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溟努力一番,終于抬起手送到嘴里,用力一咬卻久久感受不到痛覺。噬齡是會怎樣來著,遲鈍?致溟遲鈍地想著,她感到她的思緒就像是生了銹的齒輪一樣僵硬地緩慢轉動。
她用力拔出短刀,金屬和刀鞘的碰撞聲聽得蕪銀一陣牙酸。她拉住致溟,搖著頭不讓她上陣。
其實致溟根本都用不著她拉,在她剛拔出短刀那一刻,嚴重的噬齡就已經讓她忘記了自己要干什么。
絕對不能死在這,我還要去找他。致溟重復著腦子里唯一可以從頭到尾記下來的念頭。她握緊短刀,等待力量一點一點恢復回自己身上。
一股灼熱的氣浪從背后席卷而來。蕪銀下意識把致溟護在自己身后,轉過身去準備防御。在她面前,一卷巨大的火舌正噴吐著熱浪,在他們的周圍勾勒。蕪銀轉過頭,火舌在圈著他們形成一個封閉空間。
致溟的詛咒遭到了外界環境干擾,開始加速瓦解。蕪銀想拉著她跑出火舌范圍,卻絕望地發現無根火焰已經圍成一個封閉領域,火苗迅速成長起來,漸漸變得比半人還高了。
前方是傀儡軍,后方是火墻。致溟已經無力戰斗,李祀和壇堂也差不多快耗盡體力和彈藥了。蕪銀由于詛咒被限制了能力,克萊特已死。敵人過于強大,五人似乎注定要死在這場任務里。
忽然,一個傀儡的軀體仿佛受到了外力攻擊,堅硬的軀體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
接著是它后面那個傀儡的頭,突兀地癟了下去,就好像傀儡的顱內氣壓被降低到了極點。
接下來,這種奇怪的現象蔓延到整個傀儡大軍上,它們仿佛被不知某處的巨拳捏癟了一般,軀體紛紛塌陷下去。就連李祀和壇堂已經擊毀的傀儡也未能幸免,同樣被扭曲成了詭異的形狀。
一瞬間,金屬的扭曲和折斷聲不絕于耳,傀儡軍仿佛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外力沖擊,紛紛倒了下去。
毋哲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里,她精心打造的傀儡被挨個摧毀,她不愿相信眼前的場景。
這支傀儡軍花了毋哲半年的時間,用的材料都是在暗部買來的抗壓性和堅固程度都拔尖的金屬,光是在雕刻能源核心上她就煞費心思折騰了四個月,可以說是毋哲的大批傀儡庫存里性能最優秀的一支軍隊,同樣也是她最用心制作的。
在逃離暗部時,這支軍隊就已經損耗了許多傀儡,因此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毋哲都沒有再次使用它們的打算。這次本來想用這幾個人讓它們活動活動關節,順便在應灼面前秀一秀,現在卻被盡數摧毀。
憤怒的情緒沖上了毋哲的頭腦,她強壓著惱怒,想尋找是誰插手。應灼的危機情況讓她本能地遷怒向那個鴉神代言人。
毋哲銳利的眼光緊緊鎖在致溟身上,看樣子她現在已經沒有戰斗力了。她旁邊的塞壬族也不會有扭曲金屬的實力,那個用刀的根本就是個普通戰士,而且看他們同樣驚愕的表情和已經走投無路的狀況,應該不會是對面那幾個人動的手。
那會是誰來摻和這檔事?還能有隔空扭曲金屬的能力?毋哲的血液一陣陣沖上她頭頂,多年心血毀于一旦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夾雜著多年的戰友瀕死的狀況讓她的情緒愈來愈煩躁。
她想留下來痛揍一頓那個毀壞自己心血的家伙,不管她是誰——但是毋哲還是遠程連接了信仰號的艦載AI,低聲吩咐道,“過來接應。”
自己的傀儡軍已經慘遭全軍覆滅,應灼現在情況危急,相當于戰斗力被大大削減。而能有這種實力插手戰局的人,還指不定是個怎樣厲害的人。
就算這個人的態度中立,毋哲也不愿意跟他硬碰硬。
她丟下在火焰里被慢慢摧毀的傀儡軍,抱起應灼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出站口跑去。空間站是環形結構,無論從哪個出站口出去都會到達中央的圓形停機坪,信仰號正在緩緩降落。
本來打算干掉這支隊伍以驚動上層——畢竟包括了三個轉基因人的五人隊被兩個疑似恐怖分子的人員反殺可不是一件小事——但沒想到應灼會因此受到生命之危。
現在毋哲只希望那個突然出現的人沒有追上來的打算。
無根火焰仍在繼續灼燒,但沒有蔓延,李祀退后一步,避免傀儡在轟然倒下時砸到自己。他握著唐刀,警惕地守在蕪銀和致溟身前。
“他們走了。”壇堂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他剛剛看見兩道黑影閃了出去,那里看起來是出站口?!斑€是小心。”
“剛剛是誰?他來幫我們?”蕪銀從命懸一線的情境下回神,她抬起手,發現自己可以重新操控水汽了——致溟的詛咒終于散去。她下意識地凝聚水流朝火焰根部澆去,水流卻在接觸到火焰時就被蒸騰回白色的水汽,根本沒法澆到內部。
“得把火滅掉。”
李祀謹慎地蹲下查看著火焰根部。那里根本沒有任何燃燒物,無根火焰的源頭應該來源于釋放者。
處于噬齡期的致溟仍然在努力思考問題。
她明白詛咒可以切斷事物之間的聯系,而這就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致溟來不及計算自己的身體負荷,率先對著火焰抬起手,腦子里走馬燈似的轉過同伴們一個個離開的場景,努力刺激自己遲鈍的大腦。
“我詛咒——”
她伸出的手臂忽然被壓了下去。
接著,伴隨著蕪銀一聲驚叫,致溟感到她攬著自己肩膀的手松開了,自己則一頭撞在另外一個人的胸口上。眼前影影綽綽的一片模糊,她根本看不清那人長什么樣。
嗯,這個人應該比我高。致溟竭力思考著,是李祀?哦,對,蕪銀會操控水流,她應該要開始用轉基因天賦對付火圈了,繼續扶著我會妨礙到她。
冷靜,戰斗已經結束了,快點結束噬齡,然后帶領他們返回暗部——
“我自己……能站住?!?p> 混沌的思緒在腦海里到處亂竄,致溟努力控制住自己跳脫的思維,搖搖晃晃從那個人的懷里掙脫。她感到眼前漸漸清明,噬齡期就要過去了。致溟按住耳機想叫壇堂黎下來,手卻被另外一個人按住了。
“他們已經離開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聲道,“致溟?!?p> 致溟整個人猛地一悚。
這個聲音不屬于剛剛四人中的任何一個,這不是她的隊友。
如果隊友們都已經離開,那剛剛把她拉過來的人就不是李祀了。
那么,自己現在在一個陌生人手里。
而且還在噬齡期。
眼前仍然視物困難,致溟努力睜大眼睛,她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朝自己俯下來,致溟下意識地轉身要跑,肩膀卻又被緊緊箍住。
鴉神代言人的能力固然強悍,但當他們進入噬齡期時,就連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都可以直接掐死他們。
致溟的手臂驟然一痛,她感到自己的皮膚好像被針扎了進去。致溟本能地反抗外物入侵,她劇烈地掙扎起來,針頭抽離了她的皮膚。
完了。致溟絕望地想著,如果注射進來的是毒藥,現在它已經順著自己的血液開始流淌到全身,而自己也即將——
眼前忽然變得清明起來。
或者說,變得比原來還清晰了。致溟感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在化作信息源源不斷注入腦海,空間站的制造材質,地上打斗過的痕跡,無根火熊熊燃燒將空氣扭曲,廢棄艦船的型號……
剛剛混亂跳脫的思緒也重歸正軌,致溟感到自己的頭腦奇跡般地快速清醒了過來。處在混沌沉重中的意識好像掙脫開了束身衣爬了出來,比之前輕盈了許多。
這感覺似乎不壞。
拜剛剛的注射物所賜,致溟現在可以看清東西、平衡重心了。她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看自己面前的人,雖然他用不知名的藥劑幫助自己從噬齡期快速恢復,但……
但……
致溟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嘴巴微張。她感到自己整個面部都僵住了。
對面的人平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標準的、招牌的笑。這家伙還能笑得出來,他居然還笑——
就是現在。致溟急促地呼吸著,把手放在腰間的匕首上,那把跟著自己一起來到星際暗部的匕首,一直被她珍重保管,視為與“他”有關的事物。盡管它比自己的短刀好用很多,但致溟仍然很少使用它。
她拔出匕首,用它指著面前的人。
這樣的場景致溟設想了無數次:自己要怎么干,自己要說什么。她的腳一步一步向前逼近,那人紋絲不動,只在匕首逼近脖頸時把頭抬了抬,眼睛仍然注視著致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