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武凡英從史許為那里得知了那個女人,不,是阿姨的家庭情況。
他刨根問底,問的很是詳細,直到史許為再也吐露不出一點阿姨家的信息。
阿姨叫楊玉珍,今年已近花甲,丈夫早喪,膝下只有一子項宇。
項宇幼時患有小兒麻痹,一條腿殘疾。
楊玉珍靠撿破爛賺錢,項宇則是整日里開著一輛電三輪車,在集市或者商場門口給手機貼膜,順便修鎖配鑰匙擦皮鞋,帶買襪子,鞋墊,雜牌洗面奶。
項宇貌似而立之年,未曾婚娶。
母子二人雖然生活清貧,然而母慈子孝,倒也其樂融融。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跋涉,車子開進了一個偏僻的村莊,停在了一處沒有院墻的瓦房前。
四點多,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武凡英下了車,清涼的空氣讓昏昏欲睡的他瞬間清醒了許多。
此起彼伏的犬吠聲良久未止,屋里的燈亮了起來。
武凡英上車,讓槐軒凱先把車開出去,不要打擾鄉親們休息。他們則先去縣里吃早餐。
繞著縣城兜兜轉轉一大圈,總算找到了一個門頭不大,已經營業的早餐店。
武凡英沒管二人,自顧自的要了一碗餛飩,一籠包子外加倆茶葉蛋。
史許為吃的小心翼翼,吃包子喝粥都是有些抗拒的先嘗一小口,確定能吃或者合胃口,這才正常進食。
結完賬,天也亮了。武凡英讓二人把自己送到村口,徒步走了過去。
在半路上,騎著三輪車的楊玉珍從胡同里出來,向著武凡英的方向緩緩駛近。
武凡英停下腳步,注視著對面的阿姨。
只一眼,他就斷定她能夠以假亂真!
二人擦肩而過,武凡英徑直前往楊玉珍的家。
院子里堆著不少木柴,幾只公雞正在地上啄食,中央立著一個石磙,上面鋪著一塊白不刺啦的地板磚。
地板磚上放著一碗米湯,頭發蓬亂的項宇坐在桌前,吃著大蔥就著饅頭,打量著笑吟吟注視著自己的武凡英。
二人都沒說話,項宇繼續坐著吃飯,武凡英站著看他吃飯。
等到項宇吃完,武凡英上前掏出一根煙道:“親人,抽一根”
項宇沒有深想素未謀面的二人親從何起,把煙接過來,任由武凡英給自己打著了火。
角落的灶臺邊放著一個小板凳,武凡英提了過來,挨著項宇坐下,仍舊沒有說話。
二人靜坐了兩根煙的功夫,項宇道:“你贏了,咱倆從哪算的是親人?”
“從良國,良國是所有義族人的母親。”武凡英說的一本正經。
項宇找不到合適的詞匯反駁,卻又覺得不太妥,點點頭:“說吧,有嘛事?”
武凡英呼出一大口氣,舉起自己的右手道:“我給你講個故事,事先聲明,我可不是騙子。”
項宇消瘦的臉上綻放出一朵花,笑道:“不要緊的,你就是成功行騙,我身上也就百十塊錢”
武凡英見他舉止爽朗,把手放了下來,本不想用老掉牙的“從前那”開頭的,可肚子里的詞匯確是非常的匱乏。
算了,就從“從前那”開始吧:“從前那,有個男孩子,不聽父母的話,最后把他媽媽氣死了。他就想跟他媽媽說句對不起,可他媽媽已經不在啦。”
聽著是個悲情的故事,可怎么自己就覺得可笑呢?項宇抬手給了武凡英一個腦瓜崩,喝道:“你這也叫故事?你這叫事故。”
武凡英沒有反駁。
項宇急著出攤賺錢,可武凡英死活不放,非要把剛才那個故事捋順,好好的講一講。
項宇念著武凡英年少,也不與他計較,可等了半天,他還沒組織好語言。
最后,在項宇不厭其煩的旁敲側擊下,武凡英總算把故事說的勉強讓人明白。
這個故事是開山小怪的真人真事!
開山小怪自小便頑劣成性,欺負同學,勒索零食零錢,燒女同學的頭發,毀壞公共設施,帶頭逃學罷課等等惡劣行徑他無師自通,樂此不疲。
光一個小學讀下來就被開除了十幾次。由于惡名昭著,她母親帶著他輾轉了七八個城市才勉強讀完了初中。
到高中時,開山小怪第一天就因為調戲女同學,毆打老師再次被開除。
被毆打的老師甚至跪在開山小怪的母親面前,痛哭流涕的懇求她,求她不要再把這個害群之馬往學校送啦,不能因為一個他毀了全校學子的前途哇!
開山小怪的母親同意了,她不能為了兒子有個前途,而破壞干擾其他孩子們的求學之路。
她是在一家服裝批發城給人挑擔送貨的,因為她身形雖然嬌小,可每個月掙得比別人都多,大家都稱呼她拼命三娘。
憑什么掙的比別人多?因為干的活比別人多。
怎么就能比別人干的多?一是不怕辛勞,二是身體好。
可拼命三娘自從那天聽了老師的話,沒到家就病倒了,且一病不起。平日惜錢如命的她破天荒的大方起來,把自己積攢多年的血汗錢全部交給了開山小怪。
開山小怪當時并不知道母親的身體早已積勞成疾,不堪重負。
他還以為像往常生病時一樣,多喝點開水,都不用吃藥,睡一覺,明天準好。
第一次拿到幾萬塊錢的開山小怪包了個車,連夜趕往五百公里以外的步天,去找自己的第一任女友。
他在那里天天胡吃海塞,花天酒地,僅僅十幾天,就花完了身上的錢。
就在步天,身無分文的開山小怪就要鋌而走險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天大的機緣。
為此他重返校園,洗心革面,刻苦讀書,一點點的由一個無惡不作的混子變成了彬彬有禮的莘莘學子。
到了年底的表彰大會,他更是被特意點名表揚,并上臺發表演講,還得到了三千塊錢的獎學金。
那一天,云似墨染,可他覺得陽光竟是可以這般燦爛。
他晚上去車站坐車回家的路上,見義勇為,勇斗劫匪,最后被打傷了頭部,差一點成為植物人。
在兄弟們的悉心照料下,他奇跡般的恢復了,只不過從此不諳世事,永如孩子般單純,稚嫩。
就在他得獎的那天,他母親去世了,拼命三娘常年忙于生計,連張照片都沒有留下。
最可悲的是臨終前也不知道那個心心念念的孩子已經迷途知返。
武凡英手機上的照片,是他特意到那個服裝批發市場輾轉三天,問了數百人無果后,在她的身份證上拍下來的。
開山小怪臨走的那個傍晚,武凡英騎著電車把他送到公交站。
他記得很清楚,開山小怪緊攥著三千塊錢滿臉期待的說:“我回家要先和媽媽說一句對不起。”
他當時很篤定母親會原諒自己,他也幻想著,把半年來取得的成績告訴她的那個時候,她該有多么歡喜。
至于那三千塊錢,他會給媽媽買身衣服,帶她吃一頓好飯,剩下的錢都給她保管。
開山小怪憧憬過無數次母親見到他迷途知返后的樣子,可是他回不去了,就是回去也晚了。
他白天的時候,會很健忘,會很笨。健忘到忘記母親和他未了的心愿,笨到別人一口一個爸,一口一個媽的叫著,完全不會聯想到他為啥沒有雙親。
到了晚上,午夜夢回,他夢見媽媽的時候,總是會蜷縮著身體,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哀哭至精疲力盡沉沉睡去。
武凡英見過一次,那一次很多兄弟都在,大家沒有哄,也沒有把他叫醒,只是安安靜靜,或站或坐的傾聽。
那些兄弟雖人人裝著一臉冷漠,可無不心如刀割。
這感覺武凡英似曾相識,更加的感同身受。
項宇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武凡英是要自己的母親扮演一天開山小怪的母親,了卻了開山小怪的心愿。

獨孤寧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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