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是拉著蘇煙色腕上的衣袖,暗紅色的袖口被捏起了一角,將他修長的手指襯得更白,兩指輕捻衣角,顯然是刻意與她保持距離,蘇煙色更確定眼前站著的是個人,暗想這廝倒還有些君子氣度。
“登徒子,呸,登徒鬼,放開她?!碧K景安陡然生出了幾分勇氣,憤憤的從地上爬起,卻被長衫拌了兩下,險些摔倒,索性將衣擺拽起,這才上前一把推開趙冽,眼看阿姐要被欺負,他實在管不了那么多,再者他素來最討厭偽君子,偏偏眼前這個趙冽就是。
猶記有一日,他與林國公世子照常爬墻逃課,恰巧看到趙冽與一個女人在后巷拉扯,女人帶著冪籬,只露出一對雙腳,繡鞋上鑲著南海明珠。
南海明珠為匈奴進獻之物,一共兩對,一對放在皇家寶庫,另一對賜給了王丞相,此女身份可見一斑。
王丞相老當益壯,兩年前原配夫人大宋氏過世后,立即娶了寄住在王家的小宋氏為繼室,小宋氏正是大宋氏的侄女,不過雙十年華,卻要伺候一個已過花甲的老匹夫,當真是蒼蒼白發對紅妝,一樹梨花壓海棠。
也難怪小宋氏要紅杏出墻了,當時兩人對看一眼,比起老態龍鐘的王丞相眼前的趙冽當真算得上謙謙君子,翻回書院,雙雙嗤笑一聲,默契的將這件事埋在心里,即便年紀尚輕,到底知道父親為王黨,王丞相一向要臉,這事若從他們嘴里傳出去,恐影響父親仕途。
而此刻若不是雙腿顫抖的厲害,少年不畏鬼怪的氣勢,倒真讓人佩服。
趙冽不妨蘇景安突然發作,被推了一掌,可惜少年只有幾分蠻力,未能撼動他半步。
蘇景安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愣了一會兒,連忙將姐姐護在身后,閉上雙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蘇煙色剛想開口,就聽“趙冽”突然輕笑一聲,“帶著你的小郎君躲到一旁。”
聲音清冽如甘泉,與他這張臉著實不配。
眾鬼怪聽他開口,齊刷刷地變了臉色,臉上笑意全無,露出陰森古怪的面目,樸娘陰著一張臉要去抓他,卻被他輕松躲過。
蘇煙色聽出了他話中的揶揄,此人恐怕以為他倆是私奔的小情人。
只是此時也無暇顧及這么多了,一個陌生人愿意誤會便誤會罷了。
見他身手矯捷,從容不迫的躲避了樸娘的攻擊,顯然是有些功夫的,蘇煙色心下稍定,連忙拉著弟弟躲到暗處。
也不知他因何來到這里,又為何生了一張與趙冽一樣的面孔,總歸他有些本事,待會兒與他說上些好話,叫他帶她們出去。
蘇煙色心里打著算盤,余光瞥見“趙公夫婦”從椅子上坐起,竟要從背后偷襲“趙冽”。
“小心!”蘇煙色喊了一聲,趕忙從弟弟手里奪過羊皮暖袋,銀絲一抽,暖袋拋向空中,一股沸水順勢潑到“趙公夫婦”身上。
這兩紙人被沸水一澆,發出“呲呲”兩聲,應聲落地,化為兩只手掌大小的紙片,此時廳內只剩下樸娘一鬼,一個一鬼糾纏時,蘇煙色乘機將紙人撿了起來,紙人被水暈開,五官再難辨認,翻到背面,卻仍可見上面畫了一對藍尾蝶。
又是藍尾蝶……
蘇煙色隱約覺得李府鬧鬼可能與這藍尾蝶有關,但有一點她沒有明白,即使表姐化鬼,為何只是哭,卻不跟她直接言明事情原委,倒是變換了這么多幻境,叫她來猜。
“麻煩。”只聽“趙冽”冷冷出聲,手中拿出一張黃色符紙,嘴中輕念咒訣,符紙周身散著淡淡金光,突然騰空向樸娘飛去,樸娘堪堪躲過,那符紙又升到空中化成兩張,又向樸娘追去,樸娘哪里還躲避的了,被符紙定在原地,嘴里哀嚎不斷。
原來是捉妖道人,蘇煙色輕舒了一口氣,好在有他。轉念一想,這人法力如此高超,樸娘顯然不是他的對手,那為何要等到拜堂之后再將鬼怪拿住,分明是占她便宜。
想到剛才兩人拜過天地就覺得十分不痛快,蘇煙色咬了咬唇,眼下不能發作,等安全了再跟他算賬。
見樸娘被制服,蘇景安也明白過來,眼前的“趙冽”是個道長,恐怕道長記仇,連忙上前詢問情況,“這位道長,可有受傷,方才小弟無理,望你莫要生氣?!?p> 又看道長臉上沒有半點怒氣,放下心來,接著又說,“這鬼好生可惡,將我們引到幻境之中。”
樸娘被符紙折磨的痛苦不已,臉色白如雪,身體也逐漸呈半透明狀,眼看再也掙脫不開,她只得出聲哀求,“道長仙人,饒了我吧。”
“饒了你?”道人玩味地說道,“也不是不可以?!?p> “道長大恩,樸娘來世做牛做馬再報。”樸娘見眼前的道人態度曖昧,似乎有幾分人情味,連忙說盡好話。
蘇景安聽得眉頭皺起,樸娘顯然是只惡鬼怎能放過她,正想說些什么,卻聽那道人朗聲道:“可惜你作惡多端,光憑你殺害李玉蓉這一樁惡事就足夠你魂飛魄散了?!?p> “玉娘子是抑郁而亡,與我并無干系,道長莫要冤枉我。”樸娘忍著疼痛解釋道,“再者我是看著玉娘子長大的,除了夫人老爺,府里就屬我與她最為親近,說句犯上的話,我早就將她視為親生女兒,又怎會……”
“表姐因何病故?”蘇煙色打斷了樸娘的話,抓住重點,表姐素來活潑開朗,性子又好,斷然不是想不開的人,其中定然有別因。
“趙凜與她人有私,玉娘子知曉后,心中郁郁,不過多久便去了。”樸娘含糊其辭,壓著口中的尖叫,求道,“煙娘子替我求求情,你與玉娘子自小一塊兒長大,應當知曉夫人對我不薄,我又有何理由去殘害娘子……”
“我信你?!碧K煙色深深地看了樸娘一眼,“我信你生前不會傷害表姐,可惜你早已化為厲鬼,我觀你衣物干凈但身上有一股難以忽略的腥味,再看你額發濕透,初進府時,見池塘被填平,料想你是失足落水而亡,由此也不難猜出,你是水鬼,水鬼難以投胎,常常要找替身轉世,想來你是為了這個,才殺害表姐。”
“你倒不笨?!睒隳锢湫σ宦?,見此事瞞不下去,只好托盤而出,“失足落水?呵呵,說得倒是好聽,我是被人活生生的摁在池中溺斃而死,煙娘子,你這樣聰明該是猜到是誰下的命令?”
蘇煙色心中早已有了猜測,只是姑姑仁善,姑父又極為和藹,她不想懷疑他們二人。
可樸娘此舉也定是事出有因,正如她所說,樸娘夫君早亡,膝下無子,除了李府便沒有其他依靠,姑姑看重她,表姐又依賴她,加之表姐幼時由她奶大,論起來也算半個養娘,她怎會舍得對從小養大的表姐下毒手呢?
難道……
蘇煙色突然神色一恍,喃喃道:“是姑姑?”
話音剛落,蘇景安急急的去拉姐姐的衣袖,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
樸娘突然大笑一聲,“我跟了她二十年,竟然不信我……為了保住她女兒的名聲,她們夫妻二人竟不惜將府里上下十幾口人全數毒殺,因果循環,報應終于報到她女兒身上,妙極妙極。”
“你騙人!”蘇景安氣憤不已,若眼前是個人,他定會去拿鞋底塞住她的嘴,不叫她信口胡說,可眼下他也只能據理力爭,“我姑姑不是這種人,定是你這惡鬼為了逃脫罪責,污蔑姑姑。”
樸娘惡狠狠地瞪了蘇景安一眼,“你對你姑姑了解多少?你可知道她為了穩固主母之位,造過多少孽,她手下殺害過得生靈不知凡幾。你既然不信,我就說給你聽聽,叫你這小娃娃知道這李府有多少惡心事兒?!?p> “你……”蘇景安被這一眼駭得不輕,愣愣地說不出話來,只得聽樸娘慢慢敘說。
“前幾月李玉蓉身子不爽,常常食不下咽,稍吃了幾口就要吐,我心里懷疑便將這事告訴了李蘇氏,誰知第二日,大夫就癥斷出李玉蓉有了身孕。李家本有意與趙家退婚,可眼下事成定局,李平親自去信,誰知,千盼萬盼盼來的趙凜,是來退婚的,見挽回無門,李平便安排了人給李玉蓉打胎。李玉蓉本就體弱,加上小產,愈發羸弱,我一邊照顧著李玉蓉,一邊寬慰李蘇氏?!?p> 頓了頓又說:“那日我照常去照看李玉蓉,到了子時才得以休息,路過池塘時忽覺有些頭暈,醒來時我已被人摁在水里,我掙扎,我想求救,可沒有辦法,沒有力氣,太累了……太累了……”
“若照你這樣說,害你人不一定是姑姑,說不定……”
蘇景安話未說完就被樸娘打斷,“除了她,還會有誰,在這之前,我已按照他所說給府里上下的伙食中全數下了砒霜,他們定是怕我說出來,為何她不信我?為何??!”
“砒霜?”道人來了興致,“李平叫你下的?”
樸娘淡淡道:“我知我罪孽深重,可我此舉不過是為了保全李玉蓉與李家的名聲,那日李玉蓉小產,有下人瞧見了埋在后院的死胎,不知是誰將此事傳了出去,為了將事情了結,我只好照李平所說?!?p> “你這樣說,我姑姑是不知情的?”蘇景安聽了半響,聽出了端倪,“若你說是姑父讓你做的,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害也該只害我姑父一人,為何要害我姑姑和表姐!”
“他們夫妻一體,又怎會不知?”樸娘冷哼,“可惜李平早已逃出府,若是他在此處,我定要叫他也試試被淤泥塞耳入眼之苦。
“我樸娘素來不會撒謊,你表姐與你姑姑并非我所害,若說我有什么錯,我只是錯信了李平,錯殺了那些可憐人,心存歹念,想要誘煙娘子自盡,奪取她的肉身,其余不該認的我自然不認,到了閻王爺那里我也一樣說?!?p> 說著緩緩閉上雙目,徹底放棄抵抗,隨著她不再動作,身上的符紙也慢慢升空,又分成了無數張一般無二的符紙覆住了樸娘的全身,只聽她厲聲大叫一聲,便慢慢消散在空中。
隨著樸娘的消失,眼前大婚的場景也回到平常的模樣,蘇煙色突然神色一凜,拉著幼弟的手,對身旁的道人道:“道長,勞煩您陪我們去找我表姐?!?p> 那道人仍舊頂著“趙冽”的臉面無表情的回答:“眼下水鬼已除,我的任務完成,剩下的你自己搞定,我信你有這個本事?!?p>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蘇景安想去追,卻連影子都跟不上,有些泄氣地回頭找姐姐,嘆息一聲,“阿姐,這可怎么辦?”
蘇煙色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神色未定,表姐身懷六甲,趙凜卻始亂終棄,想來表姐突然病重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也說得通為何府里這么大的怨氣。
不對,表姐若是因怨而死只是化為哀鬼,樸娘又不過是水鬼,兩鬼皆沒有這番本事催動紙人,又無法將姑姑做成傀儡,那到底是誰,做了這些紙人,又刻意引她們過來。

一衫青
距離周六還有一天,快樂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