收回勁力。
卓凌寒不顧觸手炎熱,扶起老者,誠惶誠恐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老者將蓬亂長發撥至腦后,露出一張污穢臉龐,道:“我確是手下留情,可若非你最后關頭撤去內力,老頭子我也非死即傷,我們扯了個直,扯了個直。”
又對夏語冰道:“你這丫頭古靈精怪,嫁的相公倒是宅心仁厚。”
夏語冰到他另一邊坐下,打開一路提來的籃子,將酒菜遞到面前,道:“我可沒作少婦妝扮,為何你能看出我們已然成親?”
老者道:“你爹這種古板之人,哪會由得你們孤男寡女深夜同行?再說你小腹微隆,該是有兩三個月的身孕了罷?老頭子可還沒瞎,嘿嘿。”
接過酒壺喝一小口,笑道:“你這一回來,我又有好日子過了。”
夏語冰道:“爹爹古板么?我好些年沒見他啦,凌寒哥哥與我拜堂,他都沒有現身。”
語氣中難掩惆悵。
老者道:“你爹若不古板,你現下的武功怕要比我高了。”
夏語冰奇道:“我爹爹古板,為何與我武功高低扯在一起?”
老者道:“你爹既不肯說,我也不方便說,說不定將來你會明白此間因果,對了丫頭,這些都是給我的罷?和你相公打這許久,又有些餓了。”
夏語冰抿嘴一笑,將一只雞腿遞到他另一只手里,道:“太極公,我出谷這些年,你可還好罷?”
卓凌寒奇道:“太極公?莫非前輩適才兩條鐵鏈一陰一陽,便是從太極中演化而出?”
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子眼力不錯,但你娘子這么叫我,卻是另有緣故。”
夏語冰笑道:“這位前輩名叫晉太極,我只叫了名字,與招式沒有太大關聯。”
卓凌寒道:“原來是晉前輩。”
默念兩遍“晉太極”這個名字,臉上大轉驚訝,道:“冰兒,這位晉前輩,該不會是……”
夏語冰道:“穆老鬼口中的‘晉教主’,說的便是太極公了。”
卓凌寒這一驚非同小可,道:“前輩,您,您是盤龍教主?”
夏語冰幽幽道:“太極公在蓬萊仙谷待了已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