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風雪正翹著二郎腿,躺在一輛載著稻草的牛車上,咬著一根草,望著天空出神。
這藍藍的天真好看啊,好看都有點熟悉。
好像是在哪個瞬間也有過這樣的藍天。
是在歸墟的時候嗎?
那時候醒了就看著天,困了又睡,她也忘了是不是那時候見過的了。
風雪又看了看兩邊倒著走的樹。
歸墟可沒有樹,難道是我守歸墟前,那段四處飄蕩的日子里見到過的風景?
風雪眨了眨眼,然后就看見左上方出現了一架馬車的屋檐。
她轉頭看向左邊,剛好看見車里坐著昨晚屋頂那伙人。
鐘一塵打大老遠就看見她了。
她還是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當初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叼了一根稻草,坐在滿是血跡的稻田里,身后是剛被她砍掉的尸堆。
后來,稻田被燒了。
再后來,所有有關的人也都死了。
而過了不知道多長的時間,皇天不負有心人,鐘一塵終于又找到了她。
現在他正用手倚著窗沿看她,覺得過往種種好像就是夢一般。
風雪晃了晃自己的二郎腿,朝他點了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鐘一塵看了眼她那晃動的腳丫,出聲問道:“敢問姑娘是要前往何處,現在世道不太平,若是順路的話,可與我等同行。”
馬車里坐在一旁,扶著另一個受傷青年的許長興聽到這話,驚掉了下巴。
平日冷清的師叔今天這是怎么了?突然開竅了?昨晚不是還說別管他人的閑事嗎?
這樣子的話......那可真是太好了!回去我就告訴師父,讓他老人家出面,把日子定下來!
坐他旁邊的鐘一塵現在還不知道許長興的心路歷程,他正望著風雪,等她回應。
風雪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啊!
她回道:“包吃包住嗎?”
鐘一塵聽了之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然后干咳一聲:“包!”
風雪也滿意地笑了,隨后跳上馬車。
因為四個人擠在車里太擠了,所以許長興被趕了出來。
許長興望著天:“這天可真清澈啊!”
車里,那受傷青年蓋著被子躺在最里面,鐘一塵和風雪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個茶幾。
馬車行走得很平穩,鐘一塵倒了一杯茶給風雪:“敢問姑娘芳名?”
“風雪。”風雪接過。
“年方幾何?”
“忘了。”
“家住何處?”
“渤海之東。”
“家中還有何人”
“我一人。”
“......抱歉。”鐘一塵接過風雪喝完的杯子,重新給她倒了一杯。
許長興坐在車外隨風凌亂:師叔......你能一直單身這么多年真是沒毛病!
“無妨。”風雪再次接過。
“敢問姑娘如今有何打算?想前往何處?我等可送姑娘一程。”
“暫無歸處,四處飄蕩。”
“那要不來我云霄宗吧!”鐘一塵說完定定地看著她。
一陣風吹過,吹亂了兩人的發梢,風雪抬眼看著他:“行啊!”
一直偷聽里面對話的許長興激動不已:成了成了!
“長興、長興!”
鐘一塵連喊兩聲,許長興才反應過來:“啊?師叔怎么了?”
“直接回去吧!”
“好嘞,駕!”白馬腳一抬,跑向空中,一溜煙的功夫就跑得不見蹤影。
。。。
到了青城山地界,風雪掀開窗簾看了一眼,白白的薄云下,幾座高聳的山峰露出了山尖,其中最高那座的山峰頂建有幾棟樓宇,氣勢恢宏。
馬車一路狂奔,就停在了最高峰云霄峰上的云霄殿前。
風雪跟著鐘一塵下了馬車,許長興等他們下來之后,才上去把受傷青年帶下來。
接著旁邊就有弟子將馬車駕走,去了青云峰喂養馬匹。
鐘一塵將風雪帶到云霄殿外一落腳亭處等候,“你在此處等我,莫要離開。”
“好的。”風雪乖順地應道。
隨后鐘一塵帶著許長興和那昏迷不醒的青年一起進入主殿中。
風雪坐在亭子里,靠著欄桿,看著過往的人群。
來來往往的人也有很多正好奇地打量著她,但都沒人上前來跟她說話。
鐘一塵進入殿里,此時殿內已經聚集了很多在接到傳信之后急忙從各峰趕過來的人馬。
“長興見過掌門和各位長老。”
許長興將受傷青年放下,借由另一名弟子扶著之后,對眾人行禮。
“快快免禮,讓我先看看允兒這傷怎么樣了!”坐在掌門席位下方的無涯長老自他們進來前就已經坐不住了,現在終于可以過來看看了!
司允禮被人安置在一張躺椅上。
“我的乖孫啊!就只是跟著爹娘回了趟娘家,回來怎么就變成這樣子了啊!還有我那乖兒和兒媳......”老人家一想到深處,不免又眼睛濕潤,抱著司允禮掩面而泣。
無涯長老身后站著的一女長老也跟著擦了擦眼淚,然后才扶他起來,勸道:“無涯師兄,您先起來,讓掌門師兄幫允兒看看先吧。”
“師妹你說得對!”司無涯扶過秦嵐月的手,順勢起身,把位置讓給站在旁邊等了挺久的掌門冷蕭堯。
冷蕭堯看完之后,做出了跟鐘一塵信中回復的同樣內容:強行化形,根基受損;妖丹燃半,接近力竭;深受打擊,道心不穩。
眾人一陣唏噓。
要說司允禮怎么會有的妖丹,那還得從他娘說起。
司允禮是云霄宗云霞峰上無涯長老的獨孫,聽說是三代單傳。
他爹是正經宗派的人族,但是他娘是渤海以東海外三仙山之一的方丈洲上人士,真身是已經快滅絕的神族青龍族之后。
情之一字,難說。
他爹娘歷經磨難和艱辛,在一起之后,又費盡千辛萬苦,才把他生下來。
畢竟純正血統的妖族難以誕下子嗣,好在他爹他娘并不都是妖族,上天對人族又總是厚愛的。
但是他娘在生下他之后,也因此落下病根,每年都需要回祖地修養。
今年想著把司允禮也帶回去,畢竟也快成年了,總化不成真身也是個問題。
有什么毛病也可以問問其他妖族的長輩,畢竟都是活過這么長歲數的,應該見過不少類似的案例。
但沒想到好好的船,怎么就駛向歸墟那里去了呢?
那可是連神魔都能吞噬的地方啊!
最終,魂燈燃盡,就只剩下司允禮這盞燈還微弱亮著。
告訴了眾人,他們一家三口的結局。
司無涯本來也想跟著去找,被冷蕭堯掌門攔下,畢竟涉及親人,有時會顧不得分寸。
鐘一塵雖然是七位長老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卻也是實力最強的,讓他去,再派掌門自己最喜歡的關門弟子許長興去幫忙,果然只花了不到一天時間就把人找回來了!
冷蕭堯低頭思索,隨后把治療方案說了出來:
“像小允現在這樣,只有兩種治療辦法,第一種就是繼續喚醒其中的青龍血脈,重塑道心,但是他妖丹燃半,也就是缺了一半,肯定會很艱難,而妖族中人也有搶奪他人妖丹修補己身的辦法,但是這有違宗門道義。”
冷蕭堯看了司無涯一眼。
司無涯雖然也動過這心思,但是也不敢違背宗門道義,也就心痛地點了下頭,表示認同。
“還有一個方法,就是放棄青龍真身,完全按他先前所授繼續修煉,但他已有心魔,現在又從金丹期跌落到筑基,修煉之路只會更加艱辛。”
眾人沉默,都為司允禮這孩子感到惋惜。
冷蕭堯見無人出聲,也就說道:“無涯,你還是帶小允回去先,等他醒了再告訴他,讓他自己做決定吧。這孩子年紀還小就經歷過這樣的生死磨難,將來肯定會有大造化的!”
司無涯頹廢地點了點頭,就帶著孫子回去了。
眾人也都先行一步,只有鐘一塵被留了下來。
“一塵,你是在哪里找到小允的啊?”掌門負手問道。
“不難找,我們就是在臨近渤海的一個小城海灣上發現他的,那里還有很多漁船和海里的東西,估計是海浪卷上來的。”鐘一塵回憶道。
“這次小允能活著回來實屬萬幸,可能還是子期他們拼死保下的。有機會的話還是得查一查,子期他們是為什么會跑到歸墟那邊去的!九大禁地里,就屬歸墟,從沒有人敢闖進去過!”
冷蕭堯說得有點激動,然后又自己補充道:
“但是歸墟確實不是我們能靠近的,這個容后再議,我去和三仙山的道友聯系一下,看看最近海外是不是有什么異變。”
鐘一塵默不作聲,繼續點頭。
“如果小允最后選擇放棄青龍血脈,就讓他去你那里修行吧,畢竟你對心魔這方面......”冷蕭堯沒有繼續說下去。
鐘一塵也保持那副神情,沒有說話。
青城山上,現在也就掌門和鐘一塵自己兩個人知道,鐘一塵是以心魔入道的!
但云霄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派,有海納百川的心胸,所以才對人與妖之戀見怪不怪,最多也就是感慨兩天居然真的是上古神龍血脈而已。
但鐘一塵以心魔入道這事兒,卻是門派里密不外傳的幾大秘密之一。
“先這樣吧,我會跟無涯解釋的。”冷蕭堯背對著鐘一塵,擺了擺手。
“掌門告退。”鐘一塵倒是很客氣的對他辭了個禮。
走出正殿,鐘一塵呼出一口濁氣,然后看向風雪那處,發現她也剛回頭看他。
兩人對視一笑,明明才剛認識不久,卻像是老友見面一樣!
風雪覺得,這感覺很奇妙!
出走半生,歸來還是你。
鐘一塵走了過來,看見風雪在發呆,于是出言詢問:“想什么呢?想這么入神,連我走近都沒發覺。”
風雪抬頭白了他一眼。
她怎么可能沒發覺,只是對他不防備而已!
奇怪,為什么不想防備他呢?
風雪心里疑惑。
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了然地點了下頭:可能是因為臉好看吧!
看著風雪又點頭又搖頭的樣子,鐘一塵嘴角一勾,然后先向前一步走出亭子,帶著風雪走下山。
“走吧。”
“去哪兒?”
“云崖峰,我住的地方。”
“用走著去啊?”風雪瞪大了眼睛。
“對!”鐘一塵回過頭來,眼神詢問:這難道是有什么問題?
“我看別人都是飛著走的!”
鐘一塵看見風雪低頭看著腳尖,臉頰有點鼓,笑著回過頭去。
“但是我現在就只想走路回去。”他搖了搖頭,真是和以前一樣懶啊!
風雪在心里默念:畢竟是給飯吃的金主,不氣不氣!但是......不對,我不吃飯也死不了啊!這莫名其妙的習慣是從哪兒沾染上的?
鐘一塵領了風雪走出一段路之后,才對她解釋道:“我其實是想帶你認識認識路,今天也飛了一天,你也該好好走走路,定定心。”
風雪聽完踩了踩腳下的泥土。
有道理!飄了這么久,現在化成人形,不就該好好感受一下腳踩在陸地上的感覺嗎?
風雪想開了,樂觀地對鐘一塵說道:“我們繼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