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流璧轉,淵城已經抹去了昨日荒涼,如今是花天錦地,一派繁榮之景。
新淵城已經完全建成,三街六巷林立著有中原與西域混合之風且大小各異的客棧驛館。
街市里十人中便有一人是西域人,兩處文化已經漸漸交融。
西域大都能歌善舞無拘無束,這些商客偶爾會在街市隨興獻技,吸引了不少來往之人。
異折葉常獨自一人去街市之中,也被這些新鮮玩意吸引。
自從偏殿之事以后,朝一陽的百般體貼在異折葉這里已經形同虛設,雖同住一府,卻好似天各一方。
遣走了綠蕪,異折葉身邊變得空無一人,異候想派些人來,卻被異折葉生生拒絕了,她心里隱隱恨著父親,何止是父親,也許身邊的人她都恨。
朝華是個不依不撓的小尾巴,他常覺得府中無趣,所以總會跟著異折葉出來,卻常被異折葉甩到身后很遠。
若不是他一身小城主衣衫,早就被人販子給擄去了。
風和日暖,異折葉素色絲娟遮面,著一身素色衣裳,高束青絲而無一裝點,此一身雖收斂了不少傾國之色,卻掩不住傾城之姿。
她忽然在圍滿了人的街市一處駐足。
鏗鏘鏜鏜的西域樂從人圈中迸出,讓人洞心駭耳。
一個帶半邊藍色臉譜面具的西域人舞姿剛勁,那健碩的身軀隨著答臘鼓的指擊點律動,旋轉騰躍之中仿若豺狼虎豹時撲時掀時剪的動作,與中原女子的舞蹈全然不同,陽剛豪放,威武粗獷,讓人眼前一亮。
異折葉在人群之外,看著出神之時瞥見了擠在人群中的莫泊桑一家。
莫泊桑抱著女兒,滿眼都是喜歡,朝夕挽著他,滿臉幸福,仿佛年輕了不少,他們還給女兒起名莫念夕。
異折葉攥著手,指間骨節發出爆裂樣的彈響湮滅在人潮的喝彩聲中,袖中鞭蠢蠢欲動,蓄勢待發。
絲娟下玉面陰沉,美目蒙上一片灰氣,蔥蔥細指摘下的耳邊一顆珠環,穿梭過熙攘人群,如疾飛流螢一般,擊在朝夕的臂彎。
朝夕疼痛難忍的誒喲一聲,讓莫泊桑警覺的看向四周,異折葉躲了那目光,轉身離去,朝華像個被丟棄的小狗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再看朝夕手臂時,已經青紫一片。
朝華一路隨著異折葉向城主府走去,為了盡快回府,異折葉走了捷徑小巷。
忽然路邊一個竹席微微抖動,一會兒又不動了,一會兒又微微抖動。
“娘親,那里有什么東西阿?是不是一只小貓?”朝華倒不害怕,蹦跳著三兩步,跑了過去。
異折葉沒太警惕那東西,憑她一身絕世武功,她幾乎不會把任何放在眼里,只有一人,她拜了下風,那是武功在她之上的莫泊桑。
朝華還沒到席子跟前,那席子忽然飛了起來,沖出一個黑東西撲向朝華,朝華嚇的直往后退,一個腿軟跌坐在地上。
異折葉飛邁一步便到了朝華身邊,一把抓起朝華退了出來,這時的異折葉翩若驚鴻如飛花蝴蝶,飄逸中站立,美不勝收。
黑東西撲了個空,抬起頭來惡狠狠的看著異折葉和朝華,異折葉忽然一驚,那是一雙明亮的異瞳眼睛。
在異折葉驚訝之時,黑東西趁機要逃走,異折葉心道“想跑?”
袖中射出一條軟鞭,一下子將逃跑的黑東西捆了起來。
那黑東西一個趔趄,像個粽子一樣滾了好遠。
朝華跟著異折葉走近一看,這回才算看清楚,原來是個臟兮兮的小乞丐。
“娘親,我們把他帶回去吧,他多可憐啊。”
朝華本想著要再編出些什么感人涕零的理由,還沒等他開口,異折葉已經拎起粽子準備回府了。
回到府上,嬤嬤給小乞丐洗涮一番,穿上干凈衣服,原來也是個好看可愛的孩子。
不過嬤嬤是委屈的,這黑東西臟的很,換了好幾大盆水才洗干凈,老腰差點沒折了,這么勞苦,卻還被黑東西在洗澡的時候,狠狠的咬了一口。
朝華聽了卻越發喜歡這小東西了,他走近他,對他微笑,給了他一個紅紅的果子。
“這個很好吃的,給你吃。”那小東西根本不理他。
朝華自己在果子上咬了一大口,嚼起來。
那小東西忽的一下便把果子搶了過來,大口大口的吃起來,朝華開心的笑起來,“你慢點吃,我府里有很多呢,都給你吃。”
異折葉就在遠處坐著,冷冷的看著這個竟然也有異瞳的孩子,不過現在這孩子和正常孩子的眼睛一樣,看不出什么。
她聽說過,異瞳會在本體的特殊狀況下呈現出來。
那時,在巷子里,他是異常害怕和異常警覺的吧。
“娘親,娘親。”朝華不知何時到了她身邊,將她的思緒拉回,“娘親,我要他留在府中,做我的弟弟。”
他見異折葉不說話,繼續央求著,“娘親,你答應我嘛,答應我嘛。”
異折葉站起身走到那小孩身邊,這小孩依舊狠狠的瞪著她。
他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的模樣,不知道會不會講話,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孩子。
朝華急忙拉起小東西的手,“你快和娘親說,你愿意留下來,這兒真的有好多好多的好東西吃的。”
那小東西瞪著異折葉審視他的眼神說了一句,“我要留下來。”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有一個弟弟了。”
“你有爹娘嗎?你住在什么地方?”異折葉聽到他會說話又問道。
“我沒有家,沒有父母,只有一個撿了我的婆婆,如今她也不要我了,把我扔在了這地方,叫我自生自滅。”小家伙說起話來干脆又利索。
“她為什么不要你?”
“因為這個。”說著這孩子眨了眨眼睛,那眼睛又出現了異瞳。
異折葉心想,他小小年紀便聰明伶俐,讓他留在朝華身邊,加以調教,做朝華的貼身侍衛也不錯。
“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自己幾歲了嗎?”
“婆婆總是莫兒莫兒的叫我,今年我正好三歲了。”
“莫兒?那從今天起,你就叫莫顏吧。”說完指著朝華道,“這是朝華,這座城將來的主人,你以后便是他的貼身侍衛,照料他的飲食起居,生身安全。這一切要快快學起,會有人教你的。”
“謝謝娘親。”朝華還沒等莫顏回話,便開心的急急謝了異折葉。
“我帶他去吃果子。”沒等異折葉同意,朝華便帶走了莫顏。
異折葉看著兩個小孩子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朝華自從莫顏進府,他們從早上黏到晚上,吃飯在一起,玩耍在一起,連睡覺,朝華也非要摟著莫顏,他忽然覺得有個弟弟比妹妹更好玩呢。
莫顏也比剛進府活潑了許多,十分愛笑,人見人愛。
好景不長,莫顏突然全身起了疹子,陳伯看過后,說這疹子不好治,難痊愈,而且傳染性極強,若是傳染開了,便是一場大疫。
急忙令全府上下都要互相避著,而且人人需口含草藥一日,免被傳染,若有異,須及時報。
為了不惹出難以收拾的大疫,作為源頭的莫顏則被關在了柴房中,任其自生自滅。
就這樣,莫顏在某種意義上再一次被棄了。
莫顏被鎖在柴房中,不見天日。
他不怕不哭不鬧,婆婆說過,他的命硬的很,當年出生就被掩了氣息,拋棄一夜,被撿了時,面色發黑奄奄一息幾乎夭折,卻也活了過來。
婆婆發現他有異瞳時,道他命硬自有天救,將他帶到遠遠的城,說扔就扔。
有幾次在街頭乞討他好似看到婆婆的身影,心中想也許婆婆也沒那么心狠吧。
或許真的命中自有上天眷戀,在他快被餓死的時候,被朝華哥哥撿了回來。
不過,如今又要被拋棄了嗎?他看著身上的疹子,這些該死的疙疙瘩瘩讓朝華哥哥也不要他了嗎?
那雙眼睛幽幽泛出異瞳顏色,不禁漲滿眼淚。
朝華自莫顏被鎖進柴房,就跪在異折葉門前,懇求了異折葉三天。
他要去柴房里救莫顏,他保證莫顏一定會好,他保證一定不給府上找麻煩。
朝華不斷求著,許諾著他這個年紀都不知道且不可能辦得到的事情,三天下來,他雙眼紅腫,聲音嘶啞,兩膝楚痛。
異折葉最終還是允了朝華,只不過她沒有當面告訴他,是讓下人代為傳的話。
陳伯看著朝華小公子真是心疼,勸他休息好身體再去,治疹子不急在那一時。
朝華惦記著莫顏,只字未聽進去,取了藥,學習了治療方法,便去了柴房。
他吩咐陳伯給他們按時送飯菜送藥,放置柴房門外便可,陳伯一一答應下來。
莫顏的疹子從少到多,又慢慢的伴著時有時無的發燒,時常昏昏沉沉,小小身軀日漸瘦弱。
朝華陪著他,小心伺候著。
他剛剛得來的弟弟怎么可以因為長了幾顆痘痘就被丟棄掉,當然不可以,他要治好它。
月兒爬上屋檐,莫顏突然又發燒起來,朝華給他勤換著涼頭巾,還把陳伯拿來的藥喂給莫顏,為了不被傳染,朝華時刻帶著手套和面巾。
喂完藥,莫顏有些睡著了。
朝華躺在一旁的柴垛上,望著房梁,半晌,他忽然說,“莫顏,你知道嗎,自從上回娘親失了骨肉,就像變了一個人。”
莫顏迷迷糊糊的聽到朝華念他,接著又聽到,“為什么娘親不喜歡我了呢,我但凡有一些些胡鬧,娘親就惱羞成怒,會打我會罵我,很討厭我的樣子,只有我特別特別乖的時候,娘親才會對我笑笑,會陪我,可我倘若就這時不聽話了,娘親就當即不會理我了。
不過,這次我還是十分感謝娘親的,她任由我胡鬧來救你,沒有惱羞成怒,沒有打我,沒有罵我,只有懶得理我,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莫顏,我那么喜歡你,你一定要好起來,我們還要做很好很好的兄弟呢,我還要給娘親證明,我沒有白胡鬧。”
這一字一句,迷迷糊糊的小莫顏不知為何,卻聽得真切,他微睜的眼睛望著朝華,嘴唇微動,那是一句略帶稚氣的“我也喜歡你。”

旼旼錦游
朝華:娘不疼爹不管,我只有你了 莫顏:棄了,還是被棄了。只有朝華你不棄我,我想抱抱你。 異折葉:你們兩個,要挨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