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之時圣母大教堂的鐘聲便會響起。我駕車離開洛桑駛進日內瓦的郊外街道,城市的喧囂像被按了靜音鍵,只能聽到余音裊裊的鐘聲,宛若時間顆顆滴落在我身邊。唯有今日,我將車開得極慢,渴求夕陽在我臉上多眷顧一秒。你瞧,它的金黃多像神明的光輝,如果我現在虔誠的許愿,它會不會實現我的愿望?我笑自己愚蠢,上帝的婚禮祝福尚且都沒有奏效。在我婚后的第二個周末,卡爾便搬到日內瓦任職體育產品經理,我每天的“早安”接著他回復的“晚安”,盡管如此我依舊在每周六的早晨做一份他愛吃的中餐,然后駕車去日內瓦與他進行短暫的見面,順便清理他冰箱里過期的面包。這次不同,因為現在是周三的晚上。
卡爾的臨時住所在一棟舊公寓的頂層,門口沒有花盆也沒有地毯,我猜不出他會把鑰匙放在哪里。這次前來我并沒有事先與卡爾打過招呼,所以我也并不預備打通電話,讓他立刻回家為我開門。
“我就知道你不會給我打電話的,即便你找不到鑰匙。”卡爾突然出現在我身后為我開門。
我有些許驚喜,但慣例般的與他爭辯:“因為我知道你今天會很早回家。”
“因為我也知道你今晚一定會來。”卡爾說。
他之所以這么篤定,是因為早上九點鐘我們同時收到了一通電話。在我們都忘記做過婚期檢查的時候,醫院通知我們卡爾·莫勒特先生必須立刻住院。護士小姐很負責的安慰我們這并不是什么大事,可當我看到卡爾那張CT的時候,他的心臟已經被擠壓成月牙形狀,那刻我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是不是只要我們按部就班住院治療就一定能康復?
“冷靜點!阿尼卡!威脅醫生是沒有用的。”皮埃爾·杜波依斯把我揪出醫院,他第一次無比嫌棄我喪失理智的行為,“你預備怎么辦?”
這樣冰冷無情的問句究竟想讓我如何作答?媽媽的去世,卡爾的賽場意外,到現在的通知住院,我除了選擇接受沒有任何辦法。這世界可真可笑啊,我反抗一次,它便接二連三的給我設下阻礙。它從沒有讓我去死,它只不過是善意的提醒我不要再繼續活著了。如果你歷經千辛萬苦與艾登在一起,上帝卻突然要把他帶走,你預備怎么辦?
皮埃爾·杜波依斯靜靜聽完我的痛哭,然后用他昂貴的西服袖口為我擦著眼淚:“這些話,見到他的時候就不要說了。這些淚,見到他的時候也不要流了。”
可情緒哪有那么容易被隱藏起來,我生怕卡爾發現我在抽泣,所以在他進入廚房的那一刻,把手里正切一半的土豆換成了洋蔥,佯裝成被辣出了眼淚。整個晚餐卡爾用力逗我笑,我聽得出那些干癟的笑話里充滿了對病魔的恐懼,于是配合著嘲笑他,仿佛我們一直笑著,上帝就不會帶走卡爾。可我們失敗了,絕望有絕望的力量,就像希望也有希望的無能。
“你去過醫院了么?”卡爾問。
“嗯,醫生說檢查后安排手術,日內瓦的工作先暫停吧。”我回答。
“嗯,什么時候能出院呢?”卡爾問。
“夏天之后。”我回答。
“我害怕。”卡爾縮在我的懷里,沉默許久后說。他滾燙的淚滴在我的胸前,灼燒一般鉆心的疼。我回答他“我也害怕”,可手上卻用力的將他在懷里圈住。如果卡爾離開我的世界,我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那就給悲傷留一個晚上的期限吧。卡爾住院后我們把生活過成了狂歡的派對,甚至比我們認識的這幾年過的還要快樂。
“你們被打劫了么?”多米尼克·沃納看著狼藉的病房問。
“昨天喬瑟特·伊凡的男朋友為卡爾雕像,結束后我們進行了一個小型派對。”我解釋,并拿出那塊半成品的木頭展示給他看。
多米尼克·沃納越過吊瓶和啤酒瓶混亂在一起的地面,疑惑地強調:“你確定只是小型派對?”
“你要是有時間請幫我們一起收拾吧。”我說。我很怕一會護士小姐的黑臉。
“你哪里還有個病人的樣子!”多米尼克·沃納對卡爾說。不知昨天晚上經歷了什么,卡爾和我的臉上都涂滿了油彩,他也并沒有穿著病服,而是在十八度的空調屋里穿了一件滑雪套裝。
多米尼克·沃納不是第一個這么吐槽我們的人。卡爾的病歷單背面已經被我們寫滿了即將要舉行的派對;病床旁邊的地上被我們安上了指向天花板的投影儀;我甚至把家里的電視拆到了病房里……不去想明天,只在乎今天如何揮霍快樂。可能在有未來的人眼里,我們過的太膚淺了。
大家都小心翼翼配合我和卡爾,只有托雷斯·雅安這個傻瓜,偷偷把我拽到醫院走廊,為我細數卡爾種種奇怪行為。比如在自動販賣機前靜止了一分鐘都沒有選擇好要買什么,又或者拜托他去找麗諾比麗·蒂莫西學習AI軟件,還有一次竟然神秘的問洛桑有沒有上門服務的文身師……
“原來是你!!!”我終于找到真兇了,一個沒忍住差點把托雷斯·雅安推到樓下去。
卡爾有次興沖沖的讓我幫他洗澡,我還以為他要做什么情趣游戲,原來是讓我不經意間發現他背后的文身——我的頭像。可那個文身除了五官數量上像我,其他沒有一點地方像。卡爾還深情的說:“我想以這樣的方式,留下我活著的樣子,也留下你。”我把淋浴調涼,澆醒昏頭的卡爾。現在我也好想用淋浴噴頭朝托雷斯·雅安砸過去。
“阿尼卡!請多多關注卡爾吧!不要再陪他發瘋!”托雷斯·雅安還是第一次這么生氣,看來在他眼中我做的確實有點離譜了。
“你覺得卡爾病嚴重么?”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
“就算不嚴重,你也不能繼續陪他發瘋了!”托雷斯·雅安說。
“他的病很嚴重。”我說,“在你們眼中吃藥治療是當下最有意義的事情,可如果卡爾在進手術室前回憶起來,他只會覺得這些無關緊要。我們都不想浪費快樂的時間,這樣最后的告別才不會顯得那么悲傷。”
我曾不小心看到卡爾新寫的自傳,其中一句送給我的話我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他說這輩子最想挽回的事情不是那次運動場上的意外,而是與我的婚禮。我們兩個跳梁小丑獨自獨自吞咽悲傷,卻給對方創造歡樂的世界。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托雷斯·雅安,我們劇中人又何嘗不清楚。可如果我足夠快樂,那些讓我感覺害怕的東西,自然就不存在了吧。就是這樣想著,我們才捱過了一整個春天啊。
“如果你看出來了,拜托不要拆穿我們。”我囑咐托雷斯·雅安,他一向不會演戲,所以夏天也就很少出現在病房了。
臨進手術室前,我們提前辦了一場生日派對,也不知道要慶祝誰的生日。我用拍立得拍下我與卡爾接吻的照片,并用馬克筆在照片背后寫:“生活真可愛。”
卡爾回復:“生活哪里可愛,是你才可愛。”
“那么一會見吧,卡爾。”
“一會見,阿尼卡。”
如果我還能在卡爾離開前擠出一個微笑,那就證明我還有痊愈的可能吧。
所以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