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不記得了

　　清玉沒有在說，桐羽也不好再問下去，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的坐在山洞里面，等候著外面的結果。

　　蛇姑不想在孩子面前和敖閏扯嘴皮子，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敖閏點點頭，兩人一起往玉山峰的方向而去。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玉山峰的晚霞通紅一片，照的整個歸沐山都披上了一層霞衣。

　　蛇姑被眼前的景色所迷，不免有些悵然。千年之前，兩人還是戀人的時候，時常會在傍晚時分相伴著來到玉山峰山，看這落日霞歸，那時候，他還不是什么西海龍王，自己也不是蛇姑，他只是她的敖閏，她也只是他的靈嵐。

　　重新再站上玉山峰，竟然更多的是幾分譏諷的意味。

　　“說吧，你來歸沐山是為何？”蛇姑背對著敖閏，站在懸崖壁前，看著眼前雪白一片的景象，冷冷的開口問道。

　　敖閏從懷中取出那個檀木盒子，伸到蛇姑的身后，問道：“這是你送來的吧？”

　　蛇姑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小龍角，眼眶一酸，但還是強忍住了，重新轉過頭去，不愿再看，“是，如何？”

　　“那清玉是我的孩子嗎？”敖閏顯然已經不似剛才那般冷靜，聲音都已經帶了幾分哆嗦。

　　“是，也不是。”蛇姑笑道，“我從小告訴他，他的父母在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而我，也只是他的姑姑，我不希望孩子將來在異樣的眼光中長大，同樣，我更不希望孩子知道有你這個父親。”蛇姑將淚水深鎖在眼眶之中，千年已逝，早就已經沒有那么多傷感了，要說難過，不過是千年之后再次相遇的物是人非的感慨罷了。

　　“那你為何要將這龍角送到龍宮？”敖閏不解，若是靈嵐不希望孩子得知他的真實身世，為何靈嵐還要這樣做。

　　“你四千誕辰之賀，我們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場，怎能不給你送點特別的賀禮呢！”蛇姑轉過頭來，冷冷的盯著敖閏，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睛里卻是一片冰冷。

　　哪能不恨，他嬌妻在側，一個四千誕辰，四海皆知，六界齊賀，而她的孩子，卻只能在這叢林之中獨自修行，只求得一個位列仙班的機會。這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而她靈嵐所求的，不過就是敖閏的一個不痛快。

　　“但是我千算萬算，沒想到你能找到我。”蛇姑搖搖頭，自己并未曾親自去送禮，一切都安排的極其嚴密，為何他敖閏還是能找上門來？

　　敖閏眉頭緊鎖，帶著些許哀求的語氣說道：“那畢竟也是我的孩子，靈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可不可以讓孩子和我相認，只要你愿意……”

　　“愿意什么，你還想告訴我，只要我愿意，我就是西海唯一的女主人？只要我愿意，你今生就只愛我一人，敖閏，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你還是那么的癡心妄心，想要兩者兼得！”蛇姑的雙眼已經通紅，當初的那些誓言現在看來不過都是笑話罷了，他照樣還不是迎娶了人魚公主，和她雙宿雙飛。

　　敖閏無力反駁，的確是他，做了那個負心的人，沒有履行當初的諾言。敖閏的眼睛里面全都是悔恨和愧疚，他的傷痛那么刺眼，一千年，自己陪伴孩子的歲月卻不足幾天，明明相見，卻不能相認。

　　“既已如此，下面的話你便不用再講了，孩子若是愿意，我遵循孩子的意愿，但若是他不愿，請你此生也不要再踏進歸沐山一步！”蛇姑終于還是妥協了，靈嵐可以任性，但是蛇姑卻不可以，她是孩子的母親，她深深的明白，龍王之子的名分意味著清玉即可就可以位列仙班，并且不是什么小仙，而是真正的龍王之子，受四海敬仰。

　　敖閏聽此言，眼里又重新升起了希翼，“那……”

　　“你回去吧，若是清玉愿意認你這個父親，自會去找你，你也別在我門前討嫌了。”蛇姑說話不留余地，相較千年之前，靈嵐的靈動沒有了，卻而代之的是滿身的利刺。

　　說完，蛇姑也不愿意等敖閏的反應，自己轉身離開了玉山峰，末了留下最后一句：“歸沐山結界的口訣我會換的，你還是盡快離開吧。”

　　敖閏語塞，是啊，當時進歸沐山的時候，只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未曾想歸沐山結界的口訣和千年前依舊一樣。

　　看著蛇姑遠去的背影，她是那樣的灑脫自由，一如初見般美好。

　　這是美人洞氣氛最壓抑的一次，三人坐在洞內的桌子旁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全都是沉默。

　　最終，還是桐羽按耐不住開了口，卻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姑姑你們餓不餓，要不我去外面給你們找些吃的？”桐羽知道自己肯定是姑姑收養的孩子，而清玉原本和自己一樣的身份，卻變成了姑姑的孩子，自己就成了唯一的外人。

　　“小羽你坐下。”蛇姑伸手將桐羽又重新拉的坐了下來，“清玉，你有什么想問的嗎？”蛇姑看向一直沉默無言的清玉，內心也是十分忐忑。

　　“姑姑……”清玉的聲音像是吞了石子一般的沙啞，“不，或許我應該，叫你娘親……”

　　蛇姑一聽，眼眶立刻紅了，之前一直在敖閏面前強忍著的淚水，一下子就決了堤。

　　“不……不是的，我是怕你會問我你的父親是誰，你會離開我，所以……我沒有辦法，對不起。”蛇姑掩面而泣，桐羽第一次看到蛇姑哭泣的樣子，千年來，她都像是一個戰士一樣，保護著兩個孩子，無論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十分勇敢的面對，不讓他們吃一點的虧。

　　可是現在她真的怕了，怕清玉會恨自己，怨自己，離開自己。

　　“沒什么的。”清玉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其實姑姑、娘親，不過是個稱謂罷了，在我心中，您一直都是我的娘親。”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蛇姑將臉從手中抬起來，滿臉掛滿淚珠，看向清玉。其實她早就有預感，清玉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罷了。

　　清玉沉默了許久，最后鄭重的點了點頭。

　　“小時候，姑姑割了我的龍角，說我得了怪病，姑姑每看到我的龍角，就會哭，我當時好怕好怕，我偷偷的想要割掉自己的角，但是因為膽小始終下不了手。”清玉想到小時候的畫面，忍不住也微紅了眼眶，“但是姑姑后來還是親自割掉了我的角，世間有角的動物不在少數，為什么偏偏我的角就是怪病？”

　　桐羽聽清玉一說，只覺得周身發冷，當時自己也還小，從外面采完凝露剛回來，就看見姑姑滿手的血，清玉也倒在一旁，臉上都是血。小桐羽當時被嚇壞了，楞楞地站在原地，而姑姑卻丟了刀，上前一個勁的抱著清玉哭。

　　“后來我明白了，角在龍族是尊貴的象征，可在蛇族，便是異類。”清玉苦笑著搖搖頭，“可究竟是什么才會讓蛇族長出角來呢？”

　　清玉站起身來，走到長明燈前，將燭芯挑了挑，洞內的光更亮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答案，但四海之內有那么多的龍，究竟哪一個才是我的父親？直到我看到了西海龍王，那一身與我一摸一樣的綠色鱗片。”洞外起風了，燭火被吹得搖曳起來，照得清玉的臉明暗不定。

　　“是我，虧欠了你，若是在你父親身邊，你早就已經位列仙班了……”蛇姑眸子暗淡了下去。

　　清玉輕輕一笑，搖了搖頭，重新轉過身來，說道：“并沒有，姑姑給了我更多的愛，還有，小羽。”清玉的目光轉向桐羽的身上，“有你們，我覺得很圓滿。可能就是追根溯源的本性吧，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了，我反倒沒那么糾結了。”

　　“那你不回西海嗎？”蛇姑有些不安的問道，畢竟龍王之子的身份實在是過于誘人。

　　“我的家在這里，我為什么要去西海？”清玉做出一副很疑惑的樣子，雙手一個摟著桐羽，一個摟著蛇姑，“和你們在一起，我才是最快樂的。”

　　“對，沒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開心了。”桐羽應和道。

　　“但是，是我的，我也絕不會落若別人之手，姑姑，那老龍王欠你的，我也會一一給你討回來。”清玉嬉皮笑臉的面容之下，卻看得桐羽有些發寒。

　　不過蛇姑得知清玉不回離開她，就已經十分滿足了，哪里還會去在意別的。桐羽看著清玉和姑姑喜樂融融的場面，只能選擇和他們一樣，幸福的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