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前塵舊事①
莫玄炎回到卓府,房中油燈已然亮起,推門果見晉無咎醒來,背靠枕頭獨(dú)自喝著白粥,走到他的跟前坐下,取過手中瓷碗置于床頭矮柜,雙手勾住脖子,將頭輕輕倚在肩上。
晉無咎微覺詫異,見莫玄炎雙臂沾染塵土,伸手搭上她的腰間,道:“怎么了玄炎?”
莫玄炎閉目不語,只讓身體緊貼,感受一呼一吸,良久,胸口積郁漸漸揮散,這才抬頭拾起瓷碗,卻不掙脫他的雙手,舀起一勺喂入口中。
晉無咎觸手溫軟,見她眼神舉止柔情倍至,心底暖流涌上,又道:“你去了哪里?把自己弄成這樣。”
莫玄炎一邊喂粥,一邊將適才情由大略說了一遍。
晉無咎聽得心驚,道:“你有沒有受傷?”
莫玄炎道:“碧辰對你妒火中燒,我與他一起長大,兄妹之情總是在的,他倒也沒想傷我。”
晉無咎見她面色無異語氣如常,心下稍寬,道:“那就好。”
轉(zhuǎn)而又道:“你午后損耗巨大,以你殘留功力,怎能將他打傷?”
莫玄炎道:“我回來這一路也在納悶,打到最后,我差點(diǎn)以為要被不明不白帶走,只想著怎樣與你話別,誰知竟打得他口吐鮮血。”
晉無咎道:“難道他在和你交手前已有舊傷?”
莫玄炎微一沉吟,道:“不像。”
晉無咎道:“會不會是他在你面前裝作受傷,暗地里又有圖謀?”
莫玄炎道:“我最后以微弱內(nèi)力助他療傷,他經(jīng)脈受損真氣不暢,我與他修練同種內(nèi)力,這一層,他不可能瞞得過我。”
晉無咎道:“難道你日夜苦練,真已練到遠(yuǎn)勝于他的境地?”
抬眼見她雙唇微噘,一臉?biāo)菩Ψ切Γ阂馊鐡苡炅迷疲樣樀溃骸笆俏液詠y語了。”
他這沒來由一通猜測,始終難以自圓其說,只索作罷,想到回房后倒頭一睡,險(xiǎn)些睜開眼再見不到莫玄炎,不免心有余悸,忿忿道:“不管他玩甚么花樣,欺負(fù)你便是不行,待我傷愈,定要好好找他算這筆帳。”
莫玄炎道:“待你傷愈,你傷愈便能勝得過他么?”
晉無咎思量片刻,道:“不錯,沈碧辰武功高強(qiáng),以我現(xiàn)下這點(diǎn)斤兩,怕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為了你,我定會勤加修練,終有一日,我要打到他不敢動你的歪心思。”
莫玄炎白他一眼,將一勺白粥塞入他的口中,道:“你別嘴硬,先把傷養(yǎng)好才是正經(jīng),我會自己保護(hù)自己。”
晉無咎一口咽下,道:“以前常聽小姐姐說學(xué)無止境,我越是勤奮,越能體會就中含義。”
莫玄炎道:“怎么忽然想到這個?”
晉無咎道:“那時我每日疏懶,常以為學(xué)武無用,還安慰自己說,只要懂得像猴子一般爬樹,便連豬頭老巫婆那樣的成名人物都奈何不得我,一入魔界兩年,再回西安府時,他倆在我眼里已不足一提,可我反倒覺得,這世間有太多力不從心之事。”
莫玄炎道:“你有何事力不從心?說于我聽聽。”
晉無咎道:“我要說了,怕你笑我癡人說夢。”
莫玄炎道:“你若害怕,那是得想清楚再說,我這一笑,可就是一輩子。”
晉無咎一陣溫馨,心道:“能被玄炎笑一輩子,我晉無咎夫復(fù)何求?”
凝視她的剪水雙瞳,道:“我想讓自己變得很強(qiáng),強(qiáng)到可以為所欲為。”
莫玄炎道:“為所欲為?”
晉無咎道:
“我想憑一己之力,化解正道同盟和盤龍間的恩怨,我想一人勝過‘鑒’字輩九位大師,替你奪回‘祝融’,我知道你心系莫家心系盤龍,我嘴上不說,不代表心里不想,我也知道你在意我更勝在意‘祝融’,我會小心在意,卻不會打消這個念頭,你大可笑我不知深淺,但小哥哥小姐姐待我恩重如山,少林眾位高僧令我誠心敬仰,玄炎你更是我一生所愛,我有時忍不住突發(fā)奇想,想完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莫玄炎聽他說得認(rèn)真,幽幽甚是感動,道:“只怕你是沒人要了才來愛我,真有一日你天下無敵,投懷送抱的女子多得數(shù)不過來,哪還記得誰是你一生所愛?”
晉無咎緊了緊雙手,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莫玄炎曾于魔界說起過這個佛經(jīng)故事,見他眼神堅(jiān)定,芳心暗喜,將最后一口粥喂他喝下,從衣柜中取出一條換洗黑紗,道:“我去沐浴,你好好躺著別動。”
再回入時,晉無咎姿勢不變,前望白壁呆呆出神,莫玄炎道:“在想甚么?”
晉無咎道:“我想起魔界中你曾對我說,師尊大人攻克‘四象太極’,已是盤龍第一高手,可是……”
莫玄炎接口道:“可是今日,那位怪人前輩竟使出‘七星太極’。”
晉無咎道:“那位前輩雖然瘋瘋癲癲,武功卻著實(shí)深不可測,別的不說,他何時進(jìn)入‘仁禮堂’,何時潛伏在天花板上,廳中幾百雙眼睛竟沒一個發(fā)現(xiàn),若他存心想要暗算某人,怕是誰也躲不過去,這樣的人是友非敵,當(dāng)真是天大的幸事。”
莫玄炎道:“是友非敵,也只對我教而言,你身為丐幫弟子,份屬正道同盟,莫名其妙多出一個勁敵,有甚么可以慶幸?”
晉無咎道:“我視小哥哥小姐姐如再生父母,當(dāng)以丐幫為家,但娶你為妻后,我便也是你北側(cè)上峰的人,我既有兩重身份,自該盡我所能居中調(diào)停,化解雙方矛盾。”
莫玄炎道:“這些話要讓哥哥姐姐聽見,你會不會挨罵?”
晉無咎道:“當(dāng)然不會,我初出‘蓬萊仙境’只是一個懵懂少年,做人的道理都是小哥哥小姐姐教的,我昏睡一月,你和他們每日相處,可有從他們身上看出絲毫不問青紅皂白,欲將盤龍教眾趕盡殺絕之意?”
莫玄炎回想一個月來,卓凌寒一身正氣,夏語冰蕙心紈質(zhì),道:“確然沒有。”
晉無咎道:“我離開蓬萊仙谷,第一次和外界的人打交道是在牟莊大會,當(dāng)時江長老說,老幫主在盤龍峽谷入口中伏,致使雙腿殘廢,卻沒有惱羞成怒前往尋仇。”
莫玄炎道:“你也知道,盤龍峽谷入口布滿炸藥,老幫主不上門尋仇,未見得是他不想尋仇。”
晉無咎搖頭道:“老幫主曾在成都府和我同桌共飲,當(dāng)日深夜郊外,又在豬頭掌下救我一命,我們相處時間雖然不長,卻深感他為人豁達(dá),絕非拘泥于門派,放不下私怨的凡夫俗子。”
莫玄炎不知他曾與班陸離緣慳一面,沒有追問,聽他緩緩續(xù)道:“江長老說,那一次丐幫雁蕩貿(mào)然闖進(jìn)盤龍峽谷,雙方死傷相當(dāng),如此一味殺戮,并非老幫主所愿,當(dāng)時我聽得似懂非懂,可是現(xiàn)下,我完全懂了。”
莫玄炎道:“懂了甚么?”
晉無咎不答反問道:“玄炎,佛門十五派幾次三番來西安府鬧事,為何少林身為佛家之首,反而不肯參與此事?”
莫玄炎不以為然道:
“我雖未與少林寺中每個和尚打過交道,可就我們見過那一十三位,無一不是得道高僧,少林身為武林泰山北斗,千百年來以降妖伏魔為己任,他們不與十五派同流合污,顯然并不認(rèn)定我教為歪門邪道,反倒是這些所謂名門正派,自封一個正道同盟,便當(dāng)真都以正道自居。”
晉無咎道:
“正是,少林高僧這么認(rèn)為,老幫主也這么認(rèn)為,小哥哥受教于老幫主,和我受教于小哥哥一個道理,小哥哥統(tǒng)領(lǐng)正道同盟,言明武人有善惡之分,門派卻無正邪之別,這兩句話大義凜然,正道同盟那么多江湖門派,那么多年長掌門,都對小哥哥心悅誠服,但是你瞧廳上那些佛門中人,哪有少林高僧的慈悲心腸?”
莫玄炎道:“正道同盟結(jié)成三年,雙方好歹相安無事,你是擔(dān)心三個月后十五派加入,江湖從此多變?”
晉無咎道:“盤龍教眾剜去雁蕩掌門雙眼,又將越城弟子砍成六塊,倘若讓我知道是何人所為,我定將他們擒住,交給小哥哥處置,但正道同盟若因門人之患,便認(rèn)定教中盡是奸邪之徒,想要濫殺無辜血洗盤龍,我一定和你并肩作戰(zhàn),將那些口是心非的和尚尼姑殺得片甲不留。”
莫玄炎聽他說得悠緩淡然,目光口吻卻無比堅(jiān)定,走到跟前坐下,見他伸出雙手,也不躲閃,任由雙手被他握住,道:“這些話,你在魔界中怎么不對我說?”
晉無咎道:“我在魔界兩年,常常覺得有你足夠。”
莫玄炎道:“現(xiàn)下來到外面花花世界,有我便不夠了?”
晉無咎微微一笑,道:“我慢慢懂得,有些事你放不下,我既決意娶你為妻,便要和你一同承擔(dān),一日不完成這些事,我們終難回到魔界。”
莫玄炎道:“你很想和我回到魔界,從此不見外人?”
晉無咎道:“這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二人十指相扣,各自涌上一陣甜蜜,良久,晉無咎道:“我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為了我,助小哥哥小姐姐力退強(qiáng)敵,我也可以為了你,力保盤龍一教,力保無辜教眾不被殘殺。”
莫玄炎道:“你既有此心,我代上萬教眾謝過晉大俠了。”
晉無咎道:“等你嫁了給我,便是對我最大的恩賞,說甚么謝不謝的。”
莫玄炎道:
“你倒會討嘴上便宜,盤龍峽谷有四塞之固,上峰弟子強(qiáng)手如云,好比今日廳中,除哥哥與你之外,再無一人勝得了我,碧辰雖然為我所傷,但他功力實(shí)不在我之下,莫門沈門兩家弟子,差一點(diǎn)的也有中峰實(shí)力,最強(qiáng)那些則只遜我與碧辰一籌,我的舅舅他的叔叔都是六峰中一流高手,爹爹與沈師叔若能得回‘祝融’、‘玄冥’,更有以一當(dāng)百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