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漢子道:“吳老伯你就別嚇唬人了,你瞧這些人身上的傷口,一定是被人殺害。”
另一個老者道:“小姜你別不信,我昨天半夜里走到窗口,親眼看見兩個惡鬼打著一盞藍燈籠,我只眨了一下眼睛,沒來得及眨第二下,這幾個人便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聽這人意思,自是站在吳老伯一邊。
小姜道:“我可不信有甚么鬼,定是來了甚么武功很高的人,夜里打著燈籠,追這八個人到了這里。”
吳老伯道:“這幾個可不是普通人啊,他們自己也是練家子,小姜你過來看這里。”
晉無咎順著村民們的目光看去,見相鄰三棵樟樹干上滿是手痕,有的中掌凹陷,有的被抓去一塊樹皮,留下清晰爪印,有的留下五個圓孔,雖只深入毫厘,已顯出指上功夫了得,最后一棵初栽不久尚未長成,更是被人以夸張劈斬一掌震斷。
晉無咎回想起牟莊中唐桑榆便以這種手法憑借五指摳抓上樹,想起這些尸身正與錢銳穿得一樣,心道:“難怪我會覺得眼熟,這些人是大豬頭的徒弟,小豬頭的師弟。”
吳老伯道:“這幾個人武功厲害著呢,手上力氣比咱們斧子還大,又一下子來了八個,小姜你瞧,能一眨眼工夫殺死八個人,除了是鬼,人哪里做得到?”
小姜道:“世上武功好壞,看樹哪里看得出來?再說這幾個人厲害,殺他們的人難道不能更厲害么?你們只會看這幾個人手上力氣大,但強中自有強中手,殺這八個人,咱們自然是做不到,可總有人能做得到。”
晉無咎心道:“這句話倒是說得沒錯。”
又一個老婦道:“小姜你這話就不對了,吳伯和朱伯比你大幾十歲,難道還會說胡話來騙你這個毛頭小子不成?”
朱伯道:“就是啊,我親眼看見那兩個惡鬼速度好快,一只惡鬼從一頭到另一頭,只一下就把八個人全都殺了,便是打燈籠的這只惡鬼,燈籠上上下下,飄到哪里,哪里便有人被殺死,另一只惡鬼也是淡淡飄在空中,便好像是提燈籠那只惡鬼的影子。”
小姜道:“越說越邪乎了,別說這世上根本沒鬼,就算有鬼,鬼哪來的影子?”
三個老人同時語塞,想得半晌難以自圓其說,嘴上卻不服輸,吳老伯道:“你不相信有鬼,鬼定會找上你,你小心點!”
忿忿離開。
晉無咎見人群不歡而散,攜纖纖繼續向前走去,纖纖見他一聲不吭,只顧低頭沉思,道:“無咎哥哥,你是不是又想到那道藍光啦?”
晉無咎道:“是啊,纖纖你真聰明,剛才那三個老的甚么都不懂,那個小的說得都是對的。”
纖纖聽他夸獎,嫣然一笑。
晉無咎又道:“早上那個怪人問起的鬼火,很有可能便是殺死剛才那八個家伙的人,但是那個怪人為甚么要來找我?是怕被我發現么?豬頭自己都不是甚么好人,收的弟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殺了也便殺了,何必還要怕被人家發現?”
纖纖奇道:“咦?適才那八個人,是壞蛋的弟子么?”
晉無咎道:“應該是罷,我瞧他們和小豬頭穿得一樣。”
纖纖似懂非懂哦得一聲,見晉無咎冥思苦想,欣然道:“無咎哥哥,想不出就別再想啦,這里離蟠龍谷已然很近,等我們見到師哥,你問問他便是啦。”
晉無咎又再聽見“師哥”二字,心下沉重,卻不好說甚么,隨口嗯得一聲,好在他少年心性,被些古怪物事吸引注意,找些別的話題,與纖纖又再相談甚歡。
午時來到蟠龍谷,谷口正巧四人下山,看年紀二十到四十五不等,衣裳白里透出黃色,見到纖纖無不驚訝,最年長那人道:“纖纖姑娘,您怎么來了?”
又看她身旁晉無咎,道:“這位是?”
纖纖道:“這是無咎哥哥,媽媽讓我們來給師哥送一封信,谷伯伯,您可以帶我們上去么?”
姓谷那人道:“纖纖姑娘,這位小兄弟,你們先隨我來。”
纖纖與任門弟子熟識,知道這四人從大到小依次姓谷、俞、華、言,見他們神色有異,又將自己引向蟠龍谷外,不知發生甚么事,晉無咎更是茫然。
四弟子將二小帶入山腳一個農家,那農家老漢家徒四壁,安頓六人坐入廳中,端上一個茶壺,獨自到院中劈柴去了,言語間與四弟子早已熟識。
纖纖道:“谷伯伯,師哥在家么?你們為甚么要帶我們來這里呀?”
姓谷那人道:“纖纖姑娘,你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今日這谷進不得啊。”
纖纖奇道:“為甚么?”
姓谷那人道:“今日鑄劍爐有大事發生,江湖上好幾個門派高手云集,任少主吩咐府中弟子一概不能露面,更何況你們二位?”
纖纖更是奇怪,歪著腦袋問道:“咦?弟子都不能露面么?谷伯伯,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甚么事呀?”
四名弟子相互看看,姓谷那人道:“你們怎么看?”
姓俞那人道:“纖纖姑娘從小溫文爾雅,黃洞主和任少主從不讓她涉及江湖之事。”
姓谷那人道:“正是,纖纖姑娘,請你們今日務必不要上山,可以在這里農家四處吃喝玩樂,或者隨我們同去磁峰鎮也行。”
纖纖見四弟子不肯相告,也不生氣,道:“可我們便是從磁峰鎮來呀,你們去磁峰鎮是有甚么事么?”
姓華那人道:“聽說磁峰鎮出現銅砂弟子,銅砂掌門唐桑榆和我們任少主……”
姓俞那人咳咳輕咳兩聲,姓華那人登時會意,不再多言。
姓谷那人道:“好了纖纖姑娘,我將你們帶來這里,要說的便是這些,你們且在山下待著,等今夜過去,只要明日不出意外,谷伯伯親自帶你們上山。”
晉無咎聽他們議論,腦中便一直回思數月來所見所聞,見四人起身,脫口道:“任大哥是不是召集了各大門派,伏擊‘剝復雙劍’?”
四弟子本已決定離去,聽聞此言神色大變,姓谷那人道:“小兄弟,你,你怎會知道‘剝復雙劍’?”
晉無咎見他們反應,立知所料無誤,心道:“哎呀糟了!‘剝復雙劍’是我在船上偷聽來的,怎會一時沉不住氣說了出來?”
一邊強裝鎮定,一邊腦子飛速運轉,想了半天,自出蓬萊仙谷以來,自己所知武林之事竟有大半是偷看偷聽來的,能見得了人的實在沒有幾樁,眼見四人厲聲厲色,惟有信口胡言,道:
“我和纖纖在磁峰鎮客棧里遇見一個紅衣服和一個綠衣服,兩個人好不兇狠,一看就不是甚么好人,我見他們離開后正是朝著蟠龍谷方向而來,便猜想任大哥的朋友們聚在這里,也許是為了除掉這兩個大魔頭。”
四弟子看他說話時眼珠直轉,一個個將信將疑,姓谷那人問纖纖道:“纖纖姑娘,你們真的在客棧遇見‘剝復雙劍’了?”
纖纖道:“無咎哥哥,你說的是早上與我們說話的紅人綠人么?我不知道他們叫‘剝復雙劍’耶。”
晉無咎暗暗苦笑,心道:“纖纖都不知道替我圓謊,唉!像她這樣善良沒心機的姑娘,這事原也怪不得她。”
既然說了第一句謊,后面也不得不接著瞎編,又道:“我昨日碰巧經過那兩個大魔頭的房間,聽見里邊有人自稱‘剝復雙劍’,語氣好不得意,我當時沒放心上,也不知道后面說了甚么。”
姓谷那人道:“纖纖姑娘說,那兩個人今天早上和你們說話了?”
纖纖道:“對呀。”
將對話之事粗略說了。
晉無咎自己都不知道,他這一派胡言句句中的,四弟子大加警覺,只怕“剝復雙劍”預知陷阱提早防備,所幸從二小口中探得的都只無關緊要,看晉無咎說這些話時面帶狡黠,四弟子難免起疑。
但任黃兩家知根知底,纖纖從小出入蟠龍谷任府,誰都知道黃龍圣境有這么個心思純良的少主,既然連她也這么說,看來這番話足以采信。
送走四人,二小于山腳信步徘徊,纖纖道:“師哥又在找人打架啦,谷伯伯他們又去了磁峰鎮,也不知道是去做甚么,聽他們說甚么銅砂弟子,那個壞蛋不是被你打吐血了么?他那些弟子又來磁峰鎮做甚么呀?”
跟隨晉無咎這些時日,纖纖總算對“門派”、“掌門”、“長老”、“師父”、“徒弟”略有了解,在晉無咎之前,無論黃映瑤、秦婆婆還是任寰,從來無人向她提及這些。
晉無咎苦笑道:“那是老幫主把功力傳到我的身上,可不是被我打吐血的。”
纖纖吃吃而笑。
晉無咎道:“任大哥在船上把大豬頭和小豬頭扔進海里,這些弟子忽然在磁峰鎮出現,谷伯伯他們怕這些弟子是來替豬頭報仇的,所以才去看看罷。”
纖纖嗯得一聲,道:“定是這樣的啦。”
輕輕一笑,道:“他們便是全來了,也打不過師哥,師哥可以把他們的師父扔進海里,也可以把這些弟子扔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