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總是會來的,無論人再怎么去阻止,都是不可能擋得住的。
在敲定了明年南征的最終計劃后,后周地界上開始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端”來。
宿州、徐州、沂州三地同時上書,言稱本地有匪徒活動跡象,來頭不小,暗流涌動,若是令其從容行事,不但誤了收成,說不定還要惹起民亂,幾年不得安生。成德皇帝親自過問,下詔命三地立即調動團練與鎮軍,擒拿匪首解押至京城,還未聚集的亂匪勒令解散,一旦發現有叛亂的舉動,當即殲滅。
這三地中也只有沂州有一支鎮軍,徐州、宿州雖靠近邊地,但不是軍鎮城市,只有團練。考慮到兩地的“不方便”,善解人意的成德皇帝令駐扎在山東、前年出動十萬大軍往北面協助作戰的官兵抽調部分前往安定人心。林林總總安排下來,也動了有五六萬之眾,都是精壯兵卒,民夫和輔兵少了些,顯然不是來吃干飯的。
又過幾日,鎮安節度使蔡慶上表,言稱白蓮教夜聚曉散,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差距太大,惹人生疑,前往詢問的吏員竟被其無端扣下,而后其眾敲鑼打鼓、作巫作妖,且大有席卷而來之勢。成德皇帝有些頭痛,在咨詢了幾位中書和樞密院的大臣過后,決定抽取部分久未作戰的西軍往南協助平定白蓮教之事,以楊元衡為首的四萬余西軍將士從容行止,很快便向鎮安方向開拔。
待到九月初,潁州來報,說是穎水莫名湍急,防控不力之下鬧了洪災。本來能輕松應對,不想潁州刺史整日酗酒不作為,要指揮的時候連個人影兒也尋不得,本地出去謀生的多,農田又廣,人手不足根本照顧不過來,便向朝廷求援。成德皇帝聞訊,拍案大怒,立刻擬詔將潁州刺史就地罷免,貶為庶人,流放充軍,然后由忠武軍、歸德軍兩處節度使引麾下精干軍卒前往協助治水……
不到一個月時間,幾道詔命,弄得京城內外是雞飛狗跳,誰都知道朝廷要做什么了。有些心懷不軌欲圖阻撓的,在潁州刺史被免職充軍后便縮回了腦袋默不作聲,而大多數人都在看熱鬧,畢竟這戰事勝負,大概率與在開封的自己并不會有太多關系的不是?
這三道詔命都是為了調兵之用,個中詳情緣由也完全經不起推敲的。宿、徐、沂三州相對合理,畢竟先前鬧出過所謂明教襲城事件,讓人不得不防。但鎮安軍白蓮教略有亂象,大可直接就地解決,如何要上表請求援助?便是請了,也當是由地處其北面的忠武、歸德兩軍前往幫助才對,怎么倒是從西軍抽人?
潁州鬧水災更是笑話,且不說當地已經許久沒有下雨,穎水上游也多干燥天氣,住在水邊的人家都準備要結伴去請廟里的龍王爺賞點雨水了,哪來的洪澇一說?就是有,真個要到本地百姓都治不了的程度,也該是讓就近的蔡州幫忙伸個援手的才對……
“山雨欲來風滿樓咯……”
呂德面色凝重,懷中抱著暖爐,細細聞著爐內縷縷飄出的紫煙,暫時不去想面前案上堆放著的卷宗,心滿意足地呼了口氣。
“呂大人好弱的身子,這才九月,天氣不過剛剛轉涼,就要抱著個大爐子取暖。到了冬日,怕不是要渾身上下掛滿了才好!”處理政務有些疲乏的黃清杰端起茶甌,送到鼻前微微聞過,整個人不由得放松下來。
“頂頂好味的青鳳髓!”一旁雙手撫膝坐直的柴遷沖黃清杰笑道,“黃大人也是會享受!”
“世子居然曉得這是青鳳髓?”黃清杰倒是有點驚訝,不過很快便嘖了一聲,“我這不過而立之年,腦子竟有些糊涂了……世子從京師來,見多識廣,當然知道這是青鳳髓!”
呂德見他們兩個打趣,好似心中平平,自然有些不忿:“二位倒是好興致,如今大戰在即,南唐的使臣都出發往京師去了,你們卻在此處閑談,不去懇切行事……”
柴黃兩人被他這一說,居然還莫名有點慚愧起來。
“如今磨刀霍霍,枕戈待旦,就等明年開春了。”呂德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一動不動,貌似平靜,實則心中愈發緊張,“明年這一戰真個打起來,春耕怎么辦?百姓怎么辦?本官既然從文,也不曉得多少武事,心生感慨,二位莫怪,莫怪……”
“河東殘破到那般程度,一戰下來搜刮擄掠也能得數百萬貫,江南富庶至此,輕易便能填補空缺。”柴遷拍了拍手,摸過旁邊一顆水梨啃了起來,“再說了,若能一戰而定,克了金陵,先免了賦稅兩三年,修生養息過后交上來的稅賦自然不是兩淮之地可比的……呂大人還是得著眼遠處才是!”
呂德想說些什么,但腦中略微一轉,還是噎在了喉嚨里不出聲。他出身大族,和天家弟子接觸得也不算少了,眼前這人好像還算是后周柴氏里頭當下年輕一輩中最為杰出的一個。共事大半年,脾氣秉性摸得一清二楚,其人血氣方剛、齒少心銳,又待在軍伍中數年,腦子里想的都是怎么開疆拓土,對人心、權謀、民生、財政諸事,好像也并不是非常上心。
后來轉念一想,前兩年回朝后愈發春風得意的越王殿下之前不也是在南邊作諜探事務,數遍古今上下也未有見過哪個皇子來做這等活當的,只因圣上恩準允諾,這才破了先例。天家子弟本就眾多,若人人醉心權謀之事,那其他許多事項都不去顧及,豈不是有些單一而為了?
也得虧是后周歷代受遼、金、涼的沖擊過甚,文風極盛的同時也非常專注武事,不敢稍有頹廢忽略,間接促成了天家這般在外人看來有些詭異的景象。
“確實!”未等呂德開口,黃清杰先嘿嘿笑道,“聽聞世子前兩年在北地作戰,和金人打得歡,在河東肆虐一番后掠得大把金銀人口。之后細細一算,單在錢糧上,大周北伐非但沒有損失,反而是大有收獲的……只不過瞧著這勢頭,圣上和朝堂諸公可不像是要南下擄掠一番就走!”
柴遷頷首,啃著梨子的嘴也并未停下:“二位是沂州重臣,本地又是邊鎮,一旦周唐開戰就是要當作前線來用的,我在這里先向二位大人透個底……”
話音未落,外頭房門一陣響動,卻是工曹參軍來報,前段時間讓好生修葺一番的女墻已經基本完工,工人的銀子也要一并付發。但戶曹那里偏要呂刺史文書才肯通過,任這工曹參軍說破了嘴皮也是無用,便急匆匆地來公廨中尋找呂德。
呂德也是啞然失笑,搖著頭將匆忙遞上來的公文簽了,教滿臉焦急之色的工曹參軍領去不提。
見其人遠去,柴遷起身丟了梨子核,擦了擦手,將房門關上,又復坐回原位朝呂黃兩人說道:“我先前向圣上遞送的定唐八策,經朝中諸臣修訂過后已經成型,個中內容不知二位大人是否聽過?”
“自然聽過!”呂黃兩人正色道。
“聽過就好,朝臣修改過后也多是完善,大略是相同的。”柴遷沉聲懇切道,“往年征伐,多是開春動手。明年一戰,卻是要在春時之前起兵,打唐人一個措手不及!”
“待其眾難以招架之時,順流直下,過淮水,沿槽渠南游,先逼其東都!”柴遷雙眼愈發放出狂熱光彩,教呂黃兩人相視一驚,“另一邊破濠、泗二州,往滁州走,然后兵進西都!”
“斬首?!”呂德低呼出聲,“難道不是要徐徐圖之嗎?”
“國都一破,遍地都是亡國子民將卒,必定生亂!”黃清杰咬著牙,面色凝峻,“但若是不破國都、不覆朝廷、不滅宗室,唐人心里總會有所期盼,不會安心受大周恩典的……”
“是了,先滅其朝廷,對其他地方再徐徐圖之。”柴遷長出一口氣,好像要將方才積郁在心中的堵悶一下呼出,“這是大略,個中細枝末節還要后頭再行商議。我這邊虎翼軍是必定要往前打的,最先打的恐怕就是海州,屆時二位坐鎮后方,小子還得多多仰仗!”
呂黃兩人聞言,曉得這是讓功之為,連忙起身作揖道謝。柴遷也不含糊,拱手回禮,心中激蕩之感卻愈發強烈起來。
前世的大周,哪有這般境遇?
如今江南就在眼前,大周的所有人都必須思考這會不會是自己此生僅有的一次機會來將其收入囊中……
鑄就后周榮光,吾輩義不容辭!
戰事分明還有數月才到,但屋內三人心里都已經是百感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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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德二十二年春,武宗始議南征,以澇災難平、淫教林立、匪患愈頻陳兵十萬于邊,唐人惶恐震悚。——《后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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