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綾羅裝裹著煙雨樓,里里外外哀樂縈繞,來來往往的人身著素衣,樓中所有的姑娘腕戴孝,一月的尸身被放到大戲臺上,姑娘們圍聚在歸鴻居為其守靈,煙雨樓閉門歇業三個月,以哀慟一月。
大寒與小寒跪在靈堂前,她們是一月的徒弟,奈何天分有限,無法擔起下一任一月的擔子。
樓前絡繹不絕的,是一月的仰慕者,他們不遠千里前來吊唁,挽聯上無一例外的寫著——世上再無一月,人間當絕天籟。
一月之死,成為整個江湖新年伊始的第一個噩耗,她的死,讓那些在歡愉中短暫沉淪的人,重新回憶起星神教的可怕。
盧止戈拎著酒壇,躲在閣樓中,頭疼欲裂,無法入睡。他忘不掉一月眼中的苦苦祈求和漸漸絕望,他忘不掉一月臨終時的恨意,他忘不了當他抱著一月的尸體回來,八月等人眼中的責怪。
他是煙雨樓的樓主,可他除了利用煙雨樓打響自己的名聲,從未為煙雨樓做些什么,最終害死了一月……他算什么樓主。
他接近一月,承諾做她的朋友,可卻對她的感情毫無察覺,他算什么朋友。
他自詡有情有義,可在一月眼中,他算什么有情有義。
花自量推門而入,地上的酒壇碰撞中叮當作響,他在毫無落腳之地的屋子里找了半晌,才找到一只未空的酒壇,他和盧止戈一起坐在地上。
盧止戈的眼神渙散,花自量舉起手在盧止戈眼前晃了晃。“還能認出我嗎?”
盧止戈慢慢聚焦。“你怎么來了?那她怎么辦?”
花自量輕笑道:“那你走了,她怎么辦?”
兩人相對無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屋外傳來陣陣嗚咽之聲,聲聲激蕩。
“自量,一月她是因我而死,她臨終時一直是恨我的,我……”
“她只是還未來得及明白,愛一個人從來都是自己的事。”
“可她再也沒機會了。”
“她在天有靈,不會一直恨你。”
盧止戈靠在床邊,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天空,手中酒壇緩緩滑落。滿天烏云,未見星辰。他問花自量:“你何時知曉一月她對我……”
花自量指尖在酒壇邊來回游走。“恩……在盧家堡的時候吧。”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
盧止戈的語氣帶著些許埋怨,花自量挑著眉看他。“告訴你如何?是早些傷害一月,還是你能不愛幸雪?”
盧止戈神情一頓,他有什么資格去責問別人,終究錯在他。花自量見他這般模樣,嘆了口氣。一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輕易無法拔出。
再轉頭盧止戈已陷入昏迷,任花自量如何動彈,他也無動于衷。花自量這才發現盧止戈渾身滾燙,扒開他的衣服一看,傷口紅腫邊緣泛白。
該死!他怎么忘記盧止戈受傷之事。
花自量將盧止戈拖拽上床,順手拿起酒壇,將酒噴灑在他的傷口上,而后重新換藥,不停擦拭提他降溫。忙過一陣,盧止戈總算退燒,花自量也隱隱覺著有些疲累。
天已泛白。
花自量推開房門。
“十月?”
十月捶捶雙腿。“聽說你來了,便過來看看。”十月昨夜就在門口,但一直沒打擾盧止戈和花自量,硬生生地等到現在。
花自量低頭瞧了眼十月的腿。問道:“寒露和霜降還沒起?”
隨后轉身蹲下。“你未免太慣著她們,上來吧。”
十月爬上花自量的背輕聲問道:“發生了什么?”
“一月因他而死,他心里過不去。”
“我不是問他,我是問你。”
花自量眉頭一皺,又舒展開。“沈景瑜,你知道吧,他養了我十幾年,對我有養育之恩,我爹,是他殺的。”
十月先是震驚而后笑道:“那你可自由了。”
花自量挑眉,十月往上爬了爬,雙肘撐在花自量肩上。
“何必去比較養育之恩與殺父之仇孰輕孰重?姑且讓它們兩相抵消,以后你就不是景瀟山莊的花二爺。從前你頂著景瀟山莊大師兄的名號,做什么事都要顧忌幾分景瀟山莊的顏面,現在不用啦。豈不快哉?”
“就這么說定了。你在煙雨樓住下,我最近研制了幾款香,你必定猜不出來!”十月歡喜地出神。“我終于能與你昏天黑地,一較高下。”
“你啊……”花自量無奈地搖了搖頭。
十月在花自量背上不安分地亂動。“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花自量將她放下,十月原地蹦跶兩下,不酸不疼也不麻。“走走走!即刻去!”
十月抓起花自量的手,直奔香坊。
世上若有什么能使花自量忘卻煩惱,一是美人,二是制香。
十月也算是兩樣都占,才能與花自量成為朋友,相交多年,兩人對彼此了解甚深。所以,十月能一語道破花自量心中糾結,花自量也能明白十月如此作為實則是寬慰他。
讓養育之恩與殺父之仇兩相抵消,落得個輕松自在,于花自量而言是最好的,只是他一時不能接受,等過些時日他自然會明白。
可盧止戈便不那么幸運。
那日之后,八月停了所有往他房里送的酒,他清醒著聽著門外每一個動靜,他們每一個人對一月的每一句話,都不斷提醒他,一月已死。
立秋和處暑在他門外守著不允許他出房門半步,其實他根本懶得出去,他寧愿困在這方寸之內,不再理會世事。
花自量每日午間會來給他換一次傷藥,特地下了猛藥,藥效極好,卻痛如刀割。
“看你能撐多久。”
盧止戈充耳不聞。
直到一封罪己書打破這一切。
沈幸雪代父認罪,罪狀有三。一是不仁,因心生妒忌,下迷情散拆散白瀟瀟與格桑,毀人姻緣;二是不義,因害怕東窗事發,殘害手足;三是不誠,為奪武林盟主欺瞞世人。犯下此三宗罪過,德不配位,故辭去武林盟主之位,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事。
此書一出,武林轟動。沈景瑜卸任,誰人上任便成了眾所關注。
盧止戈站在窗邊,渝州城來往的人明顯多了起來,他們大多是為武林盟主而來,有的卻是為景瀟山莊而來。景瀟山莊在江湖這些年難免結下仇家,現在正是景瀟山莊最薄弱的時候,也是最佳的尋仇時機。
幸雪,從你決意代父認罪的那一刻起,你便想到如今的狀況吧。不知你現在如何?
盧止戈在心中不由地擔憂。他本該在她身側,與她共同面對這一切,但他卻躲在這方寸之間,因為他不敢。
他但凡生出一絲絲與沈幸雪共進退的念頭,一月臨終時的話語便會在他腦海中回蕩,一月成功地如她所言那般,致使盧止戈只要一想起她便不得安寧。
這時有人敲響房門。
盧止戈轉身道:“進來。”本以為來的是花自量,沒曾想竟是小石。
“公子!”小石噗通一聲跪在盧止戈面前。盧止戈將他拉起,問道:“怎么了?”
“小石就是太久沒見著公子,有些有些……”說著說著小石便哽咽起來。
盧止戈輕拍他的肩。“好了。你怎么來了?盧家堡和崇山派可好?”
小石聞言正色道:“盧家堡里里外外有小錘和陳叔打理,公子不用擔心,至于崇山派,我已經按照公子的吩咐將他們聚集,只是他們是一幫閑散慣了的人,若是沒人坐鎮,怕是又會分崩離析。”
盧止戈當日自重明陽手中接過崇山派掌門人之位,在往大漠的途中便去信通知小石,命他將重掌門的消息告知崇山派弟子,并將他們重新召回。他知曉崇山派的人必定不好管束,沒曾想竟如此棘手?
“公子,我此番是帶著他們連同燕山宗宗主一道來的。”
“燕宗主回來了?那我爹可回來了?”
“并未見到老堡主。”
盧止戈心想,爹或許又是去找誰比武了吧。
“對了公子,小錘來消息,他帶著人往渝州城來,估計這兩天就到了。”
盧止戈眉頭一緊。“誰讓他來的?”
“是老堡主。”
爹這是何意?難道也是為了景瀟山莊之事?盧止戈這兩日渾渾噩噩,猛地一琢磨,腦袋開始隱隱作痛。
“星神教最近有什么動靜?”
小石搖搖頭。
現如今中原武林群龍無首,正是各個擊破的好時候,星神教卻毫無動靜,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陣驚呼打斷盧止戈的思路。
“止戈!”
盧止戈揉揉眉頭,花自量最近成日與十月廝混在一處,沒少搗鼓出奇怪的香,起先花自量的興致不怎么高時,只有他們兩人互相折磨,最近花自量興致漸長,回回帶著成果來折磨盧止戈,盧止戈只覺著嗅覺即將失靈。
試想,有一個人日日讓你用鼻子領會酸甜苦辣,那真是一言難盡……
“止戈!止戈!這次我保證,世間奇香,絕無僅有!”
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越過他響起:“吉時已到,一月該下葬了。”
八月走近,臉色沉沉如暮,她徑直走向盧止戈,語中帶刺:“樓主,你若一直躲在這屋子里,那煙雨樓也容不下這樣的樓主,盧公子,去與留你請自便。”
八月對盧止戈也是一片苦心,要不然也犯不著做這些。
“立秋,處暑,吩咐下去,該啟程了。”
立秋與處暑得令退下。
盧止戈看著她們,忽然想起星芒,此事還得找機會與八月談談才行。
八月剛走,花自量自顧自地點上香,嘟囔道:“兇巴巴的八月,怪不得一直嫁不出去。你若是還沒緩過神,不去就不去罷了。反正一月那么恨你,不見得愿意你去送她最后一程……”
盧止戈斜睨一眼,對小石道:“小石,公子要換衣服,把無關的人請出去。”
花自量聞言嘴角微揚,一邊往外去一邊嚷嚷:“誰與你無關!你忘了這幾日是誰給你療傷換藥了嗎?”
門一關,如同與世隔絕,盧止戈才得以正視內心。他可以一直躲在這里,等待時間一點一點將一月存在的痕跡磨滅,但是對于一月而言,她絕不想被淡忘。
她想要的長相廝守,盧止戈做不到了,可她的最后一程,他不能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