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秋水共長天一色,只有落霞,沒有孤鶩。
沒有孤鶩,卻有比孤鶩更孤獨的人。
花夢蝶已回到家,帶著死去的妹妹,回到安城,回到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可是人物皆非,這里已沒有她的親人,一個都沒有。
她的義父死了,她的妹妹也死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孤獨的面對無盡的思念,和未知的迷茫。
她將安若素葬在安知鴻墳塋旁,木然的跪在地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種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恰恰卻是最悲傷的表情。
這里的確是個好地方,依山傍水,鳥語花香,非但是生活的好地方,也是埋骨的好地方。
她幾乎已忍不住想要立刻埋骨于此,長伴他們左右,一家人永遠不再分開。
可是她還不能死,縱然粉身碎骨,縱然萬劫不復,她也要為安若素報此深仇。
安若素只能永遠的安之若素了,因為死人是不能在意任何事情的,可是花夢蝶卻絕不能像安若素一樣安之若素。
花夢蝶的淚又流下,已不知干了多少次,又流了多少次。
殘陽已盡,一輪明月如圓盤緩緩升起,花夢蝶的心卻已殘缺破碎,破碎得再也拼湊不出完整的幸福。
秋風乍起,夜已微涼,秋風吹落了樹葉,卻又卷起滿地冥錢。
如花美眷,已成淚人,秋風帶走了落葉,也帶走了她的笑容。
花夢蝶哭喪著臉,已不知跪了多久,她又向安知鴻磕了三個頭,終于站起身來。
她發誓,一定要找出兇手,以讓安若素得以瞑目,以慰安知鴻在天之靈。
可是她連一點線索都沒有,她絕不能放過兇手,卻也絕不能誤殺好人。
她拿起一瓶酒,一瓶烈酒,狠狠的灌了下去。酒入愁腸,淚卻好似已流干。
奇怪的是,酒并沒有讓她沉醉,反而使她變得清醒。
她現在的確需要清醒,一個爛醉如泥的人,永遠也報不了仇。
她忽然想到了很多事,在近日被殺的人中,除了安若素,無一例外不是跟花獻佛有關。兇手真正想殺的當然不是安若素,而是和其他被害者一樣,同為花獻佛前女友的顧蝶舞。
可是花獻佛真是他弟弟嗎?花獻佛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才遭到如此慘絕人寰的報復?
現在,在她所知道的花獻佛的所有女朋友中,如今僥幸存活的,只剩下顧蝶舞、姬姽婳和白雪飄。
她當然不會,更不能懷疑顧蝶舞和姬姽婳,那么白雪飄會不會就是真正的兇手?
據顧蝶舞所說,白雪飄是花獻佛第二任女朋友,也是在一起時間最長的女朋友。可是白雪飄受到的打擊和傷害也是最深的,這連環兇殺會不會真的是情殺?
可是白雪飄又在哪里?沒有人知道,她已失蹤了三年。
花獻佛從前只是個玩世不恭,風流成性的富家少爺,他又究竟觸碰了誰的利益?
唯一有利害關系的人,最明顯的只有一個。
花夢蝶想到這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讓她從頭寒到腳。
如果花獻佛真是她弟弟,那花如雪豈非就是她姐姐?如果兇手是花如雪,豈非變成了她親姐殺了她義妹?
月已高懸,萬籟俱寂,如此美好的夜晚,卻又為何如此惆悵悲涼?
花夢蝶借著月光,慢慢的從墳地,走回家中。
家已破敗,往事厚厚一疊,恍如落滿的塵土。滿屋的蛛網,就好像蜘蛛編織成的夢。可是花夢蝶的夢,卻早已支離破碎得尸骨無存。
她在一張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椅子上坐下,這正是安知鴻生前常坐的椅子,常坐的位置。
疲倦和黑暗悄無聲息的將她吞噬,她醒過來的時候,晨光已熹微。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滿屋塵土皆寂寥,她的淚又忍不住流下。
今天已是九月一日,如果安若素還活著,此時正應該高高興興去上學。
可是現在,她卻已含恨而死,她至死也沒有等到她朝思暮盼的姐姐,她至死也沒有等到花夢蝶讓她重返校園。
花夢蝶木然的走近書架,書架的油漆已斑駁剝落,一疊厚厚的書籍,布滿了灰塵。
她小心翼翼的拭去書籍上的灰塵,可是她眼角的淚水,卻無人為她拭去。
她將書一本一本拿起來,書的下面還是書,越往下翻心越痛。
忽然間,書架上已沒有書,卻多了三張陳舊泛黃的照片。
這些書籍本來沒有人會再去翻閱,這些照片本來壓在書籍的最下面。
現在它們卻忽然重見天日,照片中的人,輪廓依然清晰,笑容卻似隨著時光流逝而變得朦朧。
其中一張照片,是花夢蝶九歲那年照的,那時候安若素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安知鴻看上去也英氣勃發。
第二張照片上,是個長得極好看的女人。花夢蝶盯著照片上的女人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她像一個人。
到底像誰呢?她在腦海里不斷的回憶著所有她見過的女人,卻還是想不起來。
但是這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像是與生俱來。
她的臉上忽然泛起了笑容,不是強顏歡笑,不是心酸苦笑,而是那種自然流露的最純真的笑容。
此情此景,此時此地,她本不該笑的,她本該哭,放聲痛哭。
可是她卻莫名的笑了,因為她突然發現,這個照片上的女人,就像她自己。
依時間推算,這個女人如果還活著,此時應該已有五十歲,也許還不止。
難道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是花夢蝶的母親?可是她母親的照片,為何會在安知鴻手里?難道安知鴻才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的心忽然跳得好快,忍不住去看第三張照片,忍不住要去尋找她的母親,忍不住想要揭開塵封已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