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太極聽他語氣中殊無歡意,道:“你身負蓋世武功,和人交手定要留意分寸,動輒殘人肢體傷人性命,絕非我教武學本意,你記住,真正的人上人,從不輕露鋒芒,從不欺弱傲下,在旁觀者眼中,無不心靜如水,謙卑待人,卻時刻散發出溫暖而又強大的力量。”
晉無咎仍只淡淡道:“是,無咎謹記。”
晉太極道:“這‘易筋經’不愧為少林絕學,到時峽谷激戰,指不定你還能發覺它更多好處……”
晉無咎下意識問道:“甚么好處?”
晉太極道:“沒甚么,不早了,叫上沈家丫頭,一起上路罷。”
晉無咎聽他欲言又止,不生好奇之心,道:“是。”
回入臥房,晉無咎將“空心楊柳”于胸口小心安放,一改丐幫粗布服飾,白衣白翼皆為魔界中莫玄炎所贈,雙臂各掛五根軟索,走路時如銀鈴輕響,神氣凜然無比顯眼,沈碧痕自與相識,第一次見他如此華貴軒昂,怔怔看得癡了。
這時卓凌寒已卸下幫務,將“打狗棒”交到傳功長老雷千葉手中,又將“打狗棒法”心法招式筆錄成書封于木盒,命九袋長老共同保管,只待盤龍峽谷中傳出死訊,將“打狗棒”擇人相授,最后跪托丐幫將愛子卓亦弛撫養成人。
卓凌寒接手丐幫多年,年紀輕輕深得幫中上下信服,眾長老欲率十數萬幫眾隨同救人,被卓凌寒厲聲喝止,見他赴死之意堅決,無以言語相勸,惟有含淚領受。
四人出府后,隴川鄂豫晉各處弟子已在門口大街排成長隊,長隊向東伸展,至東大街后分左右兩列,將數十路口圍堵到水泄不通,卓凌寒心潮澎湃,待聞江鼎軒言來此送行足有四五萬人,更是百感交集。
四人走在當先,四五萬人尾隨而出,直送至南側“永寧門”,雙方這才揮淚道別。
沈碧痕乍見數萬丐幫弟子,絲毫不覺詫異,待卓凌寒驅散眾人,大為驚心,暗道:“這三個瘋子,當真想以三人之力強闖我教?”
見晉無咎一臉淡然,打定主意,暗道:“晉大哥與哥哥勢成水火,晉大哥心里沒我我認了,爹爹哥哥若也不疼我這個女兒妹妹,非要殺晉大哥才肯甘心,那我活在世上也沒甚么意味。”
一念及此,反倒倍覺輕松。
四人一翼三馬,當晚入鄠縣隨意投棧,晉無咎不欲連累沈碧痕清譽,與她分房而臥,次日未時,預計圭峰山草堂寺各門各派到齊,這才登攀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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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又名太乙山,位于陜西境內秦嶺山脈中段,橫亙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至藍田,相距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終南”,雄峙于西安以南,高大堅實,雄偉壯麗,為西安城依托屏障,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天下第一福地”之美稱。
山形險阻,道路崎嶇,大谷有五,小谷過百,《左傳》稱終南山“九州之險”,《史記》載秦嶺“天下之阻”。
草堂寺位于圭峰山北麓,東臨灃水,西臨太水,南對圭峰、觀音、紫閣、大頂諸山,風景秀麗,鄠縣文化積淀厚重,李白、杜甫、白居易、岑參等皆曾來此,或是游玩或是短住,寫下詩詞達千余首,如“萬卉新看雨后芳,群峰遙對古禪堂。”其中又以草堂煙霧最為聞名。
這兩日大雪初停積雪未化,四人隔著密林白枝遙看前方,山嵐水汽凝成云霧,蔓延古寺周圍,隱隱樹叢花影,朦朧山峰溪流,草堂寺矗立煙云之中,蔚為壯觀宛若仙境。
繞行至南側山門,但見紅墻瓦頂,正中門楣上方懸掛“草堂寺”三個大字,門口兩座石獅盤踞,怒目精光氣態威嚴,寺內不住傳出喧沸嘈雜,寺外除兩名知客僧再無一人,四人走到跟前,與二僧相互行禮,卓凌寒道:“卓凌寒請見諸葛掌門,相煩通報。”
二僧聽見“卓凌寒”三字,面露驚色,再朝他手中竹棒看得一眼,同時將信將疑,左首僧人道:“施主當真便是丐幫卓幫主?”
卓凌寒早在三十日前已決意交出“打狗棒”,于尚在位之際,托丐幫弟子制作順手棒杖,眾弟子費時一月,于秦嶺采得龜甲竹,又找匠人精心打磨,直至與“打狗棒”完全同形,卓凌寒替換后驚覺大小重量一般無二,一手“打狗棒法”使來竟無半分不適,更是感激涕零。
二僧雖足不出戶,在草堂寺中地位不高,眼界卻不平凡,認不出卓凌寒,認得出“打狗棒”。
卓凌寒道:“在下已卸去幫主之位,稍后自會向諸葛掌門言明一切。”
左手僧人道:“既然如此,施主請隨我來。”
卓凌寒道:“多謝。”
寺內松柏參天,翠竹輕拂,亭閣玲瓏,意境幽邃,一經白雪堆砌相稱,更如仙宮神殿,四人跟隨知客僧過“天王殿”,來到右側客堂,里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堂內古樸素雅,青磚痕印隱約可見。
靠內一尊佛像,佛像前三僧一坐二立,中間憨態可掬,手持錫杖者為終南派掌門諸葛煢,兩旁座上人多嘴雜相互指責,諸葛煢幾度擺手想要制止,下邊卻無一人理會,也不生氣,自顧自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卓凌寒接掌正道同盟兩年之久,又多次接待佛門十五派,認得為客一邊有道家各派,其中便屬崆峒、昆侖、青城三派吵得最兇。
另一邊佛門各派毫不示弱,雙方你來我往面紅耳赤,早將練氣修心拋諸腦后,剩下小門小派不屬佛道,惟有呆坐一旁靜觀唇槍舌劍,只求明哲保身,兩不得罪。
卓凌寒目光銳利,數眼過后,已見武當派不塵、九華派秦梟鶴辛競師徒、普陀門楚伯楠路天瞳師徒、五臺門周子魚如數到席,認得這幾個可算當今武林中的高手,不塵仍是獨來獨往,姚千齡不在其中,周子魚身旁卻另有一人,竟是闊別多年的穆笛。
卓凌寒府中苦修一月,閑暇時已聽丐幫弟子說起路天瞳等五人負氣離去,卻不便于此間詢問楚伯楠功力有否恢復,只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反在看見穆笛時心頭一震,暗道:“穆莊主果然和周子魚是一伙的,冰兒神思縝密無人能及,沒一件事能瞞得過她。”
一想到夏語冰在四面透風的二十丈高處飽受饑寒,整顆心又如刀絞一般,趕緊揉揉眼眶。
眾掌門一見卓凌寒,紛紛停下嘴仗,客堂中登時安靜下來。
不塵走到門口,道:“卓幫主,我們又見面了,卓夫人可有隨行?”
少林不出,武林中便屬武當為最,不塵親自上前,足見對卓凌寒尊敬器重。
卓凌寒伸手一揖,道:“真人厚愛,冰兒被擄入盤龍峽谷,凌寒這便前去相救,臨行前交出‘打狗棒’,如今已不是丐幫幫主。”
堂中一片嘩然,一眾人面面相覷,卓夏鴛鴦俠侶,武林中無人不知,不塵見他臉色鐵青,更不會開這種玩笑,許久方道:“卓夫人女中諸葛,竟遭此大難,卓幫主,趁著天下英雄俱在,有甚么需要幫忙的,卓幫主請盡管開口。”
卓凌寒道:“卓某正為此事而來,想在在座眾位英雄中選出一人,和在下同往盤龍峽谷。”
不塵道:“一人?”
卓凌寒道:“不錯,此行只差一人,替我們扼守要地,抵擋上峰弟子。”
崆峒派斗極子當即起身,道:“貧道信得過卓盟主為人,對卓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卓盟主,你若不嫌棄貧道武功低微,只要你點一點頭,貧道便和你們同行。”
北戴子與他情同手足,性情更為穩重,隨之起身,道:“卓盟主,未知你口中‘要地’可否容納二人?只要可以,貧道也愿一同前往。”
向身旁一人躬身道:“請恩師允準。”
崆峒派掌門國丙戎今年六十有三,面泛紅光,一撇一捺兩筆胡須甚為鮮明,性格內向不善交際,俠氣雖在,胸襟卻不太大,常打肚皮官司,武林中不喜歡他的人很是不少,常在背地里拿他八字胡須大開玩笑,說他來自莫臥兒國。
國丙戎尚未開口,一個中年女子聲音道:“今日英雄大會,所為便是正道江湖重新結盟,二位真人張口閉口‘卓盟主’,未免不把各門各派放在眼里。”
卻是峨眉派慧寧。
斗極子絲毫不懼,道:“卓盟主統領正道同盟兩年,率領丐幫弟子鎮守西安府,雖未能將盤龍魔教一網打盡,但兩年來雙方再無摩擦,如此相安無事,豈非武林之福?”
慧寧道:“若貧尼沒有記錯,當日牟莊大會,乃是由雁蕩孔掌門提出,如今結盟兩年,盤龍魔教死的活的一個也沒抓到,難道孔掌門也將先師恩怨放下?若是如此,雁蕩頗有我佛慈悲的胸懷。”
雁蕩派在武林中實力微弱,此次未得丐幫攜手,座位設于靠近門口,掌門孔麒卻非平庸之輩。
當年丐幫、雁蕩二派齊往盤龍峽谷理論,中伏后孔麒遭盤龍教眾追殺,幸而遇見其時毫無武功的卓凌寒,帶他藏入一個空心樹洞,這才撿回一命,這些年來對卓凌寒一直深懷感激,聽慧寧直指自己,微微笑道:“雁蕩有此胸懷,師太不感到欣慰么?”
慧寧眉頭一揚,道:“佛門普渡眾生,卻也降妖伏魔,對盤龍魔教這些惡徒心慈手軟,便是對在場眾位英雄殘忍。”
斗極子哼得一聲,道:“師太對正道同盟不滿,大可籠絡佛門弟子另結一盟,千軍萬馬殺入盤龍峽谷,如這般幾次三番前往西安府向卓盟主施壓,一邊暗算我們幾個到場人證,一邊又假意聯合正道門派,所圖者無非是這個盟主之位,師太,這些舉動,著實不怎么光明磊落。”
慧寧在座旁茶幾上重重一拍,道:“你眼見卓凌寒盟主之位不保,便想在此血口噴人么?”
斗極子道:“貧道武功雖然不高,但見識總比某些女流之輩廣博一些,柏師叔陸師叔都能作證,我四派門人歸途中同時遇襲,玄陽真人更不幸慘死,襲擊我們的若非佛門武功,我斗極子一對眼珠子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