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年換個樣,外面不是追債來的吧?】
【不是?!?p> “或許是云流之城的人找上來了?!?p> 不似人類基地的夏季蒸籠效應,臨近斯奎爾山脈的石荒原夜里總是涼風輕拂,愜意之際帶著股寒意,泡上熱乎的溫泉來,似乎也不覺得是夏日里的一頓下餃子。個頭碩大的白虎像貓兒似地頂著塊大毛巾從門里出來,夜無月走在后面,應著識海里傳來的說話聲,他看看束縛在小臂上的繃帶,想了想還是拆了下來。
【好了?】
“好了?!?p> 龍武的詢問下,那今早才換上的繃帶也是被夜無月給拆了下來,他低聲應了一句,手上紫光一閃,頓然是將拿在手中的一團繃帶給化作灰燼。誰能想到這繃帶之下,前兩日里還藏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抓傷?夜無月不可置否的對自己愈漸強大的治愈力感到疑惑,但他卻一時半會兒沒法查清,只能也一同歸咎于那個所謂的‘因’。
湯池館的后院在這些年改動的不算大,除卻院里的香桃樹又拔高了些,用鵝卵石鋪作的小道被換做值千銀的熱暖石外,那一盞青灰的涼亭還是靜靜地隱沒在高墻下的陰影中。夜無月過去的時候涼亭里的燈籠已經被小廝給點亮,池邊也擺上了盛放水果點心的小板桌,他從兩極池的交匯處下水,望著那在池水里狗刨式溜圈的白虎,見對方也沒化作人形的意思,于是順手拿過它頂著的那塊大毛巾放在岸邊。
【云流之城作為走狗也算是盡心盡力了,滿大街的找一個小孩,也不知道找著沒?!?p> “能上來的話,應該是沒有?!?p> 夜無月輕聲應道,他靠在池壁旁,兩極池露天的那部分區域靠著后院的高墻,視野不算廣,卻是能抬頭看見天上那輪紅月。龍舞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歐希里斯能為他們提供庇護,卻不能真的一葉障目的擋住所有一切,鮫人若是把事情給完成了也沒事,就怕細查下去發現點別的什么,那就該麻煩了,——當年光明之都派人來學院搜查詢問,全靠是昂德安他們那些位高權重的學院領導給瞞了過去,而他自己,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監視的人給甩開。
“抱歉,是我讓二位擔心了。”
【沒事?!?p> 【哪來的抱歉,你已經很好了?!?p> 把腦袋擱在岸邊小板桌旁,整只龐然大物的大白貓就盯著泡在水中閉目養神的男人看,然后弱弱地呼哧了一下。關于那件事,龍舞他們是自認為沒有發言權的,畢竟事發突然,實力的天花板對上弱小又毫無準備的第八小隊,勝負不言而喻,全身而退與全軍覆沒當然要往前者靠,…那大概是當時在場所有人的共識,于是便犧牲了最有穩妥底牌的那個人。
當然,這些龍舞他們從未當著夜無月的面說出,更不會去提起。
兩廂漸靜,除了不遠處亮著光的湯池館里不時傳來的那點聲響,耳邊似乎就只剩下輕輕的劃水聲以及涼風拂過樹蔭時的沙沙聲,閑適著愜意著,卸去一身的防備徹底沉淪在仲夏夜之中,直到——
“啪嗒!”
一聲不引人注意的脆響忽然在寂靜的后院中響起,叫舒爽得快要睡過去的大白貓雙耳一抖,瞇著雙翡翠眸子的同時也舉過爪子去扒拉岸邊那小桌板上的點心,可惜爪子太大點心太精巧,以至于太過于專注,一時間沒能發覺院墻墻頭上爬起的一個黑影不止,還將小板桌上的溫泉蛋給咕咚的一下撥入水中。
噗通的一聲,水花四濺。
落水聲嘩啦啦的在后院里響起,就好像是什么重量型的東西給砸進兩極池中而不是簡單的一個嫩滑蛋子,冷熱交融的溫泉水止不住向岸四周溢出,暗流涌動,然后將一顆白不溜丟的溫泉蛋給推回了岸上。
【……】一個溫泉蛋有這么重嗎?
有這么…重嗎?!
平白無故的遭受一場飛來橫禍的夜無月簡直是莫名其妙,想不懂自己睜眼的一剎那到底是被什么東西給迎頭砸下,嗆了口冰水不說,剛想要探頭出水,卻又不知道被什么在水下給拽了一把,于是腳底一滑,整個人直接給往下栽。該是慶幸瑞年提前將兩極池的水給換了,也該慶幸湯池的深度不夠胸口高,腳一蹬就能站起來,——黑發滴著水,男人捂著嘴邊悶聲咳嗽著,邊目光古怪地落在那被他順手連根拔起,卻還掛在另一只手上的…東西,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
所謂的東西,是一個小孩。
室外的湯池與室內的不同,因此位于后院的兩極池其實水汽并不大。朦朦朧朧的,在涼亭的那盞燈籠亮光下,只見是一個紅發披散,又面容蒼白的小孩正抓著男人的手泡在水中。而且還有點眼熟。夜無月雙眼瞇了瞇,迎著對方琥珀的雙眸看來的目光,那想到嘴的話還沒說出,就聽有人遠遠的喊道:
“夜無月!新出爐的杏仁餅我給你拿過來?。 ?p> “嘩啦——”
把事情給處理了,恰巧后廚的杏仁餅剛出爐,瑞年拿上一份正要往涼亭那兒走去,就聽后院里水聲嘩啦響起的那時,一個濕噠噠的身影也是快步向自己走來。瑞年顯而易見的愣了愣,下意識的讓開半步之余,還不住回頭看了眼,再轉頭,便是看見自己的小伙伴從涼亭里走出:
“喏,香桃杏仁餅,改良過的你試試?!?p> “不是說沒人嗎?翻墻的不算?”自己的那件浴袍被拿了,夜無月只能披過白虎的那條大毛巾,瞧著那熱騰,顏色還粉嫩的杏仁餅,他拿過一塊:“你好像并不意外?!?p> “親戚家小孩,不會是摔你池里吧?”瑞年面色有些不自在,見著人拿起塊餅放嘴邊,有些眼睛放光:“怎樣怎樣,味道這回總像了吧?”
“還差了點?!?p> “還差啥?”
瑞年對人類基地的美食文化莫名的就抱有一顆火熱執著的心,總想著發揚光大的他,見此很是迫切地追問來自人類基地的伙伴。只見人聞言微微一笑,一雙異眸看向自己好幾秒,才幽幽的說道:
“你親戚會和人魚族聯姻?”
“……”瑞年熱切的表情一僵。
“云流之城在人類基地找的人,就是那小孩。”
“……”
滿腔熱愛學習虛心求教的話被掐在嗓子眼上,瑞年在對方那雙異眸的注視下不由得往別處看,邊是瞧著那從兩極池里出來的白虎邊是思索著要怎么把這話頭給拐回去,…也大概是老天看不過他這石頭腦袋轉不動的糟糕樣,于是大發慈悲的給他來了個逃避麻煩的麻煩來解決眼下狀況。
“年哥出事了!”
“年哥出事了!年哥快過來,出事了!”
一連幾個年哥出事了從身后的湯池館內朝著瑞年狠狠的砸來,叫瑞年松了口氣之余卻又覺得頭疼,轉頭向身后看去,便是見著走廊拐角處,一個頂著雙卷羊角的男孩以摔了一跤爬起來的姿態出現在二人的視野當中。瑞年看得額角直跳,沒好氣的吼回去:
“一驚一乍什么呢?!你年哥我就好端端的站在這兒!”
“……”
皮糙肉厚果然不止表面也包括精神上。
夜無月無奈地看著那被吼了一句全然不怕的小孩,抬手一個烘干術,就是落在向著他們走來的白虎身上。男孩不像先前的狐娘子那般警覺,只見對方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朝著院里的二人說道:
“那位,那位出事了!”
瑞年心情很好,瑞年脾氣很棒,瑞年現在只想把自己給都拔毛了。貓科獸人齜牙咧嘴的渾身炸毛,一雙冰藍的獸瞳陰沉的仿佛在醞釀一場暴風雨似地,然后…然后被人從后背給順了把毛?某位封印者頭皮一炸,猛地回過頭,就見那擁有一雙異眸的年輕男人微笑道:
“有事找你呢,趕緊過去吧。”
“那你呢?”
“我泡完了,跟你去看熱鬧。”
男人笑的一臉人畜無害,卻叫瑞年看得頭皮發麻。夜無月是他們這一代封印者中還未能使用脈獸力量的封印者,盡管他身上的是脈獸之首的海德拉,但…瑞年詭異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夜無月,老實交代,你現在幾環了?”
“你猜?!?p> 離開后院回到湯池館里,二人在男孩的帶路下上了湯池館的二樓,沿著長廊走了約莫三兩分鐘左右,便是見到前方的走道上多多少少的站了幾個館里丫頭小廝,幾個穿著浴袍的客人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偶爾的指指點點看著很是八卦。瑞年的到來叫兩個快哭出來的丫頭松了口氣,主動疏散引領圍觀的客人離去的同時,幾個小廝留下等著瑞年給下來的吩咐。
引起這番騷動的,是方才跌進兩極池的紅發女孩。
比瑞年慢了兩步,夜無月跟上來的時候圍觀的人才散去些許,他站到瑞年身旁,見著人先是探了探的鼻息又按了按對方的頸側,那架勢熟練得簡直是熟能生巧地去確定死活,…夜無月看著,不覺間眉頭緊蹙。
人還是昨日在人類基地時見到的那副打扮,只是這會兒和水里撈出的落湯雞沒啥差別,濕透的紅發緊貼蒼白的小臉,一身粗糙的亞麻斗篷上套著不知從哪個倒霉蛋那里拿來的浴袍,雙眸緊閉呼吸微弱地躺在地上,身邊還圍了一圈只敢看不敢上前的人,沒有辦法了,只得叫人去找來了瑞年。
“…卷毛,你找個偏的房間——”
“年哥!年哥——”
事多也不是一天兩天沒碰過,但瑞年總覺得這個夜晚想要和平的過去,可能性并不大。他與卷羊角的男孩交代著話,結果還沒說完,隔老遠的就是聽見一個丫頭在隔空喊話:
“來事啦!年哥!來事的找來啦~”
“……”
所謂用來逃避麻煩的麻煩其實是更大的麻煩這種說法,瑞年是不信的。只見這位瑞德勒的封印者臉黑得跟鍋底沒差,看著陷入昏迷狀態的紅發女孩沉默數秒后,撐著雙膝好似沉重的站起來,轉過身,望向受自己邀請而來的小伙伴扯出一個笑容,說道:
“帶她藏好,夜無月?!?p> 笑著說的話,聽著卻是斬釘截鐵,好像就十分的篤定眼前人不會拒絕他似地。瑞年莫名地堅信自己的決定,于是冰藍的雙眸定定的望著對方,想要盡可能的表現出一副威嚴不可抗拒的模樣,而不是在完美的呈現出貓科動物的大眼賣萌絕技時,便見著人直接俯身將那滿身濕透的女孩給抱了起來。
瑞年知道云流之城在找這個女孩,但瑞年選擇包庇對方。
夜無月看著對方匆忙離去的背影,在讓領路的卷羊角男孩帶領下,抱著人上了三樓的客房區。算著來,其實夜無月與懷里這人也不過兩次的片面之緣,第一次平平無奇的以為是得罪了云流之城什么,可這第二次牽扯上瑞年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個封印者的加入,總讓所有的意義都變了。
“先生,到了”
“好。”
選的客房臨近后院,里間的窗戶支起來正對出去是院里的那盞涼亭,此時那里已經滅了燈,從屋里向窗外望去便只剩下茫茫夜色。進了房間,夜無月習慣性的往房里布了個隔音術式,才將抱著的小孩輕輕放往軟塌上,完了后半秒,他又默默的補了個烘干術式,然后攏過身上的浴袍正要往外走去,一轉身,便是感覺有什么從身后輕輕地扯了他一下。
“先生,還需要什么嗎?”
“沒有…”目光落在那無意識地拽著浴袍一角的手上,夜無月神色復雜,最終還是輕嘆道:“罷了,麻煩你打盆清水過來吧。”
“好的?!?p> 身后的房門被掩上,那個被瑞年喚作卷毛的卷羊角男孩很是快活的去執行夜無月交代下來的話。瑞年經營的湯池館,在用人方面多選的是被編制后戰死的獸人家眷。拉過一旁的蒲團在軟塌前坐下,夜無月靜靜地看著軟榻上昏睡卻又死死抓住那一角的小孩,上手扯了扯,結果沒有拿回自己浴袍的一角不止,還被對方的小手給勾住了食指,叫他人微微一怔,第一反應竟不是抽出手來而是深吸口氣,閉上雙眼?!庥≌呱矸萏厥饷舾?,再加上這些年藍照的局勢動蕩,繞是被用做戰爭工具獸人族也少不了被猜忌,更何況瑞年在獸人族中享有的聲望之高,一旦被某些人用心做題,只怕會重演比當年元素之國分裂更盛大的慘狀。
“惹誰都不要再驚動那個人了…”
“好不好…”
低聲的呢喃引得毛絨的雙耳微微一抖,臥在房間角落里的白虎懶懶地拉開眼皮子,翡翠的雙瞳中慢慢映出一道暗沉的亮光。只見一道墨色的光環自跪坐在軟榻旁的男人身上亮起,那一剎間,一室明黃燭火被盡數熄滅,深藍的瑩潤柔光取而代之地映亮房間的同時,那坐在榻邊旁的年輕男人也是伸過手,用微涼的手背貼了貼軟榻上女孩那蒼白的臉龐。動作很輕很輕,說是小心翼翼也不為過,他邊是凝望著邊是觀察著,伴著抬起的手上晃過一抹青光,重重陣法以疊加形式出現在女孩身上的那一瞬,那軟榻上的人也是擰緊了眉頭,難受的很。
有時候,行為就像一種傳承,總是在無形間漸漸渲染了一個人。
看著人收過被小孩抓著的手,站起來轉身直接走出房間并帶上房門,白虎才慢吞吞的從角落里挪了個窩,在軟榻前的另一個蒲團上端坐下來。許是一室的青藍太冷,許是長期的奔波終于不堪重負,榻上的人看起來奄奄一息脆弱的很,白虎一雙翡翠碧眸打量似地看了眼軟榻上的人后,目光又慢吞吞的落在對方身上被附加上去的幾個陣法上,…他們不懂,可他們明白,那些過往的零碎,終歸是有跡可循地漸漸拼合在一起了。
“出來。”
房間的門在身后閉合,光線被阻絕,夜無月背抵在門板上看著外間的一室搖曳明黃燭火,目光少見地一副冰冷不耐:
“我說過別讓我發現你?!?p> “那你就別摻和這些麻煩事。”
房間不大,一覽無遺也見不住能藏著點什么,可偏偏就在夜無月話音落下的那一瞬,一個冷冽低沉的嗓音迅速接上話的同時,那隨著燭光搖曳的丁點陰影中,一條修長的腿也是從中邁出步入光明之下。夜無月冷眼看著,來人身材高挑五官英俊膚白貌美,精壯結實的軀干被剪裁得體的一身黑色勁裝給展露的淋淋盡致,他從黑暗中來,漆黑如深淵般的雙眼不偏不倚的迎上夜無月看來的目光,然后率先錯開。
“麻煩事?”夜無月冷笑:“你不是很會幫我撇清這些麻煩事的嗎?像當年那樣,有什么是能難得倒你?”
“……”
對方眸光垂落,睫毛的陰影擋下了神色的隱晦不清。他看在眼里,卻只覺得那團被壓下去的焰火抑不住地往上騰,他在這人面前斂起溫煦的脾性,變得暴躁:
“有什么麻煩我沒見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自己就是一個大麻煩,你與其費盡心思去幫我撇清一切轉移視線,還不如從根本上去解決這個難題!”
“要來就來!我這條命就擱在這兒!是你,是所有人都擋不來的!”
房間外的走廊上隱隱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聽起來有點多,速度也不快,走走停停的,好像正往這邊靠近。夜無月微喘著,一雙異眸瞪著那黑發黑眸的男人厲聲道:
“我容得了你在我身邊是因為你和他們還有那么點不一樣!我不抗拒你獨自走在前面掃蕩一切,我也不怨你所做所推動的每一件事,但那是基于你還會回頭把你的信任分給我,而不是默默地打點好一切隱入黑暗中!”
他深吸口氣,眼尾微紅:
“我要的是一個能并肩作戰把后背交付給彼此的好兄弟,而不是執意一條道走到黑的——”
“叩叩!”
“客人不好意思,麻煩開一下門。”
聲音戛然而止,被突兀響起的敲門聲與停在房門外的腳步聲所打斷。夜無月沒動,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人,五味陳雜的內心終究是慢慢被理智給拉回,然后就聽房門外,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