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又一次醒來是在一處茅草屋,陽光射了進來,照亮屋里各種獸皮,還有標本,琳瑯滿目。大的有虎,小的有兔,往少了算都有兩百張。
劍客首先摸到了自己的劍,才放下心。
他想起自己殺死的那些活著的百姓,強烈的心緒從心口涌入眼眶,他懷疑自己有沒有拿出十成十的堅定。
本為救民,現在他殺了民。
劍客艱難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黑乎乎的獸皮上,想下床卻發現右腳動不了了,再嘗試幾次還是不行。
他的衣服脫光,要不是身上多處繃帶,那就是全裸了,也是因為多處繃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傷,右腳不能動的原因也不知道。
“你的目標很厲害啊,”女術士進了房間,一路踢開腳邊的野獸標本,端著藥來到劍客床前,道:“他在匕首上下了兩重毒,第一種毒殺不死人的時候,第二種會出現,而且更猛,我差點沒救活你?!?p> 女術士邊說邊在看著劍客這健碩的男人軀體,明顯地咽了一口口水。劍客看身上的繃帶,也不遮掩了。
“多謝救命之恩,我……現在還不是很清醒?!?p> “你在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喊母親,還喊‘孩兒’什么什么的。最關鍵的還有,你在癡語中說了一個姓氏,這個姓氏可不簡單,看不出來,你個走江湖的劍客還是一方名門之后。”
“我?我小時候不懂事,沉迷練劍,不慎劃傷了母親……的臉,然后受不了家人的指責逃了出來,出來后再沒回去。”
“原來如此。”女術士聲調漸小,思索起來。
“我不恨術士,我只恨用人做偶的術士!”劍客盯著她。
女術士用不屑的目光和他對視,似是證明著自己。
劍客看這滿屋的標本獸皮,對她有了些相信。
女術士勾起食指,召喚線偶。
劍客能清楚看到她指尖連著上每一根細絲,這是他和邪術士對戰的時候被逼著訓練出來的,只不過后來邪術士的技藝突然提高,再想看見他的細絲已無可能。
那不是真的線,而是術士獨有的技藝——導術。傳導一些劍客所不了解的力量,達到控制的目的。
一陣窸窣過后,從各處角落鉆出大小動物,先是整齊地站在劍客面前,女術士一放下手,動物們又突然自由地四散開。
劍客捧起一只白兔,白兔很有精神,沒有一點傀儡特征,這的確是一只正常兔子。
“最開始我也想訓練它們,但是我是從小學術長大的,其它能力全都不如用術來得快,我就不再馴獸了?!?p> 聽到這番話,女術士在劍客心里的形象又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那你制造了這么多傀儡……也是活的動物伙伴,有什么目的?”
“沒什么目的,我就是想當萬獸之王。”
“好一個‘沒什么目的’,剛才還有只老虎出去了,你都已經征服老虎了,還不是萬獸之王嗎?”
“還差一種?!?p> “差什么,很重要嗎?”
“差……豬!”
“豬?”
“野豬。”
“野豬能有老虎這么厲害?!眲屠渚哪橂y得產生了大的變化,那是訝異的表情。
“你沒見過,不知道它多厲害?!?p> “你救了我,我幫你馴服那野豬!”
女術士似乎料到了他會這么說:“沒這么簡單,那野豬皮糙的很,我用最大的鋼針也不能破壞它的糙皮,更別說還需要穿透顱骨,觸及腦漿了,只有那樣,我的術才能實現?!?p> 女術士語氣一轉。
“而且……你的腿,出了狀況?!?p> 劍客一驚,盯了女術士的眼睛好一會兒,又試著抬起右腿,然后又試了一下,沒有反應。
“我的腿怎么了?”
“你的腿傷口最多,中毒最深,我清理完傷口后,發現你的腿不太對勁,或許你的腿,將成為一條廢腿。”
劍客艱難下了床,發現右腿能站而不能走。
“這已經足夠了!為了消滅那個術士,我失去什么都不可惜,我只要有右手揮舞這把劍,便足夠!”
說著劍客亮出了劍,那柄劍漆黑劍身,沒有寒光,沉悶得很。反而給人一種無聲惡犬,即將張口襲來的危機感。
女術士陰陰地笑著。
“那好啊,你要真能拖著這條殘腿去解決那頭野豬,我可以為你的復仇之路提供一點幫助,打敗狂霧卿?!?p> 狂霧卿?
“我記得,他不常說自己的名字。”劍客看著女術士。
“我昨天湊了個熱鬧?!迸g士又陰陰地笑著。
劍客猜想,女術士似乎在暗示什么,或許這簾寒兒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早關注著自己,或認識狂霧卿,而且一直在暗處。
“我是為了報答你救我,之后你幫不幫我,這是另一碼事?!?p> “嗯哼……對了,出門沿著小路走到石碑,然后往東的山洞里,那兒就是。”
“你不怕我抬一頭死豬回來?”
“我當然去了,只不過要準備準備,再說了,我還想著要在石碑那等你多久呢?!?p> 劍客已經走遠了,簾寒兒撥弄著手中的半透明絲線,嘴角上揚。她現在還沒有打破自己只有動物線偶的原則,只不過現在她有了另一個選擇。
……
葉子鎮。
此鎮盛產茶葉,入鎮即聞茶香,百姓最樸實的將自己的生活地命名為——葉子鎮。此地興旺百余年,是當今皇帝都夸贊過的城鎮,最為出名的,便是那郭氏茶葉啦……
“客官,您的茶!”
滿頭大汗的店小二匆忙地給這位客官上茶,沒看到這位客官擺手便自己離開了。
這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薄黑衣男人,一頭白發,臉頰奇瘦無比,卻面色紅潤,很明顯是個練武的,說不定還是哪方高人,所以哪怕他在茶樓一樓這個最興旺的地方自己占著一整張四人桌,也沒有人多說半句。
纖細蒼白的手指捏著茶杯,沒有人能注意到他手上厚厚的繭。他默不作聲地喝著茶,卻已全神貫注地將一二層茶樓的所有人聲收入耳中,其中兩個賣貨郎的對話吸引了他。
“屠鎮,這可不是小事,你說官府怎么沒有動靜啊?哪天那么兇狠的疫病來我們葉子鎮,那該怎么辦啊?”
“還聽說這疫病生得蹊蹺,一個鎮上千戶,沒有人能從鎮中活著出來,該死透的全死透了,過了個把月才有膽大的進去,而且到現在也沒有哪個江湖郎中有醫治之法?!?p> “這我可沒聽說過,還有這事兒?”
“可不是嘛,要我看啊,一般出了大事兒官府還不做聲,八成就是官府自己干的些個見不得人的事,然后掩不住傳出來了。”
“不能吧,官府不至于喪心病狂到屠鎮吧。”
“說不準。”
“噓——”
“也可能這樣,先把男丁婦孺該充軍的充軍,該發配的發配,留下一些老的來試?!?p> “說到底,為什么???”
這邊壓低了聲調,樓下那人還是聽見了。
“打仗唄,你覺沒覺著,最近府衙征兵的告示貼的越來越多了,偏一點的村地方也貼上了?還有,誰都知道兩個鄰國關系越來越好,都傳開啦!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品品,品品?!?p> “那這疫病……”
“這疫病要是能制成什么毒粉,往敵營這么一撒!嘖嘖嘖……”
“那太可怕了!”
“沒事兒,我分析,這疫病來不了我們葉子鎮。零溪鎮、虎子鎮、方家鎮、磊鎮、玉鎮,這五個鎮依次向西,我們葉子鎮在東邊遠遠的,根本不擔心?!?p> “那就好,那就……呃……”
說著話,那人緩緩倒下,滑落桌底。
“誒誒,怎么回事,來人啊!吃東西中毒啦!”
另一個邊喊話邊去要扶那人。這么一喊,所有喝茶吃飯的直接炸鍋,哄叫起來,從二樓馬上傳到了一樓,眾人圍堵到一樓柜臺,眼看就要擠進后廚,幾個店小二手忙腳亂攔住食客。
不一會兒,很多食客開始在店里胡亂打砸,乒乓刺耳,碗筷橫飛,混雜著叫罵聲不絕于耳,小孩都捂著耳朵緊靠大人腳邊,而大人卻忘了小孩一心要討回飯錢。男人嘶吼,婦女尖叫,碎碗劃傷了小孩的頭皮無人管,膝蓋撞紅了小孩眼睛無人知,此情此景,就算是最理智之人也無法正常思考的。
外面看熱鬧的一堆,不嫌事大的進店拐了兩把長椅,乞丐爬進來摸食,官兵也終于到了,撥開著人群要進店。
那個面色紅潤的仙風道骨的薄黑衣男人,走在大街上,和跑去看熱鬧的百姓背道而行,瀟灑離去。
他叫狂霧卿,曾秘密向當朝皇帝許諾,用一年時間制出奇毒,以此平了周邊小國,統一整個堻土大地。狂霧卿提出試驗請求時,皇帝不僅同意,而后還如此下詔于狂霧卿——可隱于天災,不可暴露人禍之實,西荒貧窮地方,任事之。
一個任事之,生靈涂炭。
期限僅余半月,十日內此毒能屠盡葉子鎮,即為完成。
現在,他只需等待疫病蔓延。
還有,對付那個劍客。他總是用最惡毒最兇險的陷阱,可那個劍客總能輕松脫險,一個江湖俠客,怎么就能什么不干,追自己追一年,他不信一個江湖劍客有這么強的憂民之心。
預測時日已到,狂霧卿決定明日便返還原地,確認那劍客的尸首,或許是一副更好的魔偶。
行走間,狂霧卿手指勾動,收回了幾個魔偶。
至此,這個混亂制造者才是真正的脫身了。
混亂仍在繼續。
病毒,如此高調地蔓延開來。
……
從劍客走到山洞,到他的劍插入比耕牛還高大的肥碩野豬頭顱里,間隔的時間已有半日。拖這么久完全是因為劍客腿腳不便,只能單腿把這么大的野豬解決了。
劍客已經力竭,靠著樹盤坐休息,而女術士也已經施術,得到了野豬,現在她在森林可以說暢通無阻,無懼任何野獸的地盤了。
“喏!給你?!?p> 女術士往劍客懷里丟了一本黃頁舊書。劍客拿起一看,書名——《活偶操術秘典》。劍客翻看幾頁,發現每頁都有一個展臂全身人像,詳細標注了各個重要穴位,另外特別標注幾個穴位,文章就以這幾個穴位做詳解,看來活偶術是以穴道為基礎的。
“什么意思?”
“這本書的意思,是給你兩個選擇,我說過,我會幫你,是什么選擇已經很明顯了吧?”
那……兩邊都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