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伯楠一怔,道:“何事?”
付圭道:“我敬重你們師徒說話做事還有幾分名門風范,適才出劍只出三分,現下佛門中人個個以為我暗算你,你怎么看?”
楚伯楠先前兩拳僅差毫厘,卻在最后關頭眼前一花,短短一個瞬間,房頂地毯、座椅眾人一無可視,同時一道怪異氣流自右襲來,牽引全身向左偏離,未見得雄渾遒勁,卻勝在出現方位妙到巔毫,以四兩撥動千斤,不由起了驚懼之心,再與腦中所想一加印證,更覺駭然錯愕。
微微側目,座上秦梟鶴同為一臉狐疑,顯是看出這付圭高深莫測,雖然自己尚有看家本領未及使出,在付圭面前竟不敢出言挑釁,稍加細想,拱手道:“周掌門請見諒,正所謂斗智不斗力,這位丐幫英雄打得聰明,老夫原是輸了。”
這幾句話說得取巧,兩邊誰也拿不住話柄,幾個沉不住氣的弟子站在人后冷冷道:“丐幫臉皮可真不一般厚。”
又引來陣陣附和。
楚伯楠既已認輸,付圭不能強求再打,聽見滿廳冷嘲熱諷之聲,也不在意,退回卓凌寒身后,笑道:“我不下殺手,反倒讓這楚伯楠金蟬脫殼,連累丐幫名聲,還請幫主見諒。”
卓凌寒道:“付兄弟言重了,在下行事,向來只求問心無愧,十五派鐵了心想找麻煩,丐幫名聲再好,這些人也不會放在心上。”
楚伯楠雙手捏住上衣破口回到座位,周子魚又道:“慧寧師太和唐掌門雙雙表態,一月之內不傷晉無咎性命,卓幫主何必一意孤行,只為一個小小弟子,而得罪整個佛門十五派呢?只要卓幫主點一點頭,在下立即叫千齡師侄來為二位察看傷勢。”
卓凌寒道:“周掌門的好意,在下心領,我敬眾位英雄出身名門正派,各位掌門又多為前輩高人,這才先禮后兵,但是無咎一事,在下已說得再清楚不過,請周掌門不必多費唇舌。”
衛成隱忍許久,聽二人你來我往各不相讓,見卓凌寒傷重難起,師伯秦梟鶴又已站出,道:“周師兄還和他們啰嗦甚么?今日又不是找他卓凌寒商量來著,既然他不識抬舉,那我們也不必客氣。”
卓凌寒冷冷道:“我勸衛掌門莫要輕舉妄動,在這西安府中,莫說留住區區一個無咎,便要將所有想帶走無咎的人盡數留下,亦不過舉手之勞,丐幫雖不主動招惹是非,但若有人欺到頭上,數百年來卻也沒怕過誰。”
衛成道:“卓凌寒!你好大的口氣,我便不信你丐幫有這么大的能耐,還能將我佛門十五派一舉剿滅。”
卓凌寒道:“卓某脾氣向來如此,只要認定的事,那便軟硬不吃,要說切磋交流,卓某不壞你們雅興,若是下定決心性命相搏,卓某也奉陪到底。”
衛成道:“好,我就先來領教你卓凌寒的本事。”
卓凌寒更不朝他看上一眼,身后十九人亦無出聲,除莫玄炎外,其余幫眾來此之前都已答允卓夏,絕不在堂上輕舉妄動。
周子魚攔住衛成,他見卓凌寒有恃無恐,心想西安城儼然已是丐幫根基,數萬幫眾只怕已將整個卓府圍堵得水泄不通,真要強逞匹夫之勇,倒也懼怕卓凌寒血氣方剛寧為玉碎,故作嘆息,指向莫玄炎道:
“這位姑娘確實輕功過人,可畢竟年紀尚輕,在下為丐幫考慮,這才想在秦前輩指下留她一命,既然卓幫主不領情,在下也無話可說。”
他三言兩語,又將眾人注意力引回秦梟鶴與莫玄炎的比試。
莫玄炎見周子魚與衛成退回,秦梟鶴已在中心,裊裊婷婷而出,晉無咎道:“玄炎。”
待她回頭,又道:“小心。”
莫玄炎嫣然一笑,道:“知道了。”
卓凌寒低聲道:“量力而行,不可勉強。”
夏語冰道:“妹妹多加小心。”
莫玄炎道:“多謝哥哥姐姐關心。”
走到秦梟鶴面前五尺處站定,又聽身后付圭道:“丫頭,一日未能參透,一日不可效仿。”
莫玄炎側頭道:“那是自然。”
秦梟鶴見她毫無懼色,更心不在焉與身后幫眾閑聊,道:“還不拔劍?”
莫玄炎道:“你是長輩,讓你三招。”
秦梟鶴道:“老夫出指便是殺招,沒甚么讓不讓的。”
莫玄炎道:“隨你高興。”
秦梟鶴兩手握拳舉起,掌心向內,至眼珠高處,兩根食指同時彈出,拇指彎曲,遠離中、無名、小三指,只一眨眼工夫,食指指尖白霧繚繞。
廳上盡是習武之人,均知內家功夫練到爐火純青,方能如秦梟鶴這般全身冒煙,定睛看他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比常人厚出一層,若與夏語冰、莫玄炎這些女子相比,更是粗了一倍有余,心想以他六十五歲高齡,畢生功力傾注于十指之上,實在非同小可。
秦梟鶴忽而雙目圓睜,道:“來了!”
左足跨前一步,后足用力一蹬,同時上身前傾,整個人呈餓虎撲食狀逼近莫玄炎,身在半空雙臂忽甩,左右食指一先一后,攻向莫玄炎右足左脅,分別為“十殿閻王指”之“秦廣指”與“仵官指”。
莫玄炎見兩指未及近身,兩道銳利真氣已如針錐一般刺到,向后閃出半步,秦梟鶴早已料知,左手只出半招便即收回,再落下時,已換作“平等指”,朝向正是莫玄炎避退方位,后者若不止步,便如恰好撞上尖刺。
莫玄炎此前一步并未躍高,碎步一起即落,對第三指判斷精準,向左跳開,秦梟鶴右手“仵官指”指力擊中地毯,燒出一個破洞,旁邊一圈焦黑,雖未灼燒開來,卻已燃起火星點點。
秦梟鶴雙手齊收,見莫玄炎這一跳仍在預料之中,手臂狂舞,連使“卞城指”、“閻羅指”、“卞城指”、“平等指”、“仵官指”、“秦廣指”。
看似招有重復,卻將她上下前后左右盡數封堵,且每一指所使內力不同,時慢時快,時鈍時銳,與空氣劇烈摩擦,發出呲呲聲響,同時形成黑白灰青黃粉各異氣流,仿佛編織而成一張天羅地網。
莫玄炎見來勢密集,一時躍不出圈,索性纖步瞬移,如浮光掠影,于道道細線中穿來插去,秦梟鶴腳下更不停頓,右踏一步。
六色余勢尚未消去,雙手又換“秦廣指”、“都市指”、“泰山指”、“仵官指”、“閻羅指”、“卞城指”,形成一道十二指羅網。
全然不管她是否還能躲開,高高躍至頭頂,居高臨下再出“楚江指”、“宋帝指”、“閻羅指”、“泰山指”、“秦廣指”、“宋帝指”,又增六道光束,但起初六道隱去,趁足底落地,對準后背連出六招“轉輪指”。
眼見莫玄炎避無可避,廳中劃過“刷”的一聲,燃起一道熾焰光芒,最后平射而出的六道指氣被攔腰一劈,分向兩邊而去,消散于無形之中。
左首邊一人驀的離座,卻是梵凈派掌門寧伯庸,起身后面向莫玄炎兩目放光,正想開口,對側慧寧輕輕咳嗽一聲,寧伯庸好似想起甚么,回落座中。
他這么一起一落,晉無咎眉頭深鎖,心道:“為甚么?為甚么這寧伯庸起身剎那,我會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定是和甚么我本來知道的甚么事情扯上關聯,究竟是甚么?”
寧伯庸陡然變色,十五派中幾乎無人留意,數百雙眼只盯住地毯上這一老一小,前一場付圭與楚伯楠打斗雖然膠著,卻一追一逃步調遲緩,看著不怎么激烈過癮。
誰知秦梟鶴一上來便傾力而為,三指試探后連發四層六指,招招致命,再看莫玄炎時,更是細至秋毫,無論六色如何切割,她只化作一團紅影,衣紗飄搖有如玉女穿梭。
秦梟鶴先發出的二十一指,幾乎每一指皆為貼身而過,莫玄炎看似通體嬌嫩柔若無骨,二十一指卻最多吹動汗毛,連觸碰一絲肌膚都是難能,最后眼看避無可避,劍一出鞘又立時化險為夷。
付圭嘆道:“真不愧是莫家的速度。”
卓凌寒道:“秦梟鶴這二十七指,換作我也只能以‘降龍十八掌’逼他回救,要我像妹妹這樣閃避,怕是一輩子都做不到。”
夏語冰道:“妹妹中間連避一十八指,招招踩在六十四卦方位圖上,秦梟鶴在辛競的指法中加入陣法,以我武功難以參透,但料想妹妹踩錯一步,后果不堪設想。”
晉無咎在一旁情切關心,見秦梟鶴肅殺之氣充斥全身,強作歡顏,道:“我曾親見玄炎在五座‘魔方’上施展莫家劍法,身形瞬變比適才只快不慢。”
一邊實話實說,一邊忍不住心跳怦怦,替莫玄炎捏一大把汗。
唐桑榆面部僵硬,只怕莫玄炎目光瞧來,故作悠閑揮得幾下折扇,心道:“媽呀!還好當初沒替她解穴,否則怕要被她打死。”
轉而想道:“不然,這姑娘武功雖高,卻傾心于我,即使容她放開手腳,也必不舍得對我用強,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哈哈!哈哈哈哈!”
秦梟鶴怒目而視路天瞳,見他一臉無辜,又半側身轉向莫玄炎,臉露疑色,道:“你曾見過我這二十七指?”
莫玄炎道:“沒有。”
秦梟鶴厲聲道:“我這二十七指一旦成陣,便是少林方丈武當掌門親至,也不可能單靠身法脫困,你這個黃毛丫頭竟能鉆得出來,還敢說事先不知?”
莫玄炎道:“管你信是不信,天下間原沒幾人能跟上我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