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接著道,“王小姐嫁了人,又離了京城,行事更肆無忌憚。每年通判府上死的丫鬟婆子小廝少的有五六個,多的十多個都有的,但都被遮掩了過去,外面才沒什么流言。”
“她不光膽大手狠,也頗為善妒。府中小妾通房十幾個,不光在她跟前立規矩,伺候穿衣吃飯睡覺,還得自己動手照顧自己,不輪值時,便洗衣做飯挑水劈柴,重活粗活都得自己動手,只把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折騰成糙手糙腳的黃臉婆子。”
“要是犯了錯了,那更了不得,少的挨上個十鞭子,多的就可就生生打死了。據說有受不住的,自行尋了短見,也不知是真是假。好在她那府上管的倒是挺嚴,等閑消息出不去,所以外人也不知曉內里是個什么情況。”
“怪不得不讓見家人呢,原來怕泄了她那惡婦的名聲!那劉通判就不管上一管?那畢竟也是他的通房小妾!”魯掌柜聽到這急急說道。
“據說那劉通判好顏色,每年府上都會新進不少容貌出眾的女子。”李掌柜只說了這一句話,剩下的大家卻都是明白了。
好色之人,能指望他對那些個妾室有幾分真情,過了新鮮勁,只怕他是恨不得重新換了新的。
屋內幾人一時靜默,不曾想這高門大戶內里竟是這般情景。
“那既如此,為何那王夫人留下那么多妾室,以她那性情手段,把妾室全部打發出去,豈不更合她心意?”張魯開口問道。
李掌柜想了一會,這才說道,“王夫人成婚幾年,一直未有身孕,據說是不能生養,所以就等著妾室生了孩子,便要抱到她身邊去。”
“那李小姐懷了身孕豈不是好事?”阿木奇道。
李掌柜一時沒接話,見幾人皆看著他,只得開口道,“如果是生了女兒,母女二人還有可能活命,要是生了兒子。”
他停了下來,搖了搖頭。
“生了兒子會如何?”阿木急問。
“那肯定是會沒了命的。”
“這,這,這怎么可能,生了兒子不該更體面嗎?”魯掌柜一臉驚愕。
“去子留母啊。”這回說話的卻是張魯。
“是啊,所以,這么多年,這劉府據說一個孩子都沒有,都是聰明人,誰不想活呢。”
屋內又一片寂靜,屋外,天色微暗,遠遠地傳來前堂客人的喧鬧聲。
送走了李掌柜,幾人依然靜默不語,連阿木朱玉都安靜了下來。
半晌,張魯道,“先用飯吧,回頭再想辦法。”
幾人走出了房門,外面瘦猴和小伙計在院子里早已等的不耐煩。
這一路上瘦猴都安順的很,今兒一整天他們忙著李家小姐的事,沒顧得上看他,他倒也自覺,竟然沒有趁機溜出去。
想想劉府里那對草菅人命的夫婦,一時幾人看著這瘦猴,都覺得有了幾分順眼。
那瘦猴哪知道他們的心思,只覺得今日他們看自己的目光甚是灼熱,心里更是惶惶然。
他都已經跟過來了,讓干嘛就干嘛,還不行嗎?
那姑奶奶要是再發瘋,沒了大哥,他這回要怎么辦。
瘦猴戰戰兢兢,晚飯都沒敢多吃,抱著癟癟的肚子就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魯掌柜來尋張魯,問他接下來的打算。
張魯直言,他現下也沒法子,他們知道的倒不少了,可到底怎么做,還得李家人自己拿主意。
魯掌柜還想去劉府試試,張魯也不攔著,陪著他又走了一遭,臨走前,又是好好叮囑了一番。
兩人走后,阿木拉過瘦猴,“你上次來府城都干了什么事?”
瘦猴以為她要趁著張魯不在找他算賬,臉都嚇白了,一下子跪倒了地上,
“沒,沒干什么事,姑奶奶,我再也不偷了,再也不偷了,您繞了我這一回。”
說完,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頭來。
朱玉一腳踹了過去,“起來,慫樣,你姑奶奶問你這府城有什么好玩的,快起來說話,哄得你姑奶奶高興了,她就放你一馬!”
瘦猴一聽嚇得更眼淚都出來了。
這要是哄不好,是不是就跟上次一樣,一劍要了他的小命啊。
阿木見他那樣就知道問不出話來了,留了話給那小伙計,索性直接出門。
一出門,阿木便道,“你上次去了哪些地方,帶我們走一遍。”
瘦猴不敢拒絕,憋憋屈屈地下前頭走著,阿木和朱玉在后面倒是左顧右看,看得熱鬧。
幾人走到一個鋪子前,瘦猴停了下來,低著頭對阿木道,“這,這就是我當玉環的鋪子,不過,他們沒收。”
阿木看了看鋪子內外,既然來了,那便進去吧。
幾人進了當鋪,鋪子里光線昏暗,將進一人高的柜臺只留了個一尺見方的小口子,后面一個伙計正撥拉著算盤珠子。
柜臺旁邊留了個一人身寬的窄窄通道,通道盡頭掛著個藏青簾子。
當鋪的伙計看到幾個衣著普通的人進來,以為是要典當東西,瞟了一眼便又繼續忙著手上的活計,嘴里卻問道,“當什么啊?”
朱玉搶在阿木之前開口,”這位小哥,你還記得這個人嗎?”他把瘦猴拉近了些。
伙計抬頭瞟了眼,“這是當鋪,不當東西就出去吧,每日里這么多人,誰記得誰啊。”
朱玉連忙道,“是這樣,一個月前,這人拿著一個玉環要典當,當時貴行開了二兩銀子的價,最后卻是一路人買了去,你可還有印象?”
伙計這才抬頭仔細看了看瘦猴,又想了想,“日子久了,哪還能記得啊,再說,他又沒有當到我們鋪子里,你找我們干什么,走,走,走?”
伙計不耐煩的揮手趕他們。
“是這樣,我是烏縣的捕快,那玉環本是這位小哥的東西,被這小賊竊了去,還賣給了別人,現在捉了這賊,想請小哥您辨一辨,勞煩小哥給個方便。”
朱玉也不惱,客氣地拱了拱手。
伙計不曾想這人還是個捕快,雖不知道那烏縣是個什么地方,可到底也是抓賊的捕快,再加上朱玉態度很是和氣有禮,便道,“你且等一等,我去叫了掌柜的來。”
不多時,一個歲數頗大的老頭便掀了簾子走了出來。
朱玉看那樣便知道是掌柜了,忙上前抬手施禮,
“在下烏縣捕快朱玉,現有一樁失竊案想請掌柜的幫忙,還望掌柜能直言相告,在下先行謝過了。”
接著又將事情對那掌柜說了一遍。
掌柜瞇著個眼打量了瘦猴半天,才點點頭,“是有這么回事,小老兒記得那玉環,玉質上層,雕工不凡,確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可惜了可惜了。”
掌柜記得當日這人來鋪里當玉環,他見他衣著破舊,面容猥瑣,眼神躲閃,心下就明白了,必是偷竊了來他這鋪子換錢了。
他一看那玉環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物什,更兼著上頭還雕龍刻鳳,那更不是一般人家有的。
這小賊膽子倒大,這都敢偷!
他雖也拿不住這東西的來歷,可到底心熱那玉環的品相,思索半天,便給了一個二兩的低價,成與不成的,全看天意了。
那小賊雖不甘,卻也沒法,他正準備說上一兩句快快結了這樁生意,哪知門外一過路的聽了他們說話,出了十兩截了那玉環。
他只得安慰自己,小心使得萬年船。
阿木聽他說記得那玉環,心里不由一喜,開口問道,“掌柜爺爺,你可還記得什么人買走那玉環?”
掌柜這時才注意到旁邊站著的阿木。
這孩子,嘴巴倒甜,開口就是爺爺,可叫爺爺也沒用!
“小老兒歲數大了,只記得那玉環,可不記得買玉環的人長什么樣。”
他搖了搖頭,話一停,又接著問道:“這么說,那玉環是你的?”
“是我的,被他偷了去的。我現在想找回來。”阿木連忙答道。
掌柜打量了一番阿木,倒是看不出,這小子竟是那玉環主人。
唉,也難說,這年頭,敗家的兒孫遍地走。祖上風光,奈何兒孫不孝,再好的東西都留不住!
想到這,他又有點后悔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出手收了那東西。
“那小老兒可沒法子了,歲數大了,記不住事了嘍。”
掌柜搖頭,“不過,我倒是記得那人說的是官話,也不像是咱們當地人,臉生的很。”
老掌柜又點了點瘦猴,“你可問問他,是這小子賣了去么?”
瘦猴見眾人眼光都盯著自己,剛剛松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我,我只記得是男的,長,長得斯文。”
他是個賊,本就不習慣與人對視,看清楚身家行當才是本事,哪會細細打量那人相貌特征。
再說,當時那人背著光,他站在屋內,也沒法瞧清楚那人相貌,他又只想著怎么賣出個好價錢,至于賣給誰,買的人又長什么樣,他全然不在意。
阿木知道從當鋪這問不出什么東西了,正打算告辭,那老掌柜卻一把拉住她,
“姑娘別急著走,你那可還有那樣的玉件要當?金銀玉器,書畫陶瓷都行,小老兒可以出高價。”
阿木正要搖頭,朱玉卻問道,“那跟上次玉環一樣的可以當多少錢?”
“果然還有?是一對嗎?可惜了可惜了,要是一對,價更高啊。”
“一塊多少銀子,一對兒又是多少?”朱玉追問道。
“一塊嘛,”那掌柜停了停,咳了一聲,“死當的話可以給你一百兩,一對兩百五十兩,如何?但須得死當,另一塊可帶在身上,容小老兒看看?”
那掌柜一改之前漫不經心的樣子,兩眼盯著阿木如餓狼似虎。
“容我們先找到那塊再說,兩塊一起,也能多當些錢不是。”
朱玉一手拽著阿木,一手拽著瘦猴,大步向外走去。
“一定要來啊,價錢好商量,小老兒姓秦,來了就說找秦掌柜的,記住了啊!”
掌柜的在后面邊追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