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和我一樣?怎么可能?像我一樣破爛,一樣不堪嗎?
我只看著前面的公路不說話。
旁邊的人也沒有。
車里突然很沉默。
窗外依然是光禿禿的樹干,枯黃的野草,裸露著的土黃底色的原野,和我的家鄉有些相似。曾經我努力學習,想要走出那個村子,去看看外面,現在想來,其實我只是到了別人的想要逃離的家鄉。
楊總安靜的開著車,許久之后,他打開了音樂。還是熟悉的那個聲音,席琳迪翁低沉婉轉的聲線在車里回蕩,我仰在座位上,閉眼細細的聽,她也是在感懷吧,感懷我們的家鄉,感懷我們的悲喜,感懷命運,感懷我們走過的曾經。
車子依舊在大道上行駛,向著我所不知道的遠方。
我想到了李密。他還在努力等待天氣,祈盼幸運的改簽名額,可是我這里卻是陽光燦爛,春風將至。
愧疚在我心里撕扯,我閉眼,一行眼淚悄然落下。
旁邊的人終于關小了音樂,許久一個低沉的聲音才傳過來,“你失戀了?”
我趕緊擦干了眼淚,“是風迷眼睛了。”
“對。”楊程笑了笑。
“其實,你這樣的年紀,失戀也很正常,沒什么好值得難過的。”他又道。
“我說了不是。”我反駁道。
“別激動嘛,我只是在找話題,隨便聊聊。。失戀這件事。”
我沒好氣的扭過頭。
“你還沒畢業,畢業季還有另外一個說法叫失戀季。你忙著應付老師的論文和答辯,還有找工作,別人呢還要想著怎么體面的分手。”
毫無新意。
“所以,也沒必要太在意,也許你和李密根本不合適。其實你心里也清楚,只是還要糾結一番,還要痛苦一下,否則就顯得自己不專業一樣。。。。。。”
“你。。。,我說了,不是李密。。”
“不是李密,那,還有誰?”楊程無奈的看著我,嘴角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我也傻了。是啊,不是他,哪還會是誰。
是誰讓我放心不下呢。
好一會,我才反應過來,我上當了。
楊程終于笑了出來。“好啦。不逗你了,反正只要你有不開心的,今天下午都發泄出來,不要帶回去。”
“可是我還有圖沒畫完呢,為什么要出來,在這里浪費時間?”
“傻孩子,圖是畫不完的。”楊程不以為意,“再說磨刀不誤砍柴工,你怎么知道我帶你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回去后更好的畫圖。”
我一時語結。
車里不知開了多久,一座大山出現在我面前。我有些吃驚,原來我真的到了J縣。再看看路牌,是沒錯了。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想不通為什么。
難道為數不多的珍貴假期里,老板也喜歡在這里浪費時間?
我看向楊總,心里不是滋味。
他卻再次笑了,“你還真當真了?不是吧。”
我皺眉。
“好吧好吧,我坦白,你別生氣,我接了一個小活,今天來和甲方碰個面,順道看看地,馬工提前回來了,總要干點正事。。。”
果然。果然資本家都是黑心的。
我瞬間好心情沒有了。
不過壞心情也沒有了。
他開了導航,然后拐進了一條山路,路兩面都是市區難得一見的很粗很粗的大樹,他繼續道,“我如果吃完飯就告訴你,去看地,你又會跟上次一樣,問這問那,現在多好,你才開始緊張,可也來不及了,我們馬上就到了。其實呢,甲方也可能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板兒,高中都沒上過,懂的還沒你多,有什么好緊張的,實在不懂,就說自己不能說不就行了,靈活點,不用老鼠見了貓一樣。隨便忽悠幾句,你還能不會。李密那樣聰明的人,都能被你拿捏,一個破甲方有什么難搞的。。。”
我。。。。。。,我忍住了。如果他不是領導,我大概會問候他一句。
。。。。。。。。。。。。。。。。。。。
又過了一會,車子終于在一片山腳下的空地處停下。一個中年人已經等在那里,楊程上前和那人握了手,然后楊程簡單介紹了高亞一句,高亞知道了那個人叫王總,王總看了高亞一眼,想伸手過來,高亞卻有點沒反應過來,只點點頭,卻沒有握手。那個王總又看了高亞一眼,表情有些訕訕,然后他們就往前走。高亞跟在后面,一邊拍照片,一邊默默數數。
這是一片荒地,做生意并不適合。不過高亞還是習慣丈量一下,因為之前楊程曾帶她這樣丈量過海河。她便記住了這種方法。
通過這種方法,高亞覺得她會和這塊土地產生某種聯系,指引她以后的思考。
他們在前面時不時交談些什么,高亞專心計數。
這是一塊近似正方形的地。很少見的規矩的形狀。
最后他們停下來,楊程也表達了對商業開發的擔憂。這里距離城區太遠,周圍也沒有可以依托的旅游景點,單純建點門臉房,賣點山貨,怕是支撐不住。再說交通也不方便,硬傷太多了。
那個王總卻不十分在意的樣子,他只點點頭,才轉折道,其實他是相中了這塊地,想開一座加油站。他去縣里看過了,這里要修一條公路,他認為蓋加油站應該挺合適,就是不知道蓋加油站需要什么手續,土地這塊允不允許。
楊程看向前方沒說話,顯然他也沒想到甲方思維會如此跳脫,連他都被忽悠了。來之前電話里甲方只是說想蓋點門臉房,簡單的很,他還奇怪,門臉房找當地包工頭就行,哪里需要設計院了。可甲方堅持他們來一趟給提提建議。楊程還以為這塊地里有什么涵溝、溶洞之類的硬傷,現在才知道人家是要蓋加油站,順便蓋點門臉房,賣賣土特產。
可加油站需要規劃圖紙做依托,甲方顯然不可能有。
楊程覺得這個甲方不簡單,自己輕敵了。
楊程想到了身后的高亞。
高亞前幾天一直在弄產業園區的項目,對小黃本熟悉的很,說不定她知道呢?
楊程停下來,等了一下身后的高亞,然后跟高亞問了一句什么,再跟上來,問王總,公路的規劃圖紙他親眼見到過嗎?剛才我們高工大略量了一下地,長140多米,寬120多米,做加油站有些大。需要找到公路的規劃圖紙,確認一下。
那個王總聞此,眼神再次看了看身后的女孩,女孩其貌不揚,甚至看上去十分的青澀,抱著個本子,手里拿根鉛筆,低著頭,跟自己走了一圈,就知道了大概的數據,確實和自己之前遇到的一些設計師,不大一樣。王總忍住好奇,回過頭來,語氣稍稍有些不自然,只道,地看的差不多了,你們來一趟也不容易,吃頓便飯再走。楊程知道甲方有自己的想法,推脫幾句后也應承下來。
王總開了車,在前面帶路,楊程跟在后面。路上,楊程問高亞知不知道道路交通用地里,加油站屬于哪一類用地。高亞隨口答了。楊程有點吃驚。見他如此,高亞從自己書包里拿出小黃本,翻到最后面的附表,指了一個地方,楊程簡單掃了一眼,點點頭。他心里暗喜,前方的車是輛100多萬的奔馳,看來這單買賣有點賺頭。
飯店在一個不起眼的山坳里,還正對公路。一行人進去后,早早有人等候了,帶他們去了包間。一個穿著西服,經理模樣的人員,雙手遞過來菜單。楊程看的有點吃驚,悄悄留意了一下。那個王總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手,然后把菜單遞給楊程道,“你們難得來一次,這家飯店味道還可以,隨便點,不必客氣。”
楊程臉上多了幾分客氣,忙推脫客隨主便。王總又吩咐服務員先把茶送上來,然后把剛才遞過來菜單的人叫過來,吩咐他把這里的特色菜介紹了一遍。楊程臉色微微一變,隨便點了幾個,王總又問楊程,你帶來的小姑娘來一趟,總不好不讓人家點菜吧。楊程又把菜單遞給高亞,高亞推脫不掉,也只點了一道野菜拌河蝦之類的。王總斟酌了一會,自己又加了幾道,最后服務員又送來酒水單,王總擺擺手,吩咐送一些飲料就可以了,給小姑娘喝。
等菜的功夫,服務員把茶水喝飲料都上來了。王總看到服務員手里給高亞盛飲料的杯子有些不滿意,嘟囔道,不是有新進來的杯子么?這是什么東西,語氣帶著滿滿的壓迫感。剛才那個經理模樣的人趕緊賠著笑臉,低頭吩咐服務員去換杯子,然后小聲叮囑老板的茶具也要檢查好。楊程眼觀心,心觀眼,看看王總,又看看高亞,心里有了懷疑,最后還是沒有說話。
王總喝著茶,看看高亞,可眼神竟然直接閃過了,楊程更加相信自己猜的沒錯。他故意談起剛才的地,王總總算開口聊了幾句。可是卻沒提幾句正經事,話題有意無意的往楊程以及他身邊的高亞身上轉,見高亞喝蘋果汁微微皺眉,又叫來服務員換了熱的紅棗汁。饒是楊程也開始有點心虛,面上還繼續裝糊涂,客套了一番,不過拗不過王總堅持。高亞悻悻的應付著,終于也開始覺得這個甲方有點怪。
高亞沉默的喝著棗汁,王總目光再一次向高亞這邊投過來,楊程現在已經有了猜測,干脆半開玩笑道,“我們高工平時可是愛熱鬧的性子,只是今天狀態不太好,王總不要介意哈。她剛失戀,我路上安慰她半天了,鬧情緒呢。”
高亞瞬間瞪了楊程一眼,什么什么呀,我怎么就失戀了?
高亞氣惱歸氣惱,可楊程卻暗暗給她一個提醒的眼神,高亞想到甲方還在,只好收斂了一些,暗暗生悶氣。
楊程卻把心思全用到了對面的王總身上。這么明顯的試探,王總不可能沒反應啊。如果他不感興趣,這說明王總剛才只是好奇,可如果他神色,。。。。。,那就是有想法呀。
王總聽完楊程的話,果然神色閃過一絲意外。很快他稍稍坐正了一些,又把自己松散的袖口挽起來,起身給楊程客氣的添了茶,然后又神色平靜的給高亞添了果汁,只是那動作僵硬而驕矜。
楊程目光自然沒有錯過王總手腕上的那塊表,沒看錯的話,又是一個大幾十萬。
不過饒是楊程,腦子也有點轉不過來,原本他只是看上人家甲方兜里的一點設計費,想不到這個甲方竟然看上了他的人。
媽的,這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