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聊到此處,算是告一段落,晉無咎來到窗口,辨得未時將近,不知不覺肚腹空空,四人于“王母殿”共進午膳,吃飽喝足后卓夏正欲辭別,一人上前行禮道:
“稟教主,東南谷口出現八個外人,指名要見任界主,聲稱事關我教存亡,谷口妖界弟子武功低微,既拿他們不下,又趕他們不走,不敢擅作主張,這才層層傳訊至‘青龍殿’,請教主吩咐。”
晉無咎奇道:“八個外人求見任界主?”
心念一動,道:“可是青城為首八派掌門?”
那人道:“請教主見諒,屬下不知。”
晉無咎道:“你下去罷,我親自去見他們。”
夏語冰待那人退下,道:“無咎,倘若真是八派掌門,你放不放行?”
晉無咎道:“他們說得這般鄭重,不知是否念著和任界主一點舊情,想要入谷勸降。”
夏語冰又道:“如果是,你放不放行?”
晉無咎道:“我相信任界主的為人,只要八派掌門沒有暗箭傷人之舉,我是打算讓他們進來的,不知小哥哥小姐姐意下如何?”
夏語冰道:“凌寒哥哥,我們身在盤龍峽谷,這也不是甚么秘密,無咎既有意放行,我們不如從北峰下山,拜托任師伯將我們安排在一個聽得見密談的地方。”
卓凌寒道:“不妥,此舉難免讓任師伯誤以為我們對他有所猜疑。”
夏語冰輕嘆一聲,道:“說得也是,那我們先往人界,待他們說完要事,我也想見八派掌門一見,這樣總可以罷?”
卓凌寒笑道:“這里無咎為大,怎能事事問我?”
晉無咎道:“只要小哥哥小姐姐覺得可行,無咎這便吩咐下去,不過八派掌門是我信口胡猜,是或不是還不一定呢。”
夏語冰道:“不然,我也覺得正是他們。”
卓夏快步前往北殿,晉莫則回入“龍宮”取白青雙翼,晉無咎道:“玄炎,你陪我同去罷。”
莫玄炎道:“我要去西殿找碧仁說幾句話,然后走一趟鬼界,再走一趟神界,你許不許?”
晉無咎奇道:“你想做甚么?待我忙完手頭之事,陪你一起不好么?”
莫玄炎道:“我不想讓你知道,只問你許不許?”
晉無咎笑道:“你我夫妻平等,哪來甚么許不許的?我不過問便是,那晚些再見。”
莫玄炎芳心甚喜,負上“青鸞之翼”先離“龍宮”而去。
晉無咎飛至東南谷口,此處離“朝陽谷”較近,中間留一條罅道穿行,入谷卻有“花海”,他自接掌后初來此地,對妖界花植早有所聞,知道是間處處毒草,雖不致命,卻能教人短時間內無法運功,若在半個時辰內不得解藥,即便事后解毒,修為亦會大幅下降。
妖界弟子見教主從天而降,紛紛行禮,晉無咎嗯得一聲,走出谷口,見八人中有二老為道士打扮,一者六十上下,左右手長短雙刀,一者五十六七,手持長劍。
晉無咎在牟莊“快語廳”中見過使劍道士,認得他是青城派掌門余念裘,又在“梧桐居”聽過夏語冰轉述紫閣峰比武大要,猜到是三清派掌門高星啟,向二人行禮道:“余掌門,高掌門。”
轉向其余六人,又見二人使劍,剩下四個兵刃不一,道:“這六位想必是金門、云海、稻城、龍泉、潿洲、澎湖六派掌門,請恕在下孤陋寡聞,叫不出各位掌門的名字。”
八人齊刷刷抽出兵刃,其中使劍一人冷笑道:“堂堂盤龍魔教教主親自出門迎接,好大的場面,叫不出名字沒關系,記得住我們手中兵刃就好。”
一名妖界弟子上前喝道:“大膽!竟敢用這種口氣……”
晉無咎喝道:“退下!”
那弟子不敢再說,道:“是。”
躬身回到原處。
晉無咎道:“八位掌門既是想找我教任界主,何須向在下出手?”
三人來到晉無咎身后,將他團團圍在中心,先前那人道:“能擒住你這個魔頭,豈不比和任翾飛說上幾句話要管用得多?”
手腕一抖,長劍已如靈蛇刺來。
晉無咎從未見過如此劍招,見這人劍尖如螺旋飄舞,倒與無招索刃有些形似,但神韻上差之遙遙,并不知道這人為云海門掌門蘇慕華,曾派年輕弟子金世喬巨輪商談,又命十五名弟子蟠龍谷伏擊,云海門長老虞子濤在那一戰中得以幸存。
二人相距不過五尺,蘇慕華遞劍過程中連變四招,為“云海劍法”中的“大海之濱”、“波起峰涌”、“浪花飛濺”、“驚濤拍岸”。
晉無咎心道:“莫名其妙。”
左手小指一屈,蘇慕華連人帶劍已朝“花海”飛去,忽而想起一事,道:“哎喲不好!”
右手五指繃開,其余七人各被震退三步,除余念裘稍有準備,其余六人一臉茫然,同覺適才那一瞬間被一彪形大漢猛力撞開,只不過那所謂彪形大漢通體透明,真實而不可見,他們又哪里知道,晉無咎突破盤龍“無極”后內外不分,適才一瞬將“易筋經”引至身周,將七人盡數彈回。
晉無咎向谷口弟子道:“拿解藥來。”
仍是先前那名弟子道一聲是,向七人一一遞上解藥,晉無咎擔心他們忽對弟子發難,半點不敢走神,見他們各自收起兵刃,稍稍放心,道:“七位掌門,請。”
七人似對此毫不意外,一人一口吃下,跟在身后穿越“花海”,途經蘇慕華時又遞上一粒解藥,來到東南山腳,見任翾飛與任寰父子已在恭候。
雙方打過招呼,蘇慕華低聲道:“任老弟,任賢侄,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晉無咎聽他語氣似冷似熱,也不知想說甚么,見任翾飛瞧向自己,道:“任界主,便由你來招待八位掌門。”
任翾飛道:“是。”
八派掌門見晉無咎轉身離去,倒也大覺意外,自己一行擺明是為勸說盤龍開谷投降而來,他身為一教之主,竟將自己帶入后不管不顧,任翾飛看出他們心思,笑道:“各位,請。”
晉無咎想要前往鬼界,轉而心道:“玄炎既不想說,自是不希望我知道,我對任界主都可用人不疑,難道還信不過枕邊人么?”
又朝“花海”邁開步子。
“花海”兩百丈見方,粗粗一看,足有西北口四個陵園大小,自身所處以梨白、鵝黃、蔥綠、火紅四色為主,一株株鮮亮挺拔,相互點綴,無數彩蝶上下飛舞,隨風游弋,身處一張遼闊畫卷,仿佛從頭到腳僅由大自然的一滴筆墨所成,心道:
“這里雖不比‘蠶魚澗’之水月洞天,也稱得上美輪美奐,晚些讓玄炎陪我來此,她定然不會拒絕。”
又自言自語道:“可若玄炎來到這里,這些花又不免相形失色。”
走出幾步,十指間忽有內息涌動,大是古怪,腳下更生出幾分虛浮,登時醒悟過來,心道:“我是昏了頭了,替八位掌門要來解藥,自己卻忘了吃。”
想要撲翅飛出,左手無名、小二指與右手食、中二指卻有甚么物事自指尖流向體外,沿四條暗索徐徐前行,每走一段,與粉塵幻作一體,在空氣中化去一些,尚未來到索端,便已煙消云散,眉頭緊鎖,暗道:
“這片“花海”遍地都是教人真氣潰散的毒素,我體內的確有異狀氣流不住消逝,但‘無極’之力沒有半分減弱跡象,難道,難道我竟是將毒素以這種方式逼出?”
想到這里,又是緊張又是興奮,他自“振音界”一戰誤打誤撞沖破盤龍“無極”,雖未再得任何指點,卻總能無意間發現好處,暗道:“妖界‘花海’雖毒,只要半個時辰內服下解藥便無大礙,我且不忙去找妖界弟子,在此運功打坐,看看能否證實心頭猜測。”
晉無咎閉上雙眼,內心無限清明,仿如置身九天銀河,起初來到萬籟茫寂,尚不免有些焦慮,漸漸面前若隱若現一片氣海,此厚彼薄此濃彼淡不住交替。
心知這片氣海模擬內外川流,為盤龍“無極”所成,之所以厚薄各異濃淡不一,皆因修為不足定力不夠,方使得其中出現多處焦點,而做不到真正的無心無界,努力調勻呼吸,更將大腦放空。
果不其然,整片氣海波瀾見緩,近處泛起白黃綠紅四色,并不為之驚慌,一如往常吐納,也不如何刻意,四色各向一邊蔓延,漸行漸淺,漸行漸遠,直至與自身徹底分離,于恢弘廣袤的沉厚輕流中擴散消隱。
低眉觀心,前后左右又有四色,半點不覺意外,這“花海”如此浩瀚,身在其中,氣毒永無窮竭,但只消心似明鏡坐如磐石,氣毒自成漣漪,朝遠端蕩漾開去,再抬目八方洞見,除一道道滟紋漲落,便只剩碧水連天,靜謐無浪。
妖界醫毒雙絕,其毒大體分為氣毒、草毒、蟲毒三類,除此更有一個特點,往往其名平平無奇者,毒性反而較為猛烈,且毒性與癥狀間并無直接關聯。
如“鶴頂千藤”為藤枝磨成粉末,看似氣毒實為草毒,取名自“鶴頂紅”,卻質性溫平,只對雙目稍有傷損。
而氣毒“刺蛾香”素有“妖界第一毒”之稱。
其“青刺蛾”,只要極小一瓶,方圓三十丈內花草萎弱,人獸再無縛雞之力,持續十五日之久,十五后內不得解藥,則身體慢慢化作一灘死水。
其“綠刺蛾”可教人死狀慘怖,卻不及“青刺蛾”之害。
其“藍刺蛾”只教人內力削減,交戰時加劇消耗,最是不易為人察覺。
其“橘刺蛾”可令傷重者立死,完好者立暈,卻對身體無害,即便不服解藥,也能通過日常調理漸漸康復。
此外紅黃紫三色亦各有不同效用,紅綠解藥可相互解毒,黃紫、藍橘亦然,高階又可解低階之毒。
這片“花海”藏毒又有一百三十余種,晉無咎僅處一隅,周邊四色中,綠色為“五步斷腸”,紅色為“噬血靈蛇”,黃色為“鬼傘”,白色為“雪鏡”,毒性依次增強。
久之,晉無咎睜開眼來,辨得申時過半,想起全神投入,竟已過去一個多時辰,卻無半點憂心,自知又有重大突破,不去谷口討取解藥,反而振臂高起,回到“龍宮”將余毒徹底驅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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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
關于峨眉創派,可參看金庸先生《倚天屠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