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殷徹一下子跳起來,沖到房門前。
十九征盼,隸屬于地外種族029-人類基因融合體族群,族群名號則取自原地外種族029-索克薩族的翻譯“神言者”,又由于該類轉基因人在激發基因后的獸化酷似烏鴉,因此授予族群名號“鴉神代言人”。
在海燕族進行姓氏改革后,鴉神代言人一族也隨之改名易姓,全族改姓“十九”,以紀念當時隨海燕族先輩們一同沖出重圍的十九位鴉神代言人。
鴉神代言人一族的現任族長,十九征,與海燕族建立了十分良好的合作關系。其獨子繼承了父親的名字,又再冠名盼,名為十九征盼。
未來,匯殷徹暗暗想,致溟也會成為鴉神代言人一族的一員,因為她的混合基因片段也取自地外種族029。到時候,十九征盼就會是她的族長了。
十九征盼與匯殷徹是打小的玩伴。十九征盼作為鴉神代言人族長的獨子,在父親的爭取下,也獲得了通過停滯新陳代謝以延長生命、接受更多訓練的資格。
他們從小一起在海燕族接受訓練,互相嘲笑對方裹著繃帶的窘樣,有的時候擠在一張床上睡覺。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直到匯殷徹不得不被派遣出去運送轉基因人,他們之間的聯系才漸漸淡了下來。不過這并不影響他們仍是彼此親密的伙伴。
“我之前送了一個你們族的轉基因人去星際暗部。”匯殷徹拉著十九征盼進來,然后翻箱倒柜。“我準備等她在那服役滿三年后把她接回來。”
“有我們族的?好事啊,我們族的人一向很少……你說什么?”十九征盼一屁股坐在匯殷徹床上,瞪大眼睛。“她不應該在星際暗部一直待著嗎?”
“但是她很好,我想讓她做我的搭檔。”匯殷徹也坐在床上,他剛剛翻箱倒柜的成果是一個小箱子。他從箱子里摸出一個碩大的藍色果實,看起來很新鮮,因為還在微微跳動。
“嘗嘗這個,我從索格爾帶回來的。”
十九征盼毫不客氣,也不懼怕它心臟一般的動態,接過來就咬了一口。他一邊忙著嚼果肉一邊還不忘了問。“男的女的?”
“女的。”匯殷徹說。
十九征盼差點沒把嘴里的東西噴出來。他費勁地咽下去一大口果肉,結果又嗆到了。匯殷徹拍著他的背,好笑道,“怎么這么驚訝?”
“你是看中她的潛質還是看中她了?”十九征盼猛地抬起頭,手上還在擦著嘴角。
“都看上了。”匯殷徹毫不遲疑地回答。
十九征盼嗆得更嚴重了。
又過了幾天,海梭通知匯殷徹來進行改造。
所謂的身體改造,就是通過植入芯片等等的方式來提升匯殷徹的戰斗力和其他綜合能力。比如他胃里那塊芯片,可以緩慢地減緩胃部蠕動以減慢消化進程,讓他可以在沒有食物的環境下生存得更久。
身體改造的一部分大工程還在實施。海梭告訴他這次要對眼睛進行改造。
“你有一只眼睛要換成金屬的。”他記得海梭笑嘻嘻地告訴他,“它會擁有投影、自主分析、自動鎖定等功能,具體的你可以看我給你的文件。”
“還有,等你眼部的創傷好了以后,會再進行一次手術,增強你的人類模擬系統的功效。”海梭道,“以后它的模擬會更逼真。”
“怎么說?”
“可以在你的身上迅速形成一層模擬皮膚,完全模仿人類的皮膚紋理,包括你的眼睛也可以被蓋住。”海梭道,“薄度很小,而且還可以進行溫度控制,這樣你就能擁有近似人類的體溫。”
人類模擬系統。匯殷徹在心底暗暗冷笑,其功能就是盡可能地讓我像個人。這么說,其實我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感到心底一陣刺痛,好像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撕扯下去。但匯殷徹最后還是躺在手術車上被推了進去。
因為他沒得選。他在海燕族的培育倉里出生,所有的訓練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在炮火下守護族群,他的命就是海燕族的。
那天晚上,匯殷徹在鏡子里看著自己。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雙曾被海梭夸贊的銀灰色雙瞳。純正的銀灰色,在海燕族族群的藍色里格格不入。
可這是匯氏的標志。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姓匯,而不姓海。
匯氏一族,在海燕族的姓氏改革中始終不同意改姓的一小支族人。他們具有的卓越基因適配性讓他們擁有生來強大的戰斗力,這也是為什么匯殷徹被選中成為……
這樣的過程已經重復了許多許多次,他躺在手術車上想。利刃的碰撞聲,手臂被擦了消毒酒精的冰涼感,然后是一陣刺痛。
麻醉劑。匯殷徹配合地閉上眼,墜入黑暗。
當匯殷徹醒來的時候,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手被什么熱的東西圍住了。
那東西比較軟,自己一掙就能掙開。但真正讓他驚慌的是第二件事:自己什么也看不見了。
眼前并不黑,而是什么都沒有。沒有顏色。
他嚇壞了。
可能是改造手術出了差錯。他再也看不見了。
當匯殷徹的手輕輕抽了一下的時候,海梭的目光立刻就從草藥書上挪到了他身上。
這小子一醒肯定就會亂動。剛經歷過改造手術的他最脆弱的部位就是剛被改造過的眼睛,如果運動幅度過大很可能會導致剛接好的線路被扯斷——畢竟在創口愈合之前的線路是非常不穩定的——到時候就還得再來一次手術。
所以海梭一早就做好了防范。
匯殷徹剛一動就感覺到自己有半個身子都靠在某個人身上。緊接著,那只被圍住的手被緊緊握住,有人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改造結束了,你很安全。不要亂動,別嘗試睜眼。”
確實。雙眼被繃帶和藥物纏得嚴嚴實實,匯殷徹想睜都睜不開。他張開嘴巴,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幾乎聽不出來了。
“你是誰?”
“我是海梭。距離改造結束已經快一天了,現在是半夜。因為你昏迷了,你的房間誰也進不去,所以你在我的房間。”
海梭握緊那只手。這么久了,那只手居然還是涼的。
匯殷徹咧開嘴,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真糟糕。沒必要注射全身麻醉吧?”
“你的小腿也植入了芯片,提升爆發力用的。”海梭堅決地把被子一直拉到他的胸口,“你現在得好好睡一覺。這次你的調養時間會比較長,因為眼睛的創口愈合起來會很困難。”
他抓住匯殷徹的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后把他的領子豎起來護住脖頸。海梭猶豫了一下,靠近匯殷徹的耳邊低聲道。
“你信任我嗎?”
匯殷徹用盡全身的力氣搖搖頭。
“你會覺得難過嗎?海梭。”匯殷徹惡趣味地調侃。
“是啊,我可真的很難過了。”海梭笑著把匯殷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但我知道會是這樣的。”
“就算你不信任我,至少我不會對虛弱的你出手。”
“睡吧。如果有情況發生我會叫醒你。當然,可能你還沒醒情況就解決了。”
匯殷徹的頭漸漸偏了下去,海梭及時把他的姿勢扶正。
這小子打小就倔得很。
倔可以,又倔又精就有點麻煩了。海梭一直都記得匯殷徹的眼神,那是一種蔑視和得意混雜的目光,看上去頗有幾分匯氏的氣勢。
海梭閉上眼。小小的匯殷徹浮現在他眼前,站在起飛軌道的邊上,一副自己是勝者的樣子。
匯殷徹和他姐姐匯姚源,作為擁有高基因融合度的匯氏殘存下來的兩個子嗣,被理所當然地列入了改造計劃中。而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圓滑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的。
據說,當時是姐姐匯姚源說要一起逃跑,匯殷徹欣然同意。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劃后,在一個夜晚,兩人干凈利落地從協會里劫了一艘戰艦。匯殷徹修改了航線程序和起飛時間,并將自己的姐姐成功送上戰艦。
海梭看見警報的時候已經晚了。當他們從走廊里匆匆疾沖而過時,海梭看見了從發射口里滑翔出的戰艦。而當他們沖進發射室時,發射通道早已空蕩蕩的,被劫走的那艘戰艦已經發射走了。
而站在軌道邊、根本沒打算登上戰艦的匯殷徹,看著他們露出了笑容。
海梭當時就想破口大罵。
這小子是算準了只要兩個人里還有一個留在協會里,他們就不敢貿然去追回另一個。
“怎么改造我都行,別去找我姐。”匯殷徹笑瞇瞇地扒拉開他們,沒事人似的回寢室睡覺去了。
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只是為即將旅游的姐姐送行,而不是在十分鐘內劫了艘戰艦又黑了安全系統,跟時間賽跑爭分奪秒地修改艦船航路,面對焦急地呼喚他上船的姐姐選擇用手環關閉了艦船的艙門,然后注視著本也屬于自己的自由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