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先生半閉著眼,倚著馬車,一言不發。但紫逸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看穿。
死一般的沉寂另紫逸心神不安。他再次開口:“九先生,徒兒已安排妥當,不論他們說什么,江湖中人都不會相信。九先生大可放心。”
“放心?”九先生抬眸,紫逸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卻一點藏不住事。“逸兒,你不必試探我。你進入天機閣你便是紫飛樓的樓主,我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自會了斷,你若不放心可殺了我。”
“師父!”紫逸頓時慌了神,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九先生。他的確存了試探九先生的心思,但他從未想過殺九先生。
“我身負罪惡,你強行保我于武林各派難以交代,所以你想將我逐出紫飛樓,如此紫飛樓便可干干凈凈。對不對?”
“我……徒兒不敢……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只要師父想,紫飛樓的樓主永遠是師父。”
九先生將紫逸的想法猜得準確,紫逸失了先機。依照紫飛樓祖訓,他進過天機閣就是下一任樓主,他須得親手殺了上一任樓主,也就是九先生。
九先生早已算到如今場面,心中并無波瀾。“逸兒,你不必在心中計較殺我與否,這本就是你該做的。死在你手里總比死在其他人手中要體面得多。你啊,往后遇事需謹記切莫優柔寡斷,你所顧慮的百年之后都將歸于塵土。真正能記住你的唯有紫飛樓。”
師父……幼時紫逸跟在九先生身后,總是喚他師父,他也會親切地喊他逸兒,可不知何時起,他們改了稱呼,他和外人一樣喚他九先生。
紫逸拆開九先生的胸口的包扎,拿起匕首,往傷口偏心口三寸處,狠狠扎了進去。血泉噴涌,流淌不盡。
九先生只覺著心口處抽搐地疼,而后他眼前出現許多人的身影,沈幸雪、盧止戈、星謫、星逢、格桑、白瀟瀟還有盧道武……我將自己的命也算在里頭,我便不欠你們分毫。
紫飛樓門前掛起喪幡,九先生的罪行被公告天下。
先師罪孽深重,以死償百罪,而先師生前恩德,該何人來報?如今先師斃命與盧止戈劍下,紫飛樓不尋此仇,但就此立誓,與盧家堡斷絕恩義,三代之內不為盧家堡探尋任何消息,五代之內求盧家堡消息者分文不取。
江湖各派人士本因九先生一事唾棄紫飛樓,如今卻因盧止戈一事調轉話頭,紛紛贊紫飛樓深明大義,公私分明。他們會如此,一來是不想得罪紫飛樓,既然九先生已死,此事得過且過,二來是紫飛樓與盧家堡交惡,盧家堡的弱勢暴露無遺,盧家堡這塊肥肉,誰不想分食一口呢?
紫逸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然而天下人并不都是傻子。
小先生與紫逸并肩走著,兩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話,行至一間屋前,紫逸停下腳步。“小兒,你先去吧。”
小先生望了望紫逸身后的屋子,笑問:“逸先生,這里頭住的那個陳述究竟是什么來頭?”
“不該你管的事,別瞎問。”
“好好好。”小先生笑著離開,一轉過身臉上笑意全無。近日來紫逸變了許多,現在的他在小先生看來,像一條隨時可能發怒的龍,一個不小心就會觸及他的逆鱗。
陳述此人來歷定不尋常,九先生用自己的影子護他,紫逸也是那日拜訪他之后,忽然進入天機閣,查閱九先生的起居錄。這才有了之后的妖怪山救人,九先生身死的事。
紫逸越是隱瞞,就越是激起小先生心中的好奇。小先生把玩著自己的山羊胡心想,如果什么消息他想知道卻不能知道,那么他就不配做紫飛樓的人。
與星神教一戰已過多日,各門派靜守庭院,休養生息,星神教也銷聲匿跡,江湖許久未像這般平靜。然而每個人心中卻不似面上這片平靜,此番雖擊退星神教,但正派亦損傷慘重,他們經不起再一戰,然而星神教未滅,如何安寧?
煙雨樓開業迎客,如同往日那般熱鬧。人越是害怕越是容易逃避,仿佛在歡歌笑語中多沉淪一日,為難便會晚一日來臨。
盧止戈和沈幸雪穿梭在人群之中,來來往往的人向他們投來無數打量的目光。他們徑直走向一月的屋子,打開這間久無人居的房門,里頭關著一個人。
沈幸雪把劍往桌上一擱,揚起一陣灰。“昨夜,星謫又派人來救你。這次來的人可沒有前幾次多了,看來你們星神教大勢已去。”
星逢微微抬頭,雙拳不經意地捏緊。
盧止戈看在眼里,坐在星逢身旁,故作挑釁道:“再這樣下去,不用我們動手,星神教的人都會損耗殆盡。”
星逢轉過頭,俗話說相由心生,盧止戈長得一臉溫潤,怎么會是這種人?“你們到底想干什么?”星逢開口,嗓音沙啞。
“你肯說話了?”沈幸雪笑道,這幾日她和盧止戈費盡心思,星逢就是一言不發,也不反抗也不逃跑,只是坐著發呆。
“我的身份你們都知道,你們想利用我對付星神教的話,早就動手了。”星逢眼中慢慢恢復光亮。“你們現在的情況不可能和星神教硬拼,我是你們對付星神教最兵不血刃的手段,可你們不想殺我,所以你們并不想對星神教趕盡殺絕?”
“聰明。”
頹廢多日,理智一點點地回歸,可星逢仍舊想不通,沈幸雪和盧止戈到底想干什么。
“星逢。”盧止戈站起身,表情十分嚴肅,令星逢不自覺地正襟危坐。“方才我們提到星神教的傷亡,你明顯心有不忍。他們在你心中,不僅僅是報仇的工具,更是親人。”
星逢動容,星謫對他動輒打罵,是教中兄弟替他療傷包扎,他們一起習武,一起執行任務,他們遭遇大致相同,所以更能明白彼此。
“他們之中,有的孤兒,有的是門派棄徒,還有一些是門派爭斗中茍活下來的。他們入星神教大多是一時沖動,但他們被種下嗜血蠱,不得不順應教主的命令。說白了,教中之人都是可憐人……”
“可憐就能作惡嗎?”沈幸雪撇嘴諷刺道:“你們這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星逢偏過頭,并不回嘴。
盧止戈接過話來。“無論如何,他們不該作惡,縱使身不由己,但做了錯事,就該付出代價。若罪無罰,誰愿向善?”
“他們沒得選……”
“若果有呢?”沈幸雪走向星逢,站在盧止戈身邊,兩人均低頭看著他,眼中滿是真誠。
星逢有些疑惑。“如何有?”
沈幸雪與盧止戈相視一笑,盧止戈將兩人的計劃娓娓道來。
“以你的身份想要控制星神教易如反掌,若你愿帶星神教向善,那我們可以既往不咎,從此星神教可與武林各派和平共存。”
和平共存?星逢不敢相信,星神教殺了正派那么多人,結怨已深,如何共存?就算盧止戈說的是真的,那其他門派呢?他們當真愿意對星神教既往不咎?
“你們如何能代表正派?”
“你當我這武林盟主是擺設嗎?只要你同意,我自有辦法。”沈幸雪頗為得意的模樣。
盧止戈提出這個想法之初,沈幸雪極力反對,她不可能輕易放過星神教。
但盧止戈說:“格桑幫主生前提過勿執門派四個字,我想了許久未能體會其中的真諦,直到近幾日才明白。從前的大漠幫因為大漠人被中原武林排擠,但自從大漠幫歸屬景瀟山莊后,大漠人與中原人照樣能同仇敵愾。所以有時我們認為不可融合的天大的因素,不過都是門派之見。拋開正邪,中原武林各派與星神教之間又何嘗不是門派之見呢?那么為何不摒棄偏見,接納星神教呢?”
“星神教是作惡多端,但殺光他們不過是徒增殺孽,仇恨的種子不會死去,冤冤相報何時能了?倒不如給他們一次機會,若他們真能向善,豈不是造福于世?”
盧止戈說這番話時,沈幸雪便癡癡地看著,滿眼歡喜,毫不避諱的愛意。
向善、和平、愛這些都是星逢在盧止戈和沈幸雪身上看到的,這些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想即刻答應,但想到星謫的脾氣,這些就變得絕無可能。
沈幸雪見星逢半天不說話,問道:“你怎么又不說話了?你可別動什么歪心思,若你們執迷不悟,就算拼了身家性命,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盧止戈握住沈幸雪的手,沖她寵溺一笑。“別嚇唬他了。”
“星逢,你無需急著回答,何時想清楚何時答復即可。”
隨后兩人離開,留星逢一人獨自思索。
他們牽手走在樓中,打量的目光越來越多,那些人細聲議論著。
“沈盟主跟逸先生早有婚約,怎么又和盧堡主……”
“這光天化日之下,欸!于禮不合啊!”
“要我說啊,紫飛樓與盧家堡交惡恐怕另有原因。”
“你是說……”
“別說了,別說了。你們不要命了嗎?他可是連九先生都敢殺的人。”
沈幸雪越聽越氣,盧止戈卻攔著她。“你攔我做什么!他們冤枉你,就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盧止戈笑道:“真正冤枉我的人,我自然會跟他清算,犯不著為難旁人。”
沈幸雪癟癟嘴,仍舊氣不過,拔下頭釵,隨手一拋,頭釵將屋檐的燈籠劃落,正好落入那幾人之中,他們嚇得摔了個人仰馬翻。
計謀得逞!沈幸雪笑著朝盧止戈眨眨眼,盧止戈點點她的鼻尖,滿是寵溺。
不遠處,小石朝兩人疾步而來。
“公子!四月相見公子。說是有大事與公子商討。”
四月是紫飛樓的人,這些天與盧止戈互不往來,兩不相犯。如今忽然找他商討大事?難不成是紫飛樓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