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仆從圍墻攻至空地,明明覺得身旁有人,卻連一片衣襟都帶不到,站定后道:“教主既不責罰,屬下告退。”
相較初次交手,其惶恐敬畏大有收斂。
晉無咎心道:“我呼吸走路之聲,連我自己都聽不見,卻總逃不過這人雙耳,而且他每一招都能恰好攻向我的所在,兩次下來沒有一招出錯,會不會他根本是在裝瞎?可他沒有眼珠。”
帶著滿腹狐疑,見盲仆離去,一時并未想好如何應對,悄聲尾隨于后,擬先跟至此人住處,至于懲處倒不急在一時。
盲仆仍自“岫巖有崖”一側返回,沿途幾度突施暗掌,但晉無咎早有防備,豈能讓他得手?石門開啟后搶在前邊躍出,待盲仆走過四層,方才踩上樓梯,以手勢示意值守弟子噤聲,以呵氣之聲道:“自即日起,我不在六層時,盲仆不得進入。”
值守弟子甚是機警,以極低聲音回道:“是,屬下立時告知所有弟子。”
晉無咎點點頭,緊步跟至二層,沿南側樓閣拾級而下。
“青龍殿”仆人居室盡在南殿,琴棋書畫四女亦無例外,晉無咎只知大略,對整個南殿尚且陌生,跟隨盲仆繞過幾條岔路,漸不辨身在何處,是刻早已入夜,廊上全無燈明,只依稀瞧見一團黑色輪廓,跟出幾步連自己都不覺好笑,心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岫巖有崖’中直接訓斥一頓,言明下不為例,豈不干脆得多?唉!我只知道,倘若玄炎當真是我妻子,我斷不會這般無聊,弄得現下迷了路,晚些免不了找南殿弟子家仆帶路,他們見我狼狽,連外衣都不穿一件,定要覺得莫名其妙之至。”
也不知走過多久,南殿生出一絲光亮,卻見盲仆停在一扇窗前,周遭太黑,看不清是否走道盡頭,那盲仆忽將窗戶推開,之后更不停頓,一躍窗口而出。
這一下來得突兀,晉無咎大吃一驚,負上窗臺,見盲仆已然落地,落地后更不停頓,縱下懸崖,晉無咎還道他是自盡,轉眼又見南峰小道出現一個身影,南殿大門外的照壁本有弟子日值夜守,盲仆自懸崖處繞行,竟輕易避開值守弟子耳目。
晉無咎不及細想,不顧身無“鴻鵠之翼”,跳下后暗運盤龍“無極”,從值守弟子眼前一閃而過,后者既能在“青龍殿”中,身手亦自不弱,四目四耳卻難捕捉身影,只道夜半眼花。
盲仆所走并非盡是山道,從路徑看來,對山勢熟極而流,每每似將失足,幾經撲騰翻越,又能落至主路之上,晉無咎有心看他最終停于何處,也不管他能否確認自己形影不離,只遠遠盯梢在后,既不給他出手機會,也不容他逃離視線。
追至約摸五百丈高,晉無咎聽見有人說話,依稀是女子聲音,對方同一時間留意到山間動靜,一女道:“甚么人?”
竟是莫玄炎。
晉無咎大是驚訝,心道:“這里不該是南峰么?為何會是玄炎的聲音?難道這盲仆知道我不熟底層地形,故意帶我七彎八繞到了北殿?”
明月下張望數眼,確為神界而非魔界,一時猜不透她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盲仆一聽聲音,更是腳下提速,在山崖密林間穿行,莫玄炎不及與同伴話別,提氣追出幾步,見這人雙目失明,身法靈動,雖不及莫家輕功,卻大有其獨到之處,再看一人身穿內衣緊追不舍,竟是晉無咎。
腦筋微轉,已知盲仆自“青龍殿”逃逸,猜知晉無咎不想打草驚蛇,與之心領神會,一左一右跟隨盲仆,不發出半點聲息。
盲仆聞聲后不再直下,于神界叢林間象征性繞得幾繞,突如其來幾下張牙舞爪,均朝晉無咎而去,卻對莫玄炎一無所知,晉無咎從頭至尾未被觸及分毫,卻已心下了然,暗道:
“這盲仆分明聽見玄炎喊聲,但我們追到這里,他卻只知有我,不知有玄炎,魔界輕功,確實更勝‘青龍殿’一籌。”
轉而想道:“這般說法未必準確,但玄炎輕功更勝我一籌,那是毫無疑問。”
神界草木稀疏,盲仆幾個來回便知不易藏身,又再發足向下,走崖身避開四百丈高神仙二界木柵,晉莫則大可不必,稍一提氣,已瞞過兩側值守弟子視線。
一入仙界,情形大有不同,仙界樹高林密,盲仆左鉆右突,小巧身法大有用武之地,無奈身旁二人一個武功太高,一個輕功太好,盲仆沒命奔逃許久,到這時終于有些疲累,呼吸漸重,更有甚者,他這一路心疲更勝身累,似被鬼魂纏住,傾其解數甩之不脫。
再過片刻,盲仆精力殫竭,雙手支住一根粗干,呼哧呼哧大口喘氣,晉莫仍只不動,一臉輕蔑看他何去何從。
須臾,莫玄炎突然手捂胸口,表情變得痛苦,與此同時,頭頂枝葉傳來細簌之聲,絕非山風拂動所致,隨即一陣涼風襲來,二人抬頭看去,黑暗中一個黑影飛撲而下,晉無咎不明眼前變故,將莫玄炎拉至身側,他手無“復歸龍螭”,卻不驚慌,左手成掌,一招“雙龍取水”。
黑影“刷”的一聲抽出長劍,晉無咎寒意大增,他原本只著單衣,不及以內力還暖,忍不住打一哆嗦,掌風與劍鋒摩擦,驚覺掌心隱隱生疼,不敢硬拼,轉為“利涉大川”,黑影反應極快,一劍早已轉向,來到右脅。
十余來回過后,晉無咎心下大駭,眼前黑影劍透至陰,招招如電閃而過,這“降龍十八掌”在自己手中,縱不如班陸離與卓凌寒般人掌合一,亦早已練得純熟,縱觀天下武林,能在掌下輕易脫身者,料想沒有幾人能夠做到。
眼前黑影非但不圖固防,且每一劍以攻為守,逼自己不得不救,換作公平較量,以盤龍“無極”催動“降龍十八掌”,可令黑影無從近身,但莫玄炎正在懷中,黑影時不時長劍指她全身,晉無咎萬萬不敢冒險,僅憑單手,竟被一柄普通長劍連連逼退。
莫玄炎全身綿軟,隨幾下輕微抽搐,一口鮮血將晉無咎白衣染紅,后者右手攬在纖柔腰間,一招“震驚百里”將黑影逼退,道:“玄炎!你要不要緊?”
抬頭見黑影又至,轉過半圈,側身擋在黑影與莫玄炎之間,一招“突如其來”剛出兩寸,左肩已被黑影劃破,白色內衣破口卻無鮮血滲出,細細一看竟而凝固。
黑影一劍得手,不再進逼,輕巧一躍,飛上樹頂不見形跡,再看那盲仆,早已趁亂隱于黑暗,哪還知道逃向何處?
晉無咎不顧左肩傷口,扶住莫玄炎雙臂,道:“玄炎!你到底怎么了?”
莫玄炎道:“每日子時將近便會如此,不必大驚小怪。”
聲音有氣無力。
晉無咎左手扶她跪坐,右手運力,二指循“足太陽膀胱經”而下,自頸背“大杼”至臀部“下髎”、“白環俞”、“秩邊”,多處氣流滯澀。
先以“三花太極”通其一處,見她嬌軀抽動,想起一事,自己因有“易筋經”為根基,盤龍“太極”之力遠較尋常為重,幸而莫玄炎只微微刺痛,未有傷損,減至“太初太極”,又覺難以沖破,慢慢增至“雙生太極”,確認此力最為合適。
一切智為十大護法之首,已臻“太初太極”之境,晉無咎助莫玄炎療傷至半,整只右臂已酸得抬不起來,將她后腦輕輕倚在自己左肩,抽出“句芒劍”,見她雙眼睜開,氣色大有好轉,微微心寬,道:“好些了沒?”
莫玄炎嗯得一聲,內息通暢,身子卻仍軟綿無力,費勁從晉無咎懷中掙脫。
晉無咎見她勉強站穩,不再伸手相扶,與她并肩而行,道:“適才那人是誰?為何仙界之中,竟有這等身手?外邊這么大的動靜,仙界弟子又在哪里?竟一個沒被吵醒?”
莫玄炎道:“要說怕死,天下間誰能及得過仙界?外邊動靜越大,他們越不敢出門。”
晉無咎想起夏氏兄弟,笑道:“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可適才那人出劍之快,幾乎和你比肩,仙界中無人使劍,你能不能看出是誰?”
莫玄炎道:“看那人出劍方位,有些像神界‘直符九天劍’。”
一邊說著,一邊撕下晉無咎一片衣角,替他包扎傷口。
晉無咎一陣暖流,暗道:“玄炎此舉,是出自真心,還是單為教我欲罷不能?”
臉上若無其事,道:“難道是神界高手?”
莫玄炎道:“可‘直符九天劍’既由我教內功催動,便不該有那么強的肅殺之氣,那人劍法徒具其形,不過發揮出一個‘快’字而已,你若不是為了護我,早已將之拿住。”
晉無咎聽她說得溫柔,心緒為之牽動,再忍不住暗道:“玄炎此言,又是出自真心,還是單為教我欲罷不能?”
止住心猿意馬,道:“先不說這個,你為何會在神界出現?和你說話那人是誰?碧痕么?”
莫玄炎道:“除了她還能是誰?非說甚么白天不便,邀我深夜來神界長談。”
晉無咎笑道:“甚么事這么神秘?我能聽么?”
自覺無理,又道:“我若能聽,何須深夜長談?是我問得傻了。”
莫玄炎道:“碧痕覺得十分隱秘,我卻以為沒甚么要緊。”
晉無咎道:“哦?看來我有此耳福。”
莫玄炎道:“未必是耳福,碧仁白天下神界找她,說碧辰既死,他不想再守舊約,欲舍堂姐而取我,托碧痕來問問我的意思。”
見晉無咎停住腳步,奇道:“你怎么了?”
晉無咎顫聲道:“你答允了沒?”
莫玄炎道:“她今日才說,我沒甚么準備,也該好好想想才能答復,我與碧仁青梅竹馬,對他沒甚么喜歡,卻也沒甚么厭惡,我若拒絕,未必便有更佳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