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曉走到床榻前蹲下身子,將宸妃娘娘的袖子輕輕擼了起來,哪怕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也還是忍不住微微搖頭。
可見她身上的精血已被吸食得一干二凈,成了一具名副其實皮包骨的干尸。
嵐婷方才已經順勢將皇上體內的毒血給逼了出來,性命已然無虞,只是一時之間不得清醒,加之他們此次被急召入宮,本來也是為了調查宸妃的真正死因,抓出真兇,所以嵐婷緩步走到宸妃身邊將其身上的衣物解開。
風曉連忙站起轉過身,以至于撞到了她的下顎,疼得她沒忍住輕輕踹了他一腳。
雖然只剩下一副軀殼,但是也許還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于是她盯著這具干尸觀察了許久,終于被她發現了腹部的一處傷口。
“看這傷口的形狀,應該是一把匕首,但是這一刺雖不致命,但也會因失血過多而導致死亡,不過依我看,這宸妃娘娘算是死于兩個兇徒之手?!?p> 風曉嘟囔道:“看來后面那人吸食精血的時候,算是樁虧本買賣了。”說罷,見嵐婷暫時還沒反應過來,他才正經道:“如果沒有后面的人,或許宸妃還能有救,但也許離魑下手之時她已然失了生機?!?p> 嵐婷將宸妃的衣裳系好之后,蓋上了被褥,轉身徑直往門外走去。
風曉看得一臉蒙圈,沒等他說話,嵐婷便直言道:“跟陳公公說一聲,我們已經有了十足把握能夠抓住真兇,待陛下醒來后我再跟他稟告,現在我先去見一個人?!?p> 嵐婷一人單騎出宮,策馬來到了城南的菜市口刑場。
高坐臺上的監斬官員眼見懷安公主牽馬而至,連忙上前行禮,廢話,畢竟臺下跪著的那位待斬官員乃是她親自抓捕歸案的呀!
“劉大人不必多禮,今日本宮只是想跟吳大人說幾句話,還望大人通融!”聽罷,他自動忽略了那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吳大人”三字,只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嵐婷緩步走下高臺,在那人面前蹲下,輕聲問候道:“吳大人,看來你背后的那位靠山沒能救你一命啊,怎么,他這次在陛下面前說的話也不管用了嗎?”
此人正是原洛陽知府大人,吳成旭,當初由袁毅代為押解歸京,于五日前刑部給出了最終的審判結果,并于今日午時在菜市口刑場處以斬刑。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了,他還能有這般淡然心態,著實又讓嵐婷佩服了幾分。
只見他歪了歪身子,周邊的幾個兵士馬上握緊了手中刀,隨時準備抽刀。
嵐婷抬起手示意他們不必驚慌,隨即主動湊近吳成旭,只聽他緩緩道:“公主殿下何必這般假惺惺前來,你敢說你在洛陽這五年的所作所為就從未有違國法?”
“是,我承認是我護送趙風生離開洛陽城,但是兩天前洛陽來信,說趙風生已經回到趙家,并前往府衙認罪自首。他手里那兩條人命的罪尚且得到了救贖,那你呢,你在洛陽為官多年,又有多少無辜性命葬送你手,你數得清嗎,這筆賬你還得了嗎?”
說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掌道:“本公主今日前來,算是仁至義盡了,當真是萬般感謝吳大人這么多年來對我們洛陽趙氏的‘關照之情’!”說罷,她跳下刑臺,牽馬離去。
朗朗乾坤,報應不爽,為非作歹,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p> 嵐婷借著這個空檔快馬狂奔而至,并非如同吳成旭所言來假惺惺賣弄憐憫之心,更不存在看熱鬧的心思,她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來看他最后一眼。
她自問在仙界修習數千年,早已看盡人世間的冷暖與善惡,但她無比希望他們在生命的盡頭時,能夠找回最初的純善。
因為她堅信,人性本善!而后天所經歷或面對的貪念以及欲望則是萬惡之源。
吳成旭的嘴倒是一如既往的惡毒,但方才嵐婷從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那絲閃爍著的逃避,似乎他不愿再次面對這個親手揭穿自己惡行的公主殿下。
為此,嵐婷便已然覺得不枉此行了,而此時,她牽馬駐足在街道中央,抬頭仰望著頭頂的太陽,正午時分,陽光尤為刺眼,但是她卻不想抬起手去遮擋。
世人只知道鬼怕光,但他們并不知曉,真正的惡鬼仍然能夠在陽光之下逍遙快活,若是這陽光當真能夠洗清罪惡,那該多好?
只可惜,世間仙邪兩道,除卻真正修成真佛者,皆是欲念尚存。
當她返回宮中時,已是入夜時分,風曉見她遲遲未歸,卻未有任何消息傳回,早已在房中不斷地來回踱步。
聽到門外的宮女傳來的請安聲,他連忙跑到門外,直到親眼所見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真正放下心來,于是他努力壓制住微顫的嗓音,問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難道遇到麻煩了?”
嵐婷搖了搖頭,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一飲而下潤了潤喉,這才開口道:“你以為我今天在外邊閑逛蕩呀,本小姐今日出門不利,可忙得慌,就在剛才還差點跟棠樹打了一架!”
就在一刻鐘前,嵐婷剛剛跨入宮門的時候,便有一名宦官迎面走來,兩人擦肩而過時估計是互相瞥了一眼,但就這一瞥,便是舊識再相見的場景了。
只是這場景絲毫不感人肺腑,反而越發的劍拔弩張,大概是此時所立身之處陷于發揮吧,兩人都默契十足地沒有動手。
于是,兩人在廊道之間上演了一場“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好戲,只可惜無人有資格觀賞罷了。
當嵐婷與之擦肩,走出了兩步之后,兩人便都停了下來止步不前,只聽嵐婷輕聲笑道:“既然是舊相識,怎么這么多年沒見面了,再見都不主動打聲招呼???”
“多年未見,玉琴仙子還是這般出口不饒人,這也算是故人罕相逢的問候嗎?”他的聲音有些許滄桑,與之弱冠之年的樣貌格格不入。
“當今圣上是真龍天子,此地更乃皇宮禁地,若是你與離魑再這般狼狽為奸,我并不介意再將你趕回東瀛,你莫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記得自己當年是怎么連夜跑路的了?”嵐婷轉過身,對著他的背影沉聲道。
說罷,她再次轉身,徑直離去。
棠樹始終沒有回過頭看她一眼,因為此時此刻的她在他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