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翻滾,腥咸的涼風夾雜著雨水源源不絕的落在這片土地上,那滂沱的架勢就仿佛天河被捅了一個大洞似地,雨水竟是不分晝夜的下了幾天幾夜,那片天空由始至終的一片陰沉昏暗,在底下生活的人們只得靠著那堅守崗位的紅月來判斷最基本的時間。
糟糕的天氣,糟糕的情況,亦如三院學生那沉重的內心。
“…藍照各個地方出現洪災,沿海陸地的獸人族更受海流的影響,不得不轉移上高地,進入斯奎爾山脈躲避。藍照第一監獄,空中監獄瓦塞卡昨日被不攻自破,數名神庭判為無期徒刑的重犯不知所蹤。”
“還有這個,校董會申請下達追捕令,追捕迦邏、卡奧南和諾賽科學院三院前校長,嘶…不知情的還以為校長他們犯了什么重罪,還真敢寫。”
要出去一趟不容易,更何況要給小孩們帶來外界的消息,莫千離坐在長椅上看了眼正共看一份報紙的小孩,覺得內心有些復雜。校董會那頭封鎖消息很嚴,不說他們作為老師的是最后才知道,甚至以此為開端,事情更是一連串的砸得所有人猝不及防:三院學生組織的‘補習班’被接二連三的發現;三位校長被一夜換下不止,作為前校長的昂德安三人更是上了追捕的名錄,目前仍不知所蹤;學院教員大換血以及鳳凰社團的裝備部和爆破部被勒令月底前解散等等…
“爆破部和裝備部限期在這個月內解散,但聽說里面的儀器以及一切東西都不允許帶走,這和諾塞科學院的軍事收藏庫里的器械全部上繳沒什么差別。”
“裝備部里的圖紙和記錄都要白白上繳啊!”
“臥槽,這不是便宜了他們嗎?”趙明飛微微一愣,詫異道:“就不能偷偷把東西拿出來嗎?”
“物質上怕什么,重要的是頭腦。在爆破部和裝備部里的學長學姐都是畢業了自愿留在學校的,聽說都是學校以前的尖子生學神級別的大佬,現在這一解散,你覺得他們還有在一起的機會嗎?”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做點什么,在各學生組織解散之前。”
莫千離沒再聽這群學生的討論對話,他輕拍了下身旁的諸葛千鳥,然后起身悄悄地走出了交流區。季候逐漸升溫,春夏之間的溫度交替還不怎么明顯,更何況碰上了下雨天,原來升高的那點溫度也被這一連幾天的大雨給沖的七七八八,氣溫驟然回到初春那時的微涼。莫千離走出宿舍大樓的時候正是被這夜里的涼意給凍了一下,他看著外頭那不減分毫的雨勢,深吸口氣,然后往外走去,離開這棟他過去也生活了六年的學生宿舍樓。
似乎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離別這種事情就越來越清楚。
“這天是被捅窟窿了吧?倒水似地…”
“趕緊上去吧。”身上沒有半點是干的地方,夜無月皺眉說道:“等會兒就熄燈了。”
“你去哪?”
“澡堂。”剛被從小黑屋里放出來就碰上這破天氣,踩著門禁時間回到宿舍大樓的夜無月渾身濕噠噠的只想去澡堂里泡個熱水舒緩一下。結果他這邊跟人說完,那邊腳下就是出現一個魔法陣瞬間將他烘干。夜無月:“……”
“別呀,再陪我去交流區拿點東西。”
“一來一回澡堂要關了。”
“那你上我那去洗,反正女生宿舍是有獨立洗浴間的。”
“……”
“就當做你背我回來的報答唄?”
“……”夜無月一臉麻木的看著眼前人。
“哎呀,趕緊走啦,你再想想就到熄燈時間了。”
很多時候,夜無月總覺得自己被眼前這個少女給坑得厲害,不說剛從小黑屋里放出來碰上暴雨天氣她給他背回宿舍,就說她讓自己陪她下去交流區拿點東西,結果怎么也沒想到會碰到三院的一群大佬在開秘密會議。
“夜無月?”
還沒走進交流區就感覺里面應該有人,結果一進去就被叫住的夜無月在看清這交流區里坐的究竟是什么人的時候,少年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有些崩,偏生的玖君臨還很自如的越過這群人走去一旁的書架,留下有些僵硬的夜無月:
“打擾了,各位學長學姐。”
“沒事沒事,我們剛巧說起卡奧南的事情。”瞧著小孩的拘謹,莫雎文擺手笑道:“你倆剛出來或許還不知道,鳳凰社團的爆破部和裝備部在這個月底會和諾賽科學院的收藏庫一并上繳…”
“這是意料之中。”夜無月無奈道:“學長你們在這里,是有什么打算嗎?”
夜無月并不知道莫雎文他們先前在說什么話題,可學生會的內容大概八九不離十的都是關于最近三院發生的事情。他看看諸葛千鳥那,意外的迎上了上村水月看過來的目光,就聽莫雎文的繼續問道:
“有的話你會參與進來嗎?”
【他不會回答的。】
沚水看著夜無月,識海中卻是響起洛絡格的聲音。這句話無論是沚水又或者諸葛千鳥上村水月都很耳熟,那是之前柯應如問玖君臨的,而那時候玖君臨的回答是拒絕的。他們看著夜無月,只見這位海德拉的封印者微微一愣,然后朝他們苦笑道:
“抱歉,我不知道。”
夜無月和玖君臨被放出小黑屋的第三天,也是伊諾芙留任校長一職的第三天,被打擊的‘補習班’起了殺雞儆猴的效果,雖然不代表所有學生們對伊諾芙的服從,但還是有些許學生為這權勢的壓迫而倒戈。可這對伊諾芙來說并不重要,她似乎更關注去尋找昂德安他們的蛛絲馬跡,比如說她相信軍隊的存在。
“你在這做什么?”
社團的活動時間被大大縮減,空中競技隊的也不例外,哪怕是秋季賽的時間愈來愈近,伊諾芙也沒打算給參加這個大型傳統活動的學生組織多余的訓練時間,據說三院的空中競技隊都已經對這次的秋季賽抱有放棄的心理。夜無月是在訓練場外附近碰見玖君臨的,那天暫替蒂萊蘭隊長位置的蒼薛提早結束了訓練,夜無月在所有人走了之后又獨自練習了一會兒,在走出訓練場時發現了玖君臨。——訓練場和操場之間是隔了一排樹,夜無月在經過的時候莫名其妙的聽到頭頂傳來沙沙的聲響,抬起頭一看,才發現樹上坐著個人。
“你管我。”
“哦,那我走了。”
大概是有些摸清玖君臨的性格,夜無月對她這種不咸不淡的態度也是習慣了,他沉默地看著人半晌,望著對方頭頂那不到半米的地方懸掛的一條挺肥碩的小蟲子,他算了算時間,轉過身正準備離開,就看見柯應如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
“學姐。”
“臥槽!!”
兩個聲音疊加在一塊,不同于前者的淡定,后者那變了調的尖叫更是嚇得人一跳。夜無月看見柯應如那一瞬間頭頂也是風聲驟降,哪怕他反應再快,也不及被那從天而降的玖君臨給撲了個正著——
“!!!”
“蟲子!!臥槽怎么有蟲子——”
一只蟲子引發的雞飛狗跳下,張張畫著潦草圖案的稿圖從半空飄落散了一地,柯應如伸手接住其中一張,看著上頭那繚亂的筆跡也是用了快幾秒,才隱約辨別出那應該是魔導器的某部分零件圖。
“學姐是有什么事情嗎?”
手里的稿圖被它的主人給抽走,柯應如又看著對方一個風屬性的術式聚集起那散落的稿圖,然后一團糟的給扔進自己的存儲魔導器后,也應著少年的聲音看了過來。她對眼前這兩人的了解并不多,多數從身邊學生會的成員口中聽過幾次,可這并不遮擋得了他們在學校里綻放的光芒。
“我想請你們跟我去個地方。”
她想起自己來找這兩個人的目的,說道。
卡奧南學院,是元素之國在地理位置上唯一一個自帶后山的學院,后山連通斯奎爾山脈這件事是整個元素之國的師生都知道的,這就像是石荒原和斯奎爾山脈隔了一條小山溝,所以也就沒有多少人是知道,這后山其實還有一條野路能抵達斯奎爾山脈七十二峰中的三十一峰。
“呼,呼!還沒到嗎?”
“還差一點。”
“所以我為什么要跟著來?”
一路過了后山,二人跟在柯應如身后越過一片黑色的樹林,穿過一條瀑布,爬上那陡峭的山壁,在最后穿過一條窄小的石道后,雨后新泥的味道撲面而來的那一剎那,三人眼前那枯燥無味的環境頓時一個大轉變,成了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
“你怕什么,又不會少一塊肉。”
“而且為什么只有我們兩個。”
“誰知道啊。”
翡翠般的苔蘚從腳下一路蔓延,看不到它的起點也看不到它的終點,漫山遍野的圈成一片碧綠的天地,里頭不時點綴著些許奇花異草,常見的不常見,甚至那些許罕見的靈植也活得自在的生活在其中。三人出來的地方是圈里的一處懸崖,正望出去是一座呈彎鉤狀的高山,它位于這坑里頭的中心點上,四方瀑布分作三五條大小不一的從高處砸落,將那彎鉤狀的高山給緊緊環繞。
“第三十一峰,這里能有什么?”
已經少有這個運動量,玖君臨扶著身旁少年的肩膀喘息了片刻,抬頭看著眼前這一幕給無奈道。他們站的地方高,近乎將這天坑里的一切給收攬在眼睛里,也能隱隱望見這坑外的其他山峰的輪廓,…但也只是輪廓,哪怕現在日頭高照,那略帶幾分讓皮膚發燙的太陽光照落在這斯奎爾山脈上也不能穿破這山脈里常年籠罩的迷霧。
那是迷霧也是山脈的保護結界。
“…六階的星羽雀,五階的翠靈鵲,還有那個是,是什么來著,忘了。”
“那個是什么?”
完全是全知的節奏了。柯應如有些意外的看了眼玖君臨,只見人半靠在身旁人身上,一邊閑來無事的在空中指指點點,一邊不時擺手驅趕那些湊過來的小小微生物,聽著夜無月這一問,低頭順著對方說的那處看去。只見他們腳下懸崖不遠處,一個圓滾滾的粉色球體浮在半空,還有上浮趨勢。玖君臨頓了頓:
“糯米團。”
“你是餓了吧。”
“什么餓了,就叫糯米團。”
“……”
“糯米團的歷史比發現這種魂獸的時間還早,發現的人第一時間想到這個就叫這個名字了。”玖君臨邊說邊擺手扇開那些野生的自然生靈:“是什么讓你總覺得我是一個吃貨?”
“……”少年選擇無視玖君臨這句話,他看向柯應如,問道:“斯奎爾山脈里無法使用飛行魔導器,我們是要下去對嗎學姐?”
“對,需要這個糯米團帶我們過去。”
很普通的對話,但來自暗夜精靈族的柯應如頭一次覺得自己站的地方是不是太亮眼了。她看著那慢吞吞地上浮到差不多高度的粉色糯米團,丈量了一下高度,便是縱身一跳,跳了上那外皮柔軟軟糯的魂獸身上,抬頭正要叫那二人也跳上來,就見那懸崖邊上的兩個小孩身前不知什么時候擠了兩只和他們差不多高的糯米團。
“你們…跳下來吧。”
“好的,學姐。”
糯米團名如其名,粉色圓滾滾的身軀看上去軟糯如糯米團,有著六只小短腿和兩雙不成正比的小翅膀,因為渾身圓滾滾的,它們還有一只長鼻子用來喝水進食。三人乘著那體型碩大的糯米團晃晃悠悠的朝著山峰那飛去,身后還跟著兩只小的糯米團以及一片朦朦朧朧的元素微光。
“…別看它們外表蠢笨蠢笨的,碰到危險的時候它們能夠縮小外形,減輕負重的同時產生一個保護罩將自己保護在內。”
柯應如覺得自己的淡定好像沒什么作用了,她看著那兩只尾隨的糯米團爭相把對方擠走地去用鼻子卷過夜無月伸出來觸碰他們的手,邊聽著玖君臨的聲音繼續說道:
“糯米團的能力是‘輕’和‘重’,屬于風屬性和土屬性的魂獸。”
從懸崖到那山腳下,看著距離不遠,但三人靠糯米團飄過去也用了快一個小時,這還是后來玖君臨發覺不對勁,用風屬性的術式給輔助,在吹散了那尾隨的一片蒲公英似地元素和微生靈后,他們的前進速度竟然加快了那么點。
“慢死了,怎么就沒人想到加速這回事?”
“你不是想到了嗎?”
近距離地觀看這三十一峰比他們方才在懸崖上看到的更加雄偉壯觀,哪怕此時云層遮日,可偶爾的幾縷天光從云層中析出,還是讓人感受到自然的鬼斧神工。鳥獸在頭頂的天空盤旋,花白的瀑布從山壁的另一頭墜入,茂密的森林中走獸的窺望,那是完全不似斯奎爾山脈邊緣所見所感受到的,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空氣,流水和生命無不是充斥著生生不息源源不絕的元素力量,自然之力。
【斯奎爾山脈七十二峰,峰峰都是世外桃源。】
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純凈力量,玖君臨瞇著眼深吸口氣,半晌,才緩緩睜開雙眸,一臉見鬼似地看了眼一旁那近乎被元素給埋了的少年,看著他身旁四周那七彩的元素光亮近乎凝實如膠,才又看向另一邊那已經完全藏不住驚悚表情的柯應如:
“都跟你來到這里了,然后呢?”
“應如,你們終于來了。”
生活在精靈族的柯應如完全沒見過元素會有這個瘋狂的樣子,她有些愣神地看著那近乎被元素給埋了的少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先有一個聲音插入他們之中。玖君臨循聲看去,在看清有人從森林里走出的時候不禁眉頭一挑:
“上官紅兒?”
“叫女士,謝謝。”
“女士。”
來的人不是誰,正是昂德安口中需要抱病休養的上官紅兒。只見一身便裝的她英姿颯爽的從森林中走出,身后還跟著幾個玖君臨或許眼熟的人。
“所以這是怎么回事?”在上官紅兒身旁看到沚水和顧瞑晨這兩個封印者玖君臨就料到什么,好笑道:“拉幫結派搞起義?”
“玖君臨我們…”
“吼!!”
沚水想著解釋的聲音被一聲虎嘯給打斷。——虎嘯聲徹半個天坑,驚得那些剛被元素濃郁吸引冒頭的魂獸迅速躲起,更別說那片湊一塊濃郁到成實質的元素,一瞬間被嚇得四散紛飛,卻還是有偷偷摸摸遠遠觀望著的。
“無月哥?”
瞬間消散的元素露出那后頭的少年以及被遮擋的氣息,沚水在看清對方的時候不由微微一愣,然后趕緊跑過去給人施了個清潔術式:
“你沒事吧,怎么…剛才…”
“沒事,習慣了。”
“習慣了?你這和元素的親和力很不簡單啊。”
半人高的白虎在少年手邊蹭了蹭,一雙碧綠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那些上前來到少年身邊的人,然后…然后它飛快的略過不遠處那雙玫紅色的眸子看過來的目光。
“真奇怪,我記得你們學校說過這學生來自人類基地。”
和上官紅兒一起的有好些人,除了柯應如沚水他們,居然還有諾賽科學院的雷令宇以及一個沒見過的二年級生。玖君臨沒理會那在身后說話的雷令宇,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滿臉無奈的少年,從他身邊的人再到那跑去一邊撲蝴蝶的白虎,最后落在那在不遠處還‘虎視眈眈’的一片絢爛的元素力量,她是低估了夜無月對元素,又或者說是對自然之力的感應,無論元素靈植甚至是魂獸,都對這個少年都展現出一種無與倫比的巨大親和力。
“除去他人類的身份,他很強大天賦也很高。我就不懂你們卡奧南的一年級怎么都這么沉默…”
“你們就甘心被校董會這樣欺壓嗎?校長他們什么都沒做,就因為日積月累的強大?”
“如果你——”
“沒有我你們也一樣可以做的很好。”
“但我們需要百分百的勝算。”
面對那盡量活躍氣氛的雷令宇,柯應如一開口倒是直擊要點:
“你是一個捷徑。”
“想作弊?那家伙告訴你的?”
雷令宇聽著兩人的對話微微一愣,就聽柯應如說道:
“不,是我發現了作弊的門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