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久別重逢的陽光在晨霧里微現,覆蓋在石塊上的冰渣子爭先恐后地融化,黃土路邊是一片亮晶晶的景象,冬天快結束了。妻子的咳嗽越來越嚴重,幾乎已經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早幾天前她吃了感冒藥后渾身無力,就躺去床上休息,誰知這一躺竟下不來床了。
妻子嘶啞持久的咳嗽聲和稀稀拉拉地吐痰聲貫穿了整個木房子。
我和妻子的咳嗽聲一起蹲在自家臺階前,常規性地拿出一根香煙,隨著嘴里的麻木和肺里的溫暖,一根香煙很快就變成了躺在地上的灰屑。我接著點燃一根火柴,看著慢慢燃起的火光,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預感。我想起小時候,村頭老羅他媽也是躺在床上咳嗽,結果就再沒起來過,沒過幾天人就去了……
想到這里,我扔掉手中的火柴,快速并且準確地朝著階梯旁那面土墻上吐了一口清亮汪汪的痰。我走進里屋中時,妻子正往地上“嚇哧”地吐出一條濃稠不斷的紅褐色痰。那紅褐色的濃痰又粘又稠,一直掛在她的嘴唇上不肯下去,她用嘴夾不斷,只能費力地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把濃痰夾斷,再往地上一甩。
床頭的案桌上是早上母親去上坡前給妻子煮的雞蛋面條,碗里的湯汁早就被面條吸吮干凈。碗面上冒出頭的雞蛋被時間風干的像一塊塊黃色的小石頭,面條也干的有些發黃,顯然她又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低下頭靠近問:“好點沒嘛?”
妻子有氣無力地翻了個身,她一邊哀嚎一邊用一臉扭曲的面容的回答我:“哎呀…真是難受啊…這個感冒才遭罪哦…”
我不知還能做什么,只能裝模作樣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與她再次商量去鎮上打針的事情:“走,我們去鎮上打消炎針,好得快。”
妻子又開始咳起來,“咳咳……不去哦…咳咳…打針痛…咳咳……”
我就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有些無奈道:“你這吃感冒藥都快一個多月了,還沒好,那就一定要打消炎針了,你要是怕痛,打針的時候你咬住我的手。”
最后,妻子拗不過我,答應了去鎮上看病。
我把一芬托給對門的鄰居后,就背起妻子去村頭任大海家。任大海家里有板車,他平時會拉些干貨去鎮上賣錢,我決定用他的板車將妻子拉到鎮上。
“咚咚咚。”
我背著裹成蠶蛹的妻子,由于行動不便,我是用腳踢的門,任大海家是個破木門,門被螞蟻蛀的大洞接小洞,還好這門踢起來軟軟的,不然腳趾頭可得受罪。
踢了好一陣兒,任大海才睡眼蒙松地披著一個破棉襖開門。他本來瞇著的眼睛,一看到我這副架勢后他的眼睛立馬瞪的比牛眼還圓溜,然后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他寬大縱橫的體型站在門口像個人造門檻似的,他疑惑的問:“怎么了,崤哥,嫂子這是……”
“你嫂子這兩天感冒的厲害,好幾天沒胃口吃不下東西,我想著說帶她去鎮上打點吊針好得快,所以想來和你借板車一用……”
任大海聽完連忙擺手,搖搖腦袋說:“哎呀,崤哥,不是我不幫你,這人家都說用牛板車拉人啊,不吉利,讓人看到,你不吉利,我不吉利,別的看到的人也不吉利……”
我將背上有些往下溜的妻子往上提了提,弓著腦袋賠著笑對任大海說:“大海,這不是馬上就要過年了,你看,我們家也得殺豬是不是,你這么辛苦,到時肯定有你兩條豬腳桿。”
任大海一聽我承諾要給他兩只豬腿,眼睛像太陽似的亮了起來,他用手握了握衣服,頭往前傾問我:“崤哥沒有開玩笑吧?”
我再次把即將下溜的妻子往上提了提,“你看我這個樣子像是開玩笑哩蠻?”
聽到我這么說,任大海臉上開滿了笑容,他兩手一撐,把原本披著的衣服順勢穿起來,然后從褲腰帶上把牛棚的鑰匙取出來。他再次湊近腦袋小聲試探的問:“這可是你說的,不準反悔~”
我此刻真想給他一腳,于是我不耐煩的說:“我說的,我說的,你看我崤新武什么時候騙過人,就我家那十幾頭豬,我還用得著騙你嗎?趕緊的,我快背不住了!”
任大海這才滿心歡喜地關上門,一路小跑地帶著我們繞到后院去取板車。板車裝在一頭黃牛的身上。
任大海在前面悠哉悠哉地牽著牛車,他漫不經心地往馬路中間吐一口黃痰,然后轉過頭看著板車上的妻子對我說:“哥,不是說我貪你這兩只豬腳桿才幫你忙的啊,就嫂子這感冒都一個多月了還沒好,我看可能有點惱火哦~我也是真心想嫂子快點好才幫你的。你看你去村里隨便找個人叫他們的什么自行車借給你,他們才不會借你呢……”
我只是覺得這個人話實在多。我雙手塞進袖管子里,縮著身子跟在牛車后面走。我著實不想回應任大海的口水話,不過怎么說人家也幫了自己的忙,我便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
剛走出一個多小時,天氣有些不友善地吹起了小風,初晨那一縷微弱的陽光也消散在寒風中了。我出門的時候太著急,胡亂地給妻子披了兩件大棉襖,卻忘記給自己多拿件衣服蓋在身上了。此刻我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棉衣。我低頭往板車上看,妻子面色蒼白如紙,稻草似的頭發凌亂地在板車上四處亂竄,她正側著身子,把兩只手夾在大腿里,身子蜷成一團,一邊咳嗽,一邊瑟瑟發抖。
我心里糾結一番后,斷然地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然后把棉衣一脫,蓋在妻子身上。
當那縷微弱的陽光再次以驚喜的方式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板車上妻子的身子不再抖動,只剩下了咳嗽。
現在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去年冬天妻子給我織的毛線衣,那硬硬的毛線不貼皮膚。尖酸刻薄的風一吹,千瘡百孔的毛衣四處透風,我被寒風逼著勉強哆嗦了一下,然后把手插進褲袋里,我感到我上半身的雞皮疙瘩全都頂著我的汗毛不知所措地冒了起來。
任大海牽著牛還在前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要我說啊,崤哥,這村上的人家里面除了張強,還數你家日子過得最好啊,你看你家地又多,豬又多,錢又多。而且上有老母能搬能抬能上坡,下有嫂子那么漂亮能干的女人,不像我們這種貧困戶哦,二十多歲了,連個老婆都討不起哦……”
在那個微陽寒風下,任大海說話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響起,像是一只茅坑里的蒼蠅吃足了屎以后飛進我的耳孔,然后在我的耳朵里展翅旋轉,跳躍,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