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無咎身處危境,明知去路茫茫,仍是不肯退卻,一咬牙更向前沖,身后“嘩”的一聲,似有傾盆之水覆下,不及多想,左側石壁已到盡頭,面前封合嚴實,卻是一條絕路,空中落下一塊巨石,稍一猶豫間,巨石已擦中頭皮,無論再想前進后退左閃右避,皆已遲了一步。
不得已雙手上舉,手掌觸及一瞬,膝蓋隨之一屈,巨石分量竟遠超所想,閃身回躍之前,又被不知何物蟄了一口,兩只手掌鉆心麻癢,知道手掌中毒,不敢戀戰,轉身疾沖,回程中煙霧未散,左右雜草編成一張大網,滅去“龍”索光點,轉為一條“螭”索,一邊藍光作燈,一邊劃向草網。
草網如有靈性,趕在“螭”索將至未至時收網入墻,晉無咎見眼前洞開,忙不迭拔步奔出,左右不住有雜物飛出,慌亂之余不知被打中多少下,好在并無尖物,力道輕緩恍如按摩。
他只擔心毒素遍流,哪里顧得這些全無殺傷的所謂暗器?只記得避開鏤空石板與兩排細針,回至岔道入口,四下靜悄再無冷箭,趕緊坐下,滅去“螭”索運功逼毒。
說也奇怪,才剛盤膝坐定,雙掌麻癢無影無蹤,反復運氣,十四經脈毫無異常,晉無咎重新起身,回思適才一路,若有所悟,黑暗中緩道:
“這里畢竟是拿來試練而非殺人,所以仙界機關困我片刻又即放行,巨石下落之時,我雖身在絕境,可若不是托大以肉掌硬接,妖界毒蟲也無從偷襲,到最后落荒而逃,小姐姐知道那時的我心神已亂,再無任何抵御之能,人界暗器不過做個樣子,好教我知道,真要落入敵人圈套,我已死了不知幾回。”
蹙眉又將散毒時真流循行線路在腦海中轉過一遍,暗自沉吟:
“我因突破‘六道無極’,在妖界‘花海’參透散毒之法,如今這‘復歸龍螭’中隱藏四條暗索,天下間除我以外,無人可辨其蹤,一旦毒氣入體,我只消借助粉塵,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移至體外,我這散毒之法固然巧妙,‘花海’中卻只拿來試過氣毒,今日得以證實面對草毒蟲毒同樣有效,可說此來受益匪淺,從天而降那一盆水即便帶毒,也奈何不得我。”
念及這些,心下稍復,連做三個深呼吸,再點亮一條“龍”索,來到左側石道,心道:“看來這一條才是活路。”
忽聞洞外一弟子道:“參見教主夫人。”
晉無咎心道:“是玄炎。”
回至石門內壁處,道:“玄炎,是你么?”
洞口弟子聞聲開門,“試練巢”入口走道一片敞亮,果見莫玄炎黑紗青翼,俏生生端立洞口,晉無咎在暗室待得久了,一時難以睜眼,摘下頭盔,道:“玄炎,進來再說。”
莫玄炎見他瞇縫雙目,猜到大概,內側雖然陰森,但他既然敢讓進入,想必沒有危險,走到身旁,更隨他入內幾步,道:“怎樣?”
晉無咎將適才情狀簡述一遍,道:“這里難度實比‘扇臺’大出太多。”
莫玄炎道:“你是在襯托我武功差勁?”
晉無咎知她說笑,道:“各人際遇不同,你明知從魔界初識開始,我便一直很欣賞你。”
莫玄炎沖他一噘嘴,道:“眼睛睜開了沒?睜開便回‘青龍殿’了。”
晉無咎奇道:“回‘青龍殿’?可是我才剛探過一側,還是一條死路。”
莫玄炎道:“快走啦,哥哥姐姐都在‘王母殿’等著呢。”
晉無咎聽她說起卓夏,道:“那好,這里有意思得緊,我也是有些餓了,陪你們用過午餐再來。”
回到“王母殿”,夏語冰問過情況,道:“無咎,‘試練巢’是仙界弟子打通十九座石洞,專門為你一人而設,你今日走過一條死路,所探得不足其中十之一成。”
晉無咎道:“小姐姐在我完全不知情時,暗中命仙界弟子建這‘試練巢’,是因為心有全局,已為我教所有弟子量身定做屬于自己的戰場,我知道小哥哥小姐姐的苦心,定會倍加努力,我這便快快吃完,吃完后繼續試練。”
夏語冰笑中略帶贊許,道:“我還沒說完,這‘試練巢’除現有布置,更可通盤變位,前一陣仙界弟子不懈努力,其中格局猶能更換五次,且一次更比一次步履維艱,也即是說,你接下來需要面對的,是超于今日六十倍的難度。”
晉無咎道:“我不怕,我一定會全程走完。”
夏語冰道:“今日你不必再去,午后獨自留在‘龍宮’,思索走過的這一段有何失誤,爭取明日不要再犯。”
晉無咎奇道:“不必再去?”
夏語冰正色道:“不要小看這每日反省,我們尚有將近三月,你只消每日走出如今日這段距離,六十日后也已完成,再用剩下的日子將六十日內收獲盡數化為己用,這六十日中,同類突發狀況未必不會重復出現,你能對已見過的一切想清對策從容應付,方能慢慢摸索出應對全新挑戰之法。”
晉無咎道:“小姐姐言之有理,無咎愿意聽從。”
轉向莫玄炎,道:“玄炎你呢?”
莫玄炎道:“我下午要入魔界,哥哥姐姐會將‘青龍殿’與六界弟子重新分配,有一部分歸入我的麾下,我要帶領他們適應地形,再做戰時模擬。”
晉無咎道:“辛苦你了。”
四人各懷心思,將一頓美味草草用完,夏語冰道:“我還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盤龍是否忌諱。”
晉無咎道:“小姐姐的主意定然經過深思熟慮,盡管吩咐便是。”
夏語冰道:“無咎在武當山被奚清和一劍重傷,此后未在正道同盟眼前出現,不如散布個假消息出去,就說無咎不幸身亡。”
三人各覺意外,彼此互看兩眼,晉無咎道:“我倒是不介意,就怕正道同盟不肯相信。”
夏語冰道:“我自知他們不肯相信,全天下都知道那是假的。”
莫玄炎道:“虛則實之,姐姐是要周子魚認為,我們在千方百計轉移他的注意,便如哥哥易容后從他眼皮底下經過一般。”
夏語冰道:“正是這么回事。”
晉無咎似懂非懂,見莫玄炎明白,懶得多想,道:“便依小姐姐所言。”
又想起一事,道:“可我上下仙界全靠飛行,不免為外界山頭值守之人發現。”
莫玄炎道:“本來就要他們以為是假,發現了有甚么不好?”
晉無咎自覺無理,笑道:“對對對,我又說了蠢話。”
午后,晉無咎獨自于“龍宮”打坐,閉上雙眼,重現已走過的“試練巢”,心道:“小姐姐說得一點不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在‘扇臺’莫說八大高手,便是二十二人齊上,也未必勝得了我,人仙妖鬼四界看似地處中峰下峰,一經配合,竟能有如此威力。”
回想兩次中伏,雖說來得突兀,教人猝不及防,但自身托大準備不足同為重要由頭。
粗粗一想,腦海中閃過兩條策略,可面對兩種困境分別化險為夷,睜開雙眼,見只過去一炷香,心道:“今日只走過六十分之一,小姐姐卻要我冥想一整個午后么?有這點時間,不如再去闖一陣。”
走到門口,雙足遲遲邁不出去,心道:“小姐姐讓我想一下午,定然有她深意,我這般冒冒失失前去,會不會弄巧成拙?”
隨即想明一事,暗道:“往后還有六十日試練,一日難過一日,我雖能解眼前難關,殊不知解過之后,等待我的又是甚么后招?我是否不該滿足于此,而要求得更多破解之法,到時根據新生變數而擇其最優?”
深自慶幸能將這一層及時想明,重又關上房門,繼續回座靜思。
這一想便是兩個時辰,每每一計想完再添一計,到后來更給自己增設難題,若我以此法去危,落腳處生出暗器,該當如何?若我以彼法脫困,恰在面前射出一枚毒箭,又有何解?開始覺得還好,隨身形變換十索收放,無論怎樣橫沖直撞,都有威脅源源而來。
再想下去,思緒一發而不可收拾,眼前越來越繚亂,心下越來越驚慌,但覺天高地闊無路可走無處可藏,操縱“復歸龍螭”的雙手漸漸無力,來到任何一處無不跌跌撞撞,莫說施展輕功,便連站穩呼吸都有困難,環視一周,竟有成千上萬雙瞳孔逼視,令自己無所遁形。
隨全身劇烈一顫,兩眼驀的張開,瞧見面罩下的一張絕美容顏,卻是莫玄炎不知何時已守在身旁。
晉無咎長舒一氣,道:“玄炎,你回來了。”
莫玄炎替他擦去額間斗大汗珠,柔聲道:“你在‘扇臺’迎戰我教八大頂尖高手,都不曾出過這許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