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真一死,其黨羽土崩瓦解。先帝復位,百姓歡欣鼓舞,四海歸心,朝中舊臣亦紛紛來歸。為彰顯仁德,皇帝頒詔大赦天下。凡受脅迫者,概不追究前愆,準其官復原職,戴罪立功,以報圣恩;至于那些追隨王真、為虎作倀之徒,則嚴懲不貸,從重發落。
至于前朝宗室后人,朝廷對外宣稱,彼等受王真蠱惑,犯下謀逆之罪,然因及時醒悟,救駕有功,遂功過相抵。皇帝復念其先祖,特施仁慈,允其保留宗姓,賜居瑜城縣三溪村。此村地處邊陲,距皇城五百余里,民風淳樸,土地豐饒,盛產藥材。雖得復姓與自由之身,然其子孫科舉之權,被褫奪三百年。
自此,朗朗乾坤,重現人間。
諸事既定,皇帝順水推舟,允準李清梅重歸永寧王府,復其郡主尊位。然李清梅深知己身罪孽深重,樹敵京城,恐遭報復;加之與妹妹李清竹積怨已深,恐難修復。遂婉拒圣意,自請嫁予新任瑜王李祺,愿隨其遠赴封地。李祺亦為求此姻緣,主動交出兵權。二人既屬兩情相悅,又各得其所,皇帝自無不應之理,當即降下賜婚圣旨。
二人領旨謝恩,辭別京中親友,啟程前往李祺封地,于當地完婚。然婚后多年,膝下猶虛。李祺無奈,另納一妾。妾室次年誕下一子,后歸入李清梅名下撫養。此乃后話。
至于李祺之父,當日與林子羨混戰之中,不幸身中流矢,當場殞命。而李祺因潛伏京城充作內應,助朝廷大軍入城有功,免遭株連。
江司俊功勛卓著,擢升右相,江府榮耀一時無兩。恰逢李清竹身懷六甲,可謂雙喜臨門。江母喜不自勝,早已盡釋前嫌,欲親力照料兒媳起居,卻被李清竹以靜心安胎為由婉拒,遷回永寧王府,由王妃親自看顧。
自皇帝復位,即撥付庫銀助永寧王府修繕。數月之間,屋宇廊閣煥然一新,昔日景象重現。李清竹見此,欣喜之余,又感凄涼,憶及少女時光、陳年舊事,不禁黯然垂淚。
一日,李清竹正在亭中賞蓮,王府門童手持一信,趨步而來。秋葉見狀上前問道:“何人遞來的帖子?”
門童回道:“回秋葉姐姐,此信并非有人親送,是小人在府門外拾得,見上書郡主名諱,不敢耽擱,特來呈上。”
秋葉接過信箋,打發了門童,轉身步入亭中,奉與李清竹。
李清竹放下手中盛著藕棗暖湯的瓷盞,接過信,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凝神細讀。
信曰:
“阿姐安好。小妹與姐姐雖僅數面之緣,然見之如故,倍感親切。姐姐或尚不知我是何人,我卻早已知曉姐姐是誰。有些事,生前不敢向姐姐剖白,故囑托心腹,待我身后,務必將此信送達姐姐手中。內中所書,皆為真相,萬望姐姐讀至終了。
我本為國舅王真之義女。幼時,他待我極盡寵愛,錦衣玉食,皆用上品。為不負其厚望,我日夜苦讀詩書,勤練劍術,不敢虛度半分童稚光陰。王真待我,可謂用心良苦,除延請名師教導,偶有閑暇,亦親自點撥。縱使公務纏身,每日必來探視,天長日久,我自然視他比親生父母更親。
他曾謊稱,我雙親皆因受他牽連而亡,而永寧王正是害死他們的元兇。他念我父母恩情,方對我如此好。每聞此言,我皆感念涕零,立誓長大后必當結草銜環以報大恩,同時亦對永寧王切齒痛恨,將其視為不共戴天之仇敵,揚言日后定取其性命……”
讀至此處,李清竹手心沁出冷汗。她實不記得曾與這樣一位身負殺父之仇的女子打過照面,信首亦未言明身份,令她困惑不已。她強捺心緒,繼續看去:
“……荏苒光陰,倏忽而逝,我已長成亭亭少女,文才武藝俱臻上乘。每每謁見王真,他眼中精光閃爍,我彼時只道是欣賞嘉許,愈發親近。
忽一日,他交予我一項重任——命我假扮一江湖俠士之女……”
讀到這里,李清竹雙眉微蹙,略一思忖,心中猛地一沉,驟然想起一人!為求印證,她急急向下看去:
“……讀至此處,阿姐若心思縝密,或已猜出我是何人。若仍未解,亦無妨。我依計潛入那俠士家中,將王真所付任務,一一辦妥。他聞訊甚喜。然恰在此時,一樁意外陡生——我竟愛上了一個人!正當我沉醉于情愫之中,一次回府復命時,我于密室之外,偶然聽得一個驚天秘密,關乎我的身世!我親耳聽聞王真對其心腹言道,待我完成這最后一件差事,便要納我為妾,更言要我‘償還當年在你母親身上的遺憾’!此言如五雷轟頂,我登時方寸大亂,不慎腳下弄出聲響,驚動室內之人。我雖悄然遁走,回房后自忖神鬼不覺,卻未料當日晚膳便被暗中下了催情之藥!
那禽獸待藥性發作,便行不軌……事后,更逼我服下劇毒!自此,我命懸一線,任其擺布,若不能按時取得解藥,便要承受萬蟻噬心之痛。我曾嘗過一次,痛不欲生!此獠每趁我回府取藥之際,再施獸行……每次歸去,皆如剜心之痛,屈辱至極!更無顏面對心中所念之人。自知結局難逃,早已心如死灰。當日故意放過姐姐,,不覺遺憾。你我姐妹一場,既得相見,我心已足。平生憾事,唯生母之仇未報。若姐姐不念舊惡,懇請代我轉告永寧王:我生辰乃十月初三。我母當年實為王真這賊子設計坑害,他更嫁禍于王妃!眾人皆道我母已死,實則不然。后經我暗中查訪,方知此賊曾將我母囚于密室!母親得知身懷有孕,為保全腹中骨肉,只得忍辱負重,曲意逢迎,引得那賊神魂顛倒,百般寵溺,倒也過了數月安生日子。后因我出生月份顯早,他便對我母勃然大怒,拳腳相加……母親月子里本就虛弱不堪,如何禁得起這般折辱,就此含恨而歿!其后種種,不必贅言,姐姐已知。待阿姐見此信時,你我陰陽永隔,不復相見。今生緣淺,惟愿來世再續姐妹之情。祈愿姐姐一生安康,萬事順遂。
煥玉絕筆”
信至末尾,李清竹已是肝腸寸斷,淚如雨下。信中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驚心,令她胸口窒悶,如負千鈞巨石。更對王真所犯滔天罪孽,恨意滔天,恨不能將其尸骸自九泉之下掘出,鞭笞百千,以泄心頭之恨!
此時,秋葉自后廚捧了點心回轉,瞥見主子滿面淚痕,慌忙趨前詢問:“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李清竹強抑悲聲,頭也未抬,只道:“無事。”旋即迅速將信紙疊好,置于一旁,取過一本詩集,重重壓在上面。
秋葉心知必是那信惹的禍,但見主子神色,亦不敢多問,只得默默退至一旁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