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時光匆匆而過,林晚二人早早入了湖州郡地界,倒也一路無事。此時已是暮春時節,林花謝了春紅,夏日的陽光已經隱隱按捺不住。
湖州郡是七賢派的地盤,這位東道主好生闊綽,在全郡設了整整一百余處驛站迎接過往來賓,恰巧洞庭湖邊就有一處,與君山遙遙相望,林晚二人就暫且下榻此處。她們自報家門后,下人們紛紛不敢怠慢,立刻迎了進去奉上酒菜。推門一看,里面人聲鼎沸,喝酒聲、猜拳聲、調侃聲,此起彼伏。幾個熱心的漢子給她們騰出半張桌子,二人這才有地方坐了下來。
寒暄過后,漢子們繼續侃起方才的話題,就聽一人拍刀道:“來這一趟真是不容易,下任七絕之名咱就不想了,好歹也要憑著這一把刀闖出些名堂!”
“嗨,也不看看這任七絕都是什么大人物?哪一個不是名震江湖的英雄?我就看不慣那些吹牛皮吹上天的家伙,要真有本事去爭下任七絕,他們怎么不先收拾收拾那個近日在君山撒野的魔道呢?”
武林七絕,正是在七賢大會上品評比試出的七位英雄豪杰,或為一宗之主,或為江湖游俠,各有千秋。本屆七絕,則是十余年前就評定下來的,乃是武林盟主、太山宗掌門元易、凌竟閣主蘇瑤瑟、點蒼宮第一高手青衣子、七賢派掌門頌月子、婆羅寺方丈明道、墓府墓主商忘川與游俠梧下客。而這次七賢大會,則是要依著慣例,選出他們的接班人。
林晚本來只是饒有興趣的聽幾個漢子閑扯解悶,聽到這句,隨口問道:“有魔道中人來了嗎?這是怎么回事?”那漢子嘆了口氣,道:“唉,姑娘不知道吧?十日之前有個魔道的小子闖入舟山派簫堂遺下一紙書信,言明十日之內要取走舟山派鎮派之寶洞庭簫,著實囂張無比!幾日來不少同道們義憤填膺四處搜尋,不少人連個影子都沒見到,有幾個兄弟見了那小子卻不是被打傷,就是被下了毒,眼下沒人敢去了,舟山派向太山宗請的援手后日才能到,也不知道這小子過了今晚是不是就逃之夭夭了……”說到這兒,他忽而想起一事,喜道,“姑娘,你是凌竟閣中人對吧?我師弟就中了那魔道的毒,七賢派的人根本沒功夫管,請了幾個大夫打發我們。姑娘,您能看看嗎?”
林晚沉吟片刻,見那漢子神情焦慮,便應允了下來。她轉身去看那病人,蘇清心卻悄悄溜了出去,游山玩水去了。
這名魔道中人所下之毒毒性不烈,卻是充滿了惡作劇意味,讓那中毒的漢子渾身奇癢無比,更兼上吐下瀉,讓請來的鄉間大夫束手無策。林晚見這是陽氣過重之兆,便讓大夫找了些滋陰清熱的藥物和凌竟閣的丹藥給漢子服了下去,情況這才有所好轉。誰知這里沒忙完,負責驛站的七賢派中人又急匆匆找了過來,竟是因為那人又傷了數人,所用毒物比之前更為兇猛,驛站管事怕那魔道真被激怒大開殺戒,又阻攔不住好事之徒前去挑釁,這才想起了林晚在此,求她與那人會上一會。
此事與己無關,林晚本不欲插手,但那些病人們痛苦之狀確實過于凄慘,雖說他們先去挑釁咎由自取,卻也的確有可憐之處,便只好無奈應允下來。她也沒功夫找蘇清心了,匆匆啟程往湖上趕去。驛站眾人生了怯意,無人敢與她一道前去。
待林晚駕舟上了湖面,天已入夜,月光疏朗,風靜紋平,良辰美景如詩如畫。林晚孤身一人倒也有些寂寥,輕嘆一聲,暗自心道:“洞庭湖現下人來人往,卻不是記掛七賢大會,便是一心找那魔道,又有幾人能一心一意賞這美景?”
忽而,似是應她心中所想一般,湖中傳來一陣簫聲,如行云流水般婉轉悠揚,可聞花開花落,可見云卷云舒,像是被月華洗過般空靈,正是《春江花月夜》。
林晚傾耳聽簫,心中大悅,隨口低吟:“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p> 身后不遠處,簫聲明顯一頓,旋而繼續響起。待到一曲終了,那船已順水行至林晚身畔。林晚回首望去,只見面前停了一只小舟,盛了一船的月色,載著一個青年悠悠停下。那青年執了一管玉簫,身著白衫,青藍紋路勾勒其上,腰間系著雙劍,大有清風明月之感。再細看幾分,見他面容俊秀,長發斜披,雙目閃動,嘴角噙著輕笑,當真是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青年白皙修長的五指輕輕轉動著碧玉長簫,眸子微彎,道:“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月夜一曲,竟能遇到解簫人,我這簫,實乃三生有幸了。姑娘夜游洞庭,不知為何而來?”
林晚一怔,旋而道:“為景?!?p> 青年雙眸閃動,笑道:“為景何須佩劍?這把水華,在下認得出來。姑娘是蘇閣主座下弟子吧?!?p> 林晚聞言,心中微驚,繼而她嘴角也抿起一個弧度,反問道:“那公子呢?中氣不足,新受創傷,似乎不宜夜中獨行吧?”
青年一怔,旋即笑道:“凌竟閣醫術果然天下無雙,如此一看,姑娘必是蘇閣主座下雙驕之一了。”
“不止如此。”林晚目光掃過他腰間長短不一的雪亮雙劍,又道,“九嶷長短雙劍名震江湖,模仿之人不計其數,可惜徒有其表,不得神韻。想來能讓舟山派束手無策的……也只能是九嶷中人了吧?”
九嶷,乃是魔道之中的第二大勢力,劍術出神入化,輕功聞名遐邇,更兼掌有八奇毒之一的“往生牡丹”,向來是武林心腹大患。眾人皆知九嶷多出瘋子,現任首座江逝就曾千里追殺殺妻仇人一家老少,雞犬不留,一度引發武林魔道兩年血戰。故而,只要一看到這長短雙劍,多數武林中人都會先起一身冷汗。
聞聲,青年笑容一僵,緩緩將玉簫插回腰間,道:“那姑娘是要……行俠仗義了?”
“挑釁之人咎由自取,舟山派之事與我無關,我不欲插手。只請公子給我個面子離開此地,我也好和七賢派那邊交代?!绷滞頁u了搖頭,嘆了口氣,無奈道。
青年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如此,愣了片刻,忽而笑道:“師父常說凌竟閣行事與聯盟大相徑庭,今日一見,果能尋到些光風霽月、懸壺濟世的影子,是我魯莽了。”
波光粼粼,良久無言,兩舟已隨波行至岸旁。青年輕躍上岸,回首一笑:“今夜劫簫人得遇解簫人,實是有趣的緊。來日方長,愿姑娘還能為在下這簫解音?!?p> “洗耳恭聽。”林晚淡淡一笑,靜靜注視著他。
青年揮了揮手,一聲輕笑,身影旋即消失。
解決了一樁左右為難的破事,林晚頓覺神清氣爽。她從舟上躍下,正欲回驛站小憩,卻被一陣匆匆腳步聲擋住了去路。一隊人馬執火把趕來,為首一人大喝道:“何人敢在我舟山派之地亂闖,找死不成?”
林晚聞言,先是一怔,旋而頗為無語的偏了頭:“我怎么說那家伙溜得這般快,倒是拿我當了替罪羊……”
“今夜我舟山派合力擒一魔道,那魔頭被刺了一劍受傷逃竄,誰知你是不是他同伙?”見她不動,一個男人急吼吼的上前,展臂便抓,“你還是乖乖跟我們回去的好!”
“你們舟山派弟子就這般無禮?”林晚見這人如此粗魯,心火更盛,見男人俯身撲上,她左足點地而出,右手虛虛一抓,探向男子腰間。電光石火間,男人腰間大刀已被劈手奪走。林晚用刀鞘一挑,男子當即承受不住,仰面跌倒。
“呼啦”一下,舟山派眾人立時將林晚圍在中央,先前跌在地上的男人大喊:“這……這魔道詭計多端,快叫幫手來!”
林晚見眾人如此蠻不講理,刀劍盡數往自己身上招呼了來,終是按奈不住,慍道:“你們都是螃蟹變的嗎?”她右手拔出水華劍,冷然道,“我乃凌竟閣蘇閣主座下大弟子林晚,受七賢派中人所托前來探查。你們若是不信,此劍為證。”
眾人大驚,一齊看向水華劍,只見水華劍通體碧藍如玉,月光流轉其上,而劍柄之上,正用玉佩鑲著凌竟閣獨有的竹葉閣符。
“這……”眾人一時語塞,手足無措,進退不是,手里的兵刃卻還欲收不收。林晚見狀暗自冷笑,雙目微合,凌空踏樹而上,徑直躍了出去,不再理會眾人。一干舟山弟子亂作一團,七嘴八舌的吼了幾句,卻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而不遠處的陰影中,那早早溜之大吉的青年也放下手中反復擦拭的玉簫,抬頭看著她消失在月色之中,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還真是一群螃蟹……不過這洞庭簫也不錯,為它挨了一劍,倒也值了?!?p> 他收起玉簫,砸了咂舌,搖頭晃腦的轉了身:“看樣子是個好坑的。小小年紀就出來溜達,也不怕被狐貍拐了去?”
洞庭夜色依舊,劫簫人笑吟吟望著解簫人的身影,瀟灑轉身,隨清風踏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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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兩個倒霉鬼主角已經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