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時正是煙雨蒙蒙。
匆匆一聲春雷乍響,樓臺上的世家公子松開了雨傘,怡紅別院里的花魁彈斷了琴弦。
遺憾時光沒有停駐在街尾石階,傷心人群中那個纖細背影漸行漸遠。
緣分短到轉瞬即逝,命運的軌跡玄妙到無人可以把握。
重重雨幕之后響起一聲嘆息,一身青衫的白頭老者望著眼前雨景有些出神,隨后擱下攤前的紙筆起身離去。
……
……
……
某個炙熱的夏日,一處不知名的鄉下荒郊。
身著紅色衣裙的小女孩滿懷歡喜地坐在大樹粗壯的枝干上,居高遠眺得來的盡是夏日好景。遠方襲來的陣陣灼人的氣浪未讓她感到有半分不適,耳畔響徹永不停歇的蟬鳴她也絲毫不覺吵鬧。
更讓她雀躍的是,視野中因升騰著的燥熱空氣而扭曲的小道盡頭,一個小男孩雙手捧著一包青李正赤足跑來。
小男孩是從村里學堂偷偷跑出來玩耍的,一路瘋跑了幾里地后遇見了同樣在瘋跑著追趕蝴蝶的小女孩。
高貴、漂亮、可愛,小男孩發覺自己頭腦中那貧乏的詞匯遠遠不能形容眼前這個精靈一般的女孩。不過頑皮的小男孩顯然是不知怕生怯場為何物的,他徑直走向前去,大聲道:“我姓云,名叫阡陌,大人們都叫我阡陌。你好漂亮,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小女孩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小男孩。她告訴小男孩自己是來自天上的小仙女,出于好奇才偷跑到凡間來玩,不能在凡間留下名字。
小男孩沒有半分沮喪,在他看來,仙女高高在上,不留下下凡的痕跡是理所應當的。而自己能夠同仙女說上話就已經比所有同齡人、甚至比大人都還要了不起了。
更讓小男孩開心的是,仙女在得知他也是偷跑出來的之后,慷慨地決定同他多玩一會兒。
小男孩好奇地問了很多關于仙人的問題,小女孩也沒有真的那么高高在上,耐心且認真地一一作答。唯獨在問及那柄倚靠在樹干上的紅色長劍時,小女孩得意的揚起了頭,指出這是世間最了不起的仙劍,只有自己可以觸碰。
竟是傳說中開天辟地、斬妖除魔的仙劍,小男孩對眼前的仙女更加崇拜。
閑聊幾句之后,得知仙人沒有品嘗過凡俗食物的小男孩自告奮勇地要去村子后邊采摘一些青李。在他看來,這種甜脆可口的果子比什么飯菜都要好吃很多,仙人一定會喜歡。
這番殷勤得到了應有的回報,仙人很喜歡這種果子,小男孩頓時覺得無比開心與滿足。
更令小男孩喜出望外的便是,他憑借著這包青李得知了仙女名叫初夏。眉開眼笑的小仙女在介紹完自己后,指著一旁的紅色仙劍說出了一句令小男孩終生銘記的話語。
“這把劍,劍名長夏,寓意著不染秋意。”
隨著天色漸晚,小仙女表示自己必須要離開了,她告知小男孩將來如果能夠離開凡俗世界可以再去找她玩。
后來夏之仙女回到了天上沒再下過凡間,而阡陌仍向紅塵而去,成了當世有名的大儒。
……
……
少年久久站在冷清的渡口向北極力眺望,神色說不出的惆悵。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一艘小船緩緩靠近,老船夫煨了一壺熱酒,以方言唱和著古詩句。
思緒被灑脫的唱和聲中斷,少年的視線落在老舊的船頭之上。猶豫了一下,少年仍是登上了小船,詢問道:“老翁,載客嗎?可否去北方?”
“北方去得,多遠都去得。客家想要去往哪里?”
老翁的問答卻讓少年內心猛的顫動了一瞬,但回過神后少年只好苦笑著搖搖頭:“我不是本地人,此番只是故地重游,散心而已,去哪兒全依老翁的。”
“好嘞!”
老人答得快,行動也快,未向少年說明去處便用力一撐船篙,小船打了個轉便微微搖晃著向北方駛去。
老船夫見立在一旁的少年很快又愁容滿面的陷入沉思,出聲詢問道:“年輕人有啥煩心事?說出來老漢幫著理理。這里還有酒。”說著指了指身后的那壺熱酒。
少年只得再次苦笑。自己在此地遇著了一個漂亮的女子,對方離去之后仍是忍不住去追尋,然而輾轉數月最后只能目送著一葉蘭舟悠悠消失在了北方渡河之中。這樣的事情怎好對別人講起?
然而老船夫再三邀請,少年只得坐下品了幾口溫酒。
“老翁,假若你遇見了一個特別喜歡、感覺很投緣的女子,但這個女子性格格外冷清,內心如同冰塊一樣很難融化……你該怎么辦?”就著辛辣下肚,少年沒有直接訴說自己的遭遇,而是委婉地道出了自己所面臨的難題。
“呵呵,我還以為啥事呢,年輕人煩憂的事情無外乎功名與情愛,沒什么見不得人的。”老船夫騰出一只手,抓過酒壺喝了一大口,很有感觸地說道:“單純率直地去追求一個女子就像是向神明祈禱一樣,無論這信徒做得多么誠懇,神明的意愿仍是晦澀難明。從來沒有哪個信徒能夠確定神明一定會回應自己。”
“你面臨的情況并不糟糕,而且相反,世間到處都是苦情人,但你會是相當幸運的人。你說這個女子與你投緣,她是否因你而真誠笑過,又因別人而真誠笑過嗎?她的性子冷冷清清,倘若這是她對人處世的原則,她有因為你而松動一點點做人的原則嗎?”
少年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老翁的問題,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這些東西我和她相處時哪有功夫去注意……我會覺得很投緣只是好像她不排斥和我的相處而已……”
老船夫卻對他的回答格外滿意,哈哈大笑道:“這世上就沒有幾個女子內心是真正冷清的。堂堂一個男子,把這半冷不冰的心捂熱乎了絕不是件多難的事情,碰上了就是你的運氣和責任。八個字‘死纏爛打,低調行事’,這門親事要是黃了,老漢我包賠!”
對于老翁的玩笑話,酒未上頭的少年實在不好意思去回應與評論,但老翁話語中的字眼“不是多難的事情”以及“運氣與責任”卻讓少年在內心中反復默念。
“謝了,老翁,就到這里吧,再向北的風光我想自己走著去見識。”
……
……
……
世間不見云阡陌久矣。
這位滿腹經綸的年輕大儒給人的印象總是恍若神人臨塵,更習得一套似不屬于人間的精妙劍術,就連東土劍圣也評價此間風情是沾染了了不得的仙氣。
然而不知為何,后來江湖盛傳這位謫仙人竟墜入魔道,風波止時云阡陌也真的從世間隱去,著實令人唏噓不已。
白發老者提著兩壺好酒,精神雋永步伐從容地行了十數里山路,徑直尋到深山中的幾間庭院。
白發老者屈指輕叩土墻,詢問道:“老和尚在嗎?過來下棋吃酒!”
半晌無人應答。隨后老者熟悉的另一個聲音在對面響起:“老禿驢已不在了,這酒他是永遠吃不成了。”
老者大驚:“怎么回事?”
隔墻的聲音蒼老而疲憊:“月余前的一個暮鼓時分,幾輪佛光普照,映得南墻金燦一片。老禿驢大徹大悟之際,駕著一只白鶴向西追尋而去。”
白墻兩頭的白頭人皆沉默下來。
之后兩人相見,對視片刻忍不住大哭起來。
怮哭之后,老者對面那個蒼顏華發、道士打扮的老人卻道:“禿驢得了佛緣去后,貧道夜觀星象,神州風云將動。而貧道豢養在化龍池中的那尾錦鯉,金鱗漸變,或許貧道的道緣也快要到了。”
老者愣了一下,隨后破口大罵:“老牛鼻子,你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老道人面色有些不忍,但還是開口道:“我等三人半生為鄰,此間情義已足可比肩畢生追尋的道途佛念。然,世間萬物皆有各自緣法,天公作美,垂青我們幾人的執念,萬不敢錯過此大幸運。所以非是我們拋下施主,而是施主俗緣未了。半生清貧,半生孤苦,施主切莫灰心,切莫自艾,他日機緣必至。”
聞聽老道人的一席話,老者怒火漸平,只是面上卻閃過一分自慚,擺手道:“牛逼子你如今講話越來越像老和尚了,來,下棋下棋!”
無數山鳥驟驚,雖然只是棋盤上的求勝之心,但老者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狂烈而決絕的氣勢已令萬千山林顫栗。
抬指戳破云霞,老者從天外攫來的水汽化作了晶瑩剔透的巨大棋盤。青石為黑子,老者隨手打磨光滑一把石子執黑先行。
老道人輕抖道袍。剎時四方云動,先前顫栗的山林如沐春風,頃刻平靜下來。唯獨山林深處的一汪清泉凝成了白色堅冰,老道人信手拈來一枚白子從容布局。
棋罷已是星夜,老者望著已經結束的棋局仍在沉思。老道人邁步走向隔壁,如匹的月華環繞在他的周身,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即將羽化登天的仙翁。
“老禿驢把他終生相伴的那只木魚留在了后院,若有一日……或許你可以乘著錦鯉去往世外。”老道人話語中拔下了自己發間的白玉簪,抬手擲給老者。
“再見了,老伙計。因緣際遇。隔世如能相遇再一起吃酒下棋吧。”老者喃喃自語。
……
……
極北冰河之畔的摘星城前些日子黏上了一塊牛皮糖。
初時眾人對這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印象頗佳,幾個月后才有消息傳出,外表純良的少年俠客這些天始終在圍著城主的獨女打轉。
少年的武藝不俗,偌大的城主府如入無人之境。少年的性格堅韌,無論那個女子怎樣待他,隔天必能重新出現在女子面前。少年的心智同樣不俗,女子真正被他煩擾得惱怒的時候,他會立刻識趣地遠遁,女子氣消之后他又馬上重新出現。
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眾人感嘆少年的老謀深算、狼子野心之時,城主獨女的一顆芳心已被少年牢牢俘獲。
而有了城主獨女的傾心,少年這下是真的話說不走、棒攆不走了,就連老城主后來也只好打算捏著鼻子認下這門親事。
然而某日少年自報家門,言稱自己來自南國飛仙峰附近的一個小村莊時,老城主頓時勃然大怒,連罵了數句欺人太甚之后,將少年關進了地牢。
如今地牢之中的少年心情有些悲涼。早先他有過迷惘,尤其是得知那個女子同老城主爭吵被軟禁之時。但隨后老城主的幾次問話反而讓他堅定了下來,要么此番與她成為眷屬,要么自己干脆死在這里。
但是這個老城主真的鐵石心腸,幾番發作之后廢去了少年的全部武藝,決定等到秋后將少年扔進冰窟窿里去。少年看不到自己與那個美麗女子的未來,只好想象她在自己離開后會怎樣活著。
……
……
……
年輕的大儒云阡陌在途經飛仙峰時望見了他整個人生所能見到的最美的畫面。
一身紅衣的仙女從青山飄下,林間白鶴爭先飛向她的腳下,想要載她遠行,卻被她隨手摘來幾片樹葉化作的刀劍一一趕走。
云阡陌的雙眼立刻變得濕潤起來。
仙子又到紅塵游覽來了,自己又是第一個見到仙子的凡人。
凡人無論多么高明的輕功也無法追尋到仙人的些許蹤影,只隔剎那紅衣仙子就飄向了不可觸及的天際。仍停留在原地的云阡陌卻是無比激動:仙人還在紅塵,自己總能一點點、一處處去尋覓的。
策馬揚鞭,云阡陌向著仙人前往的紅塵追尋而去。
終于,某個煙雨蒙蒙的春日,一聲春雷乍響之時,云阡陌在一處街尾石階抬首望見了立在了橋上的仙人。
紅衣紅劍,一把紅紙傘。
云阡陌急忙飛躍到橋上,幸好仙人這次沒有飄身遠去。
然而年輕大儒終究不是當年那個頑皮的小男孩了,近在眼前美麗得如同空幻夢境的佳人讓他不敢唐突開口。
“好久不見了,阡陌。”仙人卻依舊是當年的仙人,落落大方地向他問好,慷慨地給予了他一個美麗的笑容。
“好久不見……仙女大人。”
“噗嗤……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再叫我仙女會讓人取笑的。以后還是叫我初夏姑娘吧……如果你這個凡人還有機會遇到我的話。”
這次的相逢很是短暫,云阡陌甚至整個人始終處于“難以置信”的狀態當中,而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仙人已經再次不見了蹤影。
然而,云阡陌發現這次的見面未能讓他的內心的充實半分,相反,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感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云阡陌再次踏上了尋找仙人的旅途,數月之后他也再次成功了。
夕陽的余暉下,天地間四處逐走的夏日飛蟲,在湖面激起一處處連綿不絕的漣漪,初夏姑娘立在湖畔望著這番景色正看得入神。
阡陌則遠遠望著仙女的身影,在內心中默念:
“清明橋上與你遇見,之后我尋過整條谷水河,如今滿身的氣息都是炙熱。不知立夏的這番重逢能否讓姑娘有上半分歡喜?”
一只纖纖玉手卻在此時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云阡陌轉過身子,只見仙人正氣鼓鼓地瞪著他:“喂,凡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跟蹤我!”
……
……
“咳!”少年一身武藝被廢,又長期被囚于地牢,此時已經染上了風寒。
“來,慢點,藥。”老者將少年扶起,將溫熱的藥碗遞到他手中。
“老前輩,你講的這個故事后來怎么樣了,我很好奇,不要停!”少年幾口喝完湯藥,急忙出聲道。
某天一覺醒來少年就發現自己身處這間干凈的屋子里,屋子的主人卻是那個曾經萍水相逢的老船夫。
更讓少年吃驚的是老船夫的身份,“不奉圣賢書,但渡有緣人”,在江湖名氣極大的擺渡人“冬水流”。
“難怪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自己帶出來。”少年心想。然而更更讓少年吃驚的是這個老前輩所講的故事。
“這我都還能看不出冬水流與云阡陌是同一人嗎?老前輩您也太低估我的智力了。”少年繼續心想。
“那您口中所說的這個云阡陌后來是怎么走上不歸路的?”少年裝模作樣地再次追問。
老者卻沒有計較這些,再次陷入回憶和深思:“是啊,為什么呢?或許是因為愛吧。愛得心怯,愛得卑微。
然而初夏姑娘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明媚的夏日想要擁抱她,凜冽的寒冬不愿驚擾她。蕭瑟之秋與溫柔之春不能令她悲喜,她的存在便是一往無前的炙熱。
她會借來艷陽燙酒,她會招來鵲橋遮雨,然而飛仙峰上最為珍貴的幾只金尾蝶紛紛放棄自己的生命,化為追逐而去的一長串金粉欲要沾染上她的眉頭時,卻被她一個轉身躲了開來。
她不喜歡登高無人的寂靜,偏愛夏日喧鬧的蟲鳴,她不喜歡傍晚天邊的妖嬈晚霞,偏愛夏日清晨路邊的嶄新晨露。
即使真有一日面對情愛,這樣的女子也必定是敢愛敢恨、果斷堅決的,決不與你眉目傳情、竊竊私語。
但當時的云阡陌看不明白這些。在他的眼中初夏姑娘卻是太高太遠了,根本不是凡人能及。就如同夏日夜空的繁星,原本比太陽更加炙熱,但反而讓人覺得清冷。
初夏姑娘客居在飛仙峰的那一年,云阡陌一次次拜訪,一次次小心翼翼、滿懷忐忑地去輕輕探試姑娘的心意。
對于這些言行,初夏姑娘總是不置一詞。
一次次滿懷期望又失望,不可名狀的癡迷化為偏執與瘋狂。這些成為了云阡陌墜入魔道的誘因,而他入魔的契機便是得知了初夏姑娘與飛仙峰的深厚淵源。須知,江湖上有個早已公開的秘密,因為前一輩人的原因,飛仙峰的至寶遺失在了極北之地的摘星城……”
……
……
“打住!后面的故事我會了,原來我會有現在這個下場全是因為你……因為云阡陌……這個大……這個大儒!”少年憤憤不已,偏偏又不好發作,一句話噎了三次才說完。
“最后呢,這番舉動想必打動不了天上的仙女,事情怎么完的?”緩了片刻,少年又有些低落地詢問起這個注定悲情的故事結局。
老者面色蒼白,聲音低沉道:“是啊,故事結局連你都看得出來。云阡陌他算什么經世大儒……
一劍削平落月峽,一劍吹開滿城雪,云阡陌一人一劍直入摘星城的最深處,在這里他和六名有著百年功力的摘星城長老激戰了一天一夜。云阡陌倒下之時,六名摘星城長老全部油盡燈枯。
然后就在城主打算一劍帶走云阡陌的性命之時,極北之地的天空突然變得一片緋紅。
初夏姑娘始終還是那個初夏姑娘,她在得知云阡陌的瘋狂之后皺眉不已,但在云阡陌的生死關頭仍是毫不猶豫的來了。
滿目夏景璀璨,繁花似火濃烈。
天際的那抹紅影出現了不過片刻,摘星城千年不化的積雪就已消融了數丈。
出鞘的仙劍長夏比世間的一切事物都要熾熱,僅僅是緩緩靠近便令摘星城的所有凡人不敢直視,紛紛四散躲避。
這一劍終究沒有落在極北大地,初夏姑娘抓起昏迷的云阡陌便返身離去。
昏迷之際感受到那一劍的意志的云阡陌終于幡然醒悟。初夏姑娘是何等樣的人兒,猶豫不決的探試怎么可能打動她的心。而自己最后這種豁出生命試圖讓她動容的行為已經全然是自私與卑劣了,這樣的晦暗是決無可能靠近驕陽半分的。
只是這醒悟也沒什么用處。
阡陌已在紅塵太久,做不到純粹的炙熱,無法與初夏并肩。當初那個見到仙人便大呼漂亮然后虔誠地摘來青李的小男孩早已尋不回。
或許初夏姑娘本就是不該被凡人追求的吧。
有了相逢,便會有離別。體驗了愛,便會感受到憂和愁。
云阡陌衷心地祝愿初夏姑娘能夠永遠不染紅塵,不食凡俗煙火,如同那柄仙劍長夏一樣,永遠不染秋意。
于是云阡陌放棄了追求初夏姑娘的想法,同她做了一段時間的紅塵知己。
再之后,初夏姑娘在人間玩得累了。這個不屬于人間的小仙女便再次返回了天上。”
……
……
……
“這些年我給自己取名為‘冬水流’,堅決地‘不奉圣賢書,但渡有緣人’。引渡的人越來越多,對于情愛之事,我本該心如明鏡,但每每想到初夏姑娘,我的內心便很迷茫。”故事講完,老者沒再繼續先前的啞謎,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迷茫什么?”
“我也不知自己在迷茫什么。似乎……我當初的醒悟也并非全對。又似乎……那時我不管怎么想、怎么選、怎么做都不一定正確。又或者,一直追溯到我和初夏姑娘的初次遇見,那之后我就不該再想著紅塵俗世才對……凡人如何好好與一個仙女相處,這個問題果然太難了。”
少年欲言又止。但看了老者片刻后,還是開口道:“你把自己與她的相處看成是凡人與仙人的相處時,一切便都錯了。”
老者卻搖搖頭:“你的這個思路我也想過。然而,幼時的我也是這般處理自己與她的關系。但我隱隱覺得,那時的我卻是對的。更何況……”
“更何況飛仙峰下的驚鴻一瞥,飽含著我這一生的渴望與夢想。將她視作凡俗女子實在是自欺與欺人,也是對我自己整個人生的全部否定。”
老人停頓半晌后說出的話語讓少年不由得沉默下來,此間玄奧遠非他這個年輕人可以明悟。
老者卻在此時拋給少年一個木魚、一支發簪。
“這是干什么?”少年疑惑。
“我活膩了,交代后事。帶著它們在這世上想死也死不了。”
老者邊說邊向屋外走去,踏出房門時卻想起一事,回頭道:“我去把你的夢中情人帶出來,不過她還愿不愿意來找你這個廢人,我卻打不了包票。”
……
……
老者是真的在俗世活膩了,尤其是在這數十年來初夏姑娘再也沒在凡世出現的情況下。
只是他也很害怕,萬一初夏姑娘再次來到凡間,自己卻錯過了見到她的機會,那該有多么遺憾。
此番再次見證一對有緣人的相遇與相知,感慨與欣慰之余也有些意念難平。
將城主的獨女帶出之后,老者再次來到了摘星城的最深處。
片刻之后,老者手中多出了一個小匣子。他有些好奇,自己當年豁出性命想要搶奪的至寶究竟是什么。
稍稍用力,小匣子竟紋絲不動。老者有些吃驚,這恐怕意味著自己那兩個好友離去之后,這凡世只有自己能打開它了。
凝神屏氣,老者來到外面尋了一柄利劍用力劈了下去。“卡嗒”一聲,小匣子裂開了一道縫隙。
匣子里裝的是一件嶄新的紅色衣裙。
老者突然既想哭又想笑,喃喃自語道:“早知道這是屬于你的東西,我好多年前就來了。”
摘星城的守衛現在才重重包圍住了老者,而且今非昔比,有著百年功力的長老一共只有四個。
這點實力實在不被如今的老者放在眼里,不過他并沒有打算反抗。
用力將紅色衣裙抱在懷里,老者滿足的閉上了雙眼。
似乎下一刻,一柄被灌注了精湛內力的利刃就會貫穿老者的身體。
然而……
一抹紅色就在此時染透了天際。
繼四十年前那道炙熱的劍意之后,繁花似火的夏景再次現于這極北之地。
原本逝去的風景疊印忽現,山前滿目的綠葉青翠欲滴,田園林間遍布怒放的花朵,紅衣少女就從這明麗的畫卷中款款走出。
老者顫抖著睜開雙眼,瞬間已是老淚縱橫,嗚咽道:“果然還是我錯了,我錯了……”
……
……
……
老者和依舊年輕的紅衣少女并行了一段路。
盛夏還未過去,道旁高大的樹木上長滿了層層疊疊密集的細葉,在明媚的陽光下炫耀著非凡的生機。
生機衰敗的老者卻沒有生出半分自慚形穢的念頭,胸中只有滿滿的喜悅。
似乎,這次與仙人相逢,老者真正是“能夠與仙人多相處一刻,便沒有任何東西看不透、放不下了。”
走著,走著,紅衣少女卻驀然止住腳步,臉上破天荒的有了一絲猶豫不決。但僅僅片刻,又立即展顏而笑。
……
……
數百里外的一間茅屋,面色蒼白的少年正用白玉簪敲打著木魚,心里一遍遍默念著:“她會來,她不會來,她會來,她不會……”
某一刻少年眼前卻突然一花,手中變得空空如也。
……
……
那只木魚果然化作了一尾錦鯉,游動到了老者近前,一次次觸及老者的身體卻又猛地逃竄開來。
白玉簪則化成了一行金色的草篆,這些文字流露出的正是老者此刻的心境。
“你站得如此高遠,讓我忍不住拋開一切去追尋。”
老者眼眶微熱,那行金字便已融入了老者的身體,再抬首時,眼前出現了一條他原本看不見的長河。
直達天際世外。
……
……
一道亮光劃破陰沉的天際,轟隆的巨響隨之傳來。
少年望著遠方那個突然出現的熟悉身影,內心無比喜悅。
雨等會兒要下得這么大,不管她是干啥來的,這兒只有一間屋子,她總不能不進來躲雨吧?
……
……
……
相擁時卻值夏雷陣陣。
淅淅瀝瀝雨滴落下,荒郊野屋跌入了一位新的旅人,化龍池中撞入了一尾新的錦鯉。
慶幸龍女在這段崎嶇山路上的驟然哭泣,喜悅伶仃斷崖下我與仙人一同避雨。
姻緣來得猝不及防,奇妙的螺旋牽引著紅塵萬丈中的所有生靈。
……
……
滴、答,滴、答。驟雨停時旅人作得墨畫一幅,畫的是來年山澗的幽靜春色。
畫上題詩一首,正是唐寅的《桃花庵歌》: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愿老死花酒間,不愿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隱士緣。

倒戈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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