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輪中場休息時間為三十分鐘,請各位莊家注意下注截止時間,以防錯失勝利。”
“…比賽即將開始,請完成比賽的選手移步至觀賽區,切勿現場逗留,謝謝。”
黑色大理石鋪砌的地板光潔锃亮,紅珊瑚骨砌成的墻里透著幽幽金光,他站在一整塊玉髓制作而成的洗手臺前,由著一把徹骨的冷水撲臉上后濕了些許頭發和衣襟,就這么靜靜地在嘩啦水聲中看著面前的鏡子,與鏡中那個面無表情的陌生男人默默對視。
都說世界很大,大到有些人一分開就再也見不到,可世界也很小,小到叫一些人兜來繞去的在某處相遇。
小小的一朵水晶花在角落里悄然綻放,花瓣兒晶瑩剔透,在少女低聲的吟唱中一瓣又一瓣的飄落著。真正注意到雙人賽中的另外一個人,是因為對方飄落在隊友身上的小小花瓣,攻速層層疊加,防御堅如磐石,本著是蒼蠅不叮無縫蛋,這下真是完全毫無死角可言。
“你去解決那家伙!”
“我去解決另一個!”
一聲令下二人迅速切換,只見那一身黑霧繚繞的男人猛地卸去力道迅速穩住的同時,右手一翻,就在一把骨節嶙峋的短刀落入手里的那一刻,眼前的對手亦是抽過一直背在身后用粗布裹著的東西向他劈來。
那是一截焦黑,猶如被雷劈過的破爛木頭。
從侯賽區到最近的洗手間有一段不遠的腳程,途中還會經過一個以飛行為比賽項目的賽場安全出口。此時正值全場中場休息時間,那處的安全出口附近三三兩兩的站了好些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隨著零零碎碎的說話聲在昏暗的走廊上響起,星碎的火光也是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喂。”
突兀的一聲自走廊的某一處響起,叫那些低聲細語給一瞬間的掐滅,然后又死灰復燃。
“欸!叫你呢!”
有人朝聲音的方向看了眼,卻發現烏漆麻黑的一片完全看不見。
他駐步停留,望向那朝自己走來的一個人。
“你搞什么?既然還活著為什么不告訴大家?”
黑暗隨著情緒而悄然翻騰,他望著那張似乎只存在于記憶深處的面龐,聽著那幾近陌生的聲音向自己詢問,他喉頭滾動,在對方熟稔得伸手過來就要勾肩搭背的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是今兒讓我在這看到你,你是想像九叔,你義父那樣個屁都不吱一聲?”
“……”
“還有,你怎么跟那種人混在一起?”對方說話自顧自的,言語間的熟稔仿佛只是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可事實確實如此。只見人說到這,抬眼看向自己,眉眼間的凌厲一如既往的叫人震懾:“雖說這地頭雜亂,但那股子叫人討厭的味道我隔老遠都聞到了,還血統不正,他們不是最看中血統的嗎?居然——”
“我已經死了。”
他面無表情地打斷對方的話語,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平靜地說道:
“和我父親一起死在那場大戰里。”
被隔絕的聲音從各個方向涌來,說話聲播報聲,不遠處安全出口的幾個年輕人回去準備比賽了,一時間整條走廊空蕩蕩的就剩下他們二人。他看見對方微微蹙眉,懷抱著那截爛木頭:
“他們對你做了什么。”
“現在的我,一無所有到只剩下這身功夫。”
“……”
“若日后小殿下向您問起我來,勞煩您看在昔日的情誼上,多加修飾修飾。”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黑眸中閃過一絲寂寥,然后說出最后一句話:“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明蘭殿下。”
隨著第三輪的匹配名單在中場休息的最后十分鐘里公布出來,這場三局兩勝的百人車輪戰也是進入了尾聲。參與第三輪的選手人數不如先前眾多,不足百人亦有八九十多,加之都是隨機匹配賽,論觀賞下注而言,是要比先前頭兩回要刺激得多。
“歡迎來到16996號三局兩勝競技場!距離本場賽事第三輪,隨機制匹配賽開始還有三分鐘,請各位觀眾盡快入場。”
“這場面也太熱鬧了吧,先前在場上完全看不出來有這么多人看著我們比賽!”
完成比賽的選手有選擇離場又或是觀賽的權利,令狐臻他們這批趕時間的不多,離場的三兩個,剩余的被安排在場方預留出來的選手位置上。沒有了空間氣泡的阻隔,這個擂臺之外的環境那是一個燈光四射熱鬧非凡,坐觀全場座無虛席不止,一片人聲鼎沸的樣說有上萬人在場也不足為過,場地以擂臺為中心全場環繞,正對四方各有一只高達十米的巨大玻璃罐子,里頭黃金滾滾來,來自世界各地法則的貨幣在被注入的那一瞬,是自動按照比率轉換成魁斯里裘斯的通用貨幣。
“這里面是多少錢?砸了不就發財了?!”
“你這夢真不錯!”
“我能把面具摘下來嗎?這里好悶熱!”
坐上了觀眾席,靠著一旁就是那無聲地嘩啦啦的金幣罐子,令狐臻不自在地掏了掏耳朵,腦殼子嗡嗡響地看著坐前排的一個選手與身旁人那聲嘶力竭地喊話,才覺得自己沒摻和一嗓子去把喉嚨喊破是個明智選擇,然后一抬頭,便是看見一人影朝他們這兒走來。
“這場子太大還怕你走丟了,干嘛去啦?”
“廁所人多。”
一身黑衣黑袍的上村水月攏過衣擺在二人留空的位置上坐下。
最后的那點兒時間很快就到頭,隨著下注截止到點的那一剎那,全場燈光驟滅,數個銀色光球如日中天般接替了光明的存在,然后自黑暗中落下,以群星環繞的浩瀚壯闊停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心處。數個銀色光球數個空間氣泡,當披著深色袍子的選手陸續被傳送到在黑白間隔的擂臺旁時,這容納了上萬人的觀眾席上也是響起熱烈的歡呼吶喊聲,與那四方正無聲吞噬金錢的玻璃罐子,形成鮮明對比。
“比賽即將開始,請首發位選手進入賽區。”
夜無月在播報聲中與隊友走上擂臺,隔著銀質面具看著同樣站到起步點上的兩個對手。他匹配的隨機賽是雙人賽,臨時搭檔的隊友是第二輪淘汰令狐臻一組的69號選手。
“有請雙方選手就位,——比賽開始!”
一聲機械的令下,是打響這最后一輪比賽的響炮。披著深色斗篷的選手掐在發令的那瞬陡然出擊,二人速度迅猛且同步一致,雙方起步點那十多米的距離赫然消失的同時,帶著利落的狠勁兒直往對手命門給懟去。氣勢凌人得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怨,叫人霎時間措不及防的那時,只見這兩人手中光芒一晃,形態還未顯露出來,一雙鴻溝便先是切開了腳下豆腐似得擂臺!
夜無月總覺得這趟競技場走的是開天辟地的路子,畢竟開局三分鐘內第一個倒霉的準是腳下的擂臺。
陌生的隊友,陌生的組合,可當面對進攻時防御的格擋卻是出乎意料的反應迅速。夜無月對自己的隊友關注并不大,他抬手虛空一揮,紫光乍現的那一剎,他身形輕飄飄的躲過對方亮出的道具,退出數步的同時一掌拍出,才站上對方方才的起步點上,一道勁風忽的帶著什么給直接砸過來。
“……”
“不好意思啊!”
夜無月是沒想到首先給自己帶來傷害的居然是自己的臨時隊友。他躲過往自己這砸來的對手,卻見著人落地都不等站穩,看見他就直接撲過來,連帶手中那彎得過分的彎刀架在小臂上,與身后追擊而來的人做了個前后夾擊!一人用彎刀,一人用鎖鏈,夜無月慣用后者,靈活閃身后撤的那會兒更是毫不客氣地把兩人往自己隊友那帶。雙方齊聚一線,那倆對手再次達成同步動態,亦步亦趨的攻勢不如先前的莽撞,卻也整齊劃一的仿佛只是一個人站在場上那般,不論是防御還是進攻,全面光顧的樣總是讓人難以挑剔。
“無月哥他們的對手,還真厲害…”
場上的一舉一動看在眼里,夜無月二人與對手之間的切磋,仿佛靠的都是個人出色的單兵作戰能力,臨時的配合雖不至于翻車,但要左右兼顧得配合起來還是有一定的難度。
“早知道我也報第三輪…”
“沒那么糟糕,無月他們雙方能力都不差,配合這種事情找找感覺就好了…”
沚水抿嘴道,邊是后悔自己沒有參加第三輪的比賽,邊是想自己要配合的話肯定會比現在好,想說的話沒說出口來,卻藏不住的從那汪藍的雙眸里流露出來。令狐臻沒去摻和這話題,只是拿余光瞄了眼隔了個座位的上村水月,看著人面色不善地盯著賽場看也沒有搭話的意思,只能干巴巴的補了一句:
“而且,就競技場這匹配制度…要匹配到一塊也很難吧?”
“……”
“…放心吧,無月他們肯定能贏。”
很自如的忽略掉對方看來的目光,令狐臻邊看賽場邊打了個哈哈說道。他對自己的直覺很自信,不說那個69號是在第二輪將他們一組給零剃頭的對手,就自己所熟知的夜無月,只要對方那壓箱底的還沒拿出來,那這場比賽的勝率,便是偏心到不能再偏心,令狐臻摸了摸鼻頭掩下憋不住的笑意:
“…希望那倆對手別被氣死了。”
對手會不會被氣死夜無月不知道,反正他是要被自己這隊友給氣沒了。雙方對打過招數十,十有八九的都是往他身上落,隊友劃水就算了,偏生那二人還盯著他來,于是夜無月一不做二不休的直往自己隊友身上帶。二人實力不算差,卻在這配合上險些連連翻車,不是坑就是坑還是坑,偏偏觀眾還看不出個問題,只當是不相上下——
“你就干看著?”薄如蟬翼的長劍卸掉飛來的彎刀,夜無月瞥了眼那不費余力地擋下鎖鏈的隊友:“這是雙人賽。”
“我知道啊,但他們是雙生子,盯著你來我也沒法子呀~”
“……”
對方游刃有余,一柄黝黑的重劍耍得利落,迎著落下的元素攻擊要波及自己,竟是直接揮劍斬開:
“雙生子就像鏡子,復刻的不僅僅是相貌,還包括修為之間的相輔相成,他們配合天衣無縫,你要拆得散咱兩還能打,不然湊一塊來簡直就是牛皮糖扒拉不下來。”
夜無月面無表情地長劍一揮,隨著暗紫的劍光稍縱即逝,下一刻全場雷暴無差別劈落,硬生生截停那雙生子的同時,一道紅光也是禁錮在夜無月身上。
【檢測到違規操作,警告一次。】
賭城不會太為難選手,卻也不會忽悠觀賽的姥爺們,權衡雙方之間,更像是拎著砝碼的制裁人,從不偏向一方。為了防止實力差別太大被人炸魚塘,競技場官方在操作上還是制定了相關規則與監察,這其中就包括禁止使用大范圍大殺傷力的元素攻擊,就好比如…雷屬性。
“你故意的?!”
違規操作的下場就是禁錮一分鐘。有前科在做榜樣,那一直劃水的隊友也終于被拖下泥潭,夜無月看著人處處被動,閃躲之余手中劍光繚亂翻飛,黝黑的重劍舞出沉穩的風聲,少了最初的那份悠哉多了份不耐,不由笑著插刀:
“起碼獲得一分鐘的休息時間。”
“你想輸?”
“這不有你嗎?”第三輪獎金翻倍,夜無月一臉無所謂:“你有辦法。”
這話說得肯定,要框不框的帶著閑散,卻叫對方手上一頓,格擋不成抬腿一腳踹去,鞋尖點地的那瞬方向一轉,直往違規操作的隊友奔去。場上四個人心思各異,卻都默數著懲罰時間的結束,不趕不巧地掐著最后一秒,就見那雙生子身上亮光晃過,閃耀的虛影緊隨著嘹亮的啼鳴撼動整個空間氣泡的同時,驚雷作響連帶著狂風的卷起竟是直接蒙蔽了全場人的視線目光!
“我是有辦法。”
紅藍交融的兩道虛影占據整個擂臺的上空,場面震撼驚艷,帶來的壓迫感更是不遜色于八環修為的脈師力量。夜無月根基再扎穩也受了些影響,被自己的隊友給直接拎著邊后撤邊擋下那被掀翻的地磚碎石,才抬頭一看,就見倆對手一人持刀一條鎖鏈龍飛鳳舞地直往他們這抽來!夜無月防御全開,偏生還得聽著自己的隊友不咸不淡地繼續和自己杠:
“就看你跟不跟得上。”
“……”
這氣死人不償命的隊友還是扔了吧,夜無月窒息的想到。說時遲那時快,二人腳步剎住同時回身劍花一挽,劍走偏鋒的肅殺之息赫然破開身后逼迫而來的威壓之余,他們不退反進掠步上前,迎著那勢如破竹的一對雙生子,術式陣法先后附加于手中利刃上,不約而同的竟是直接御劍格擋!
臨時搭檔的兩個人要配合,多不是一方強壓帶飛。
事實確實如此。
一片刀劍錚鳴兵刃相向,手持黝黑重劍的黑袍人身形閃得飛快,一手持劍一手結印,長劍舞動劍勢凌厲,單手結印暴力輸出,那作勢強大卻也透著股撒歡之意,夜無月緊隨而上,甚至隔著獵獵風聲,恍惚聽見對方不時散在風中的輕笑聲。兩人反守為攻,生澀的配合搭上實力的優勢,強扳一局也不上頭,只把那雙生子的氣焰給一再削平,從而在擂臺上拿回一席之地。
此時比賽時間已過半。
同場的比賽進度或是尾聲或是結束,這讓深諳比賽提成制度的連修佐不由得急躁起來,要贏下比賽那倒是好,可眼下這狀況擺著是不好拿捏,提成無望只能保底的意思正卡著時間剩得不多,偏偏自己那坐后臺的妹妹卻摻和一腳進來,不依不饒的也不知道是在試探點什么。
試探。
從碰面到下場子,連修佐自是沒機會與自家老妹溝通商量,但他們是兄妹,雙生子之間那點見鬼的感應多少還是讓他摸到對方的意圖。彎刀架起,陣法的附加迎著對方砍來的劍刃而鳴震不止,連著幾下有力的格擋,連修佐后撤一步側身躲避,這才覺握刀的手虎口一陣發麻,那邊就是瞧見自己的親妹妹從身旁迅速掠過!
“別沖動!”
可惜這話沒喊得住,人快得跟風似地迅捷且靈活,隨著身上兩道亮光疊交晃過,硬是突破對手的阻攔向著一人襲去。這架勢看得連修佐眼皮直跳,他當然沒可能干看著,本能的反應只能是叫他咬咬牙跟上,打著配合拖著一方,卻被對面那兩人越來越熟練的配合給打得一股悶氣憋著難受。
雙方之間戰況糾纏不清,要論術法或遠程或近戰,那是越深入才越清辯兩者之間的短板差距,連修佐心驚,念著怕不是碰上真正炸魚塘的炸藥包,邊是堪堪躲過削著來都附帶壓迫感的鋒芒利刃,一個落地打滾躍起,彎刀還緊握在手上,余光中卻忽而閃過一抹深沉的亮光,稍縱即逝,隨之而來的一聲轟隆巨響,就是近在咫尺地兜頭炸開:
“轟隆!”
“撤!”
那一刻,不再用傳音,連修佐喊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