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放我們走?”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盡管她的嗓音已經徹底變得喑啞,吳炳良還是十分驚喜:“什么?”
“我要帶林佳曜離開這兒。”她想好了,既然逃不脫,不如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你不可能軟禁我們一輩子。”
她的坦誠與天真,讓吳炳良不怒反笑,吳炳良挑眉:“為什么不可以?”
“你可以試試。”薛婧楚微笑,目光冰冷,“但我樊婧安寧為玉碎,絕不為瓦全。”
“哦?又想自殺?還是自殘?我說過,只要你對自己做什么,我就會對林佳曜做什么。”吳炳良低頭,手心一次次撫過布偶傷處新換的繃帶。
“呵,你覺得如果我真的在乎他的生死,我會放火自殺嗎?”四目相對,吳炳良竟有些敗下陣來,薛婧楚譏笑。
“有趣。”吳炳良稍稍愣神,隨即招招手,手下立刻會意拿來椅子和酒杯,“要我放你們走也不是不可以……”
“當年我收留他們倆,無非是看中了兩點,第一,我們仇人相同,第二,我們利益相關。現在要放你們離開當然也只能是因為這兩件事。但是……樊小姐,仇人是你放走的,地下倉庫是你放火燒的,是你自己斷了你們的后路啊。”
“一邊是郭氏父子的性命,一邊是劇毒的甲乙草,”吳炳良晃蕩著酒杯,竟有幾分風流的意味:“只要你完成其中一件,我就讓你們離開,絕不糾纏。”
“我要先帶他走。”
“你能帶他去哪兒?”吳炳良反問,“哦,我忘了說,樊家沒了,他的手下也都被抓了。”
薛婧楚心中一痛:“這不用你管。”
“好。”吳炳良起身離開。
“我要一把槍。”
吳炳良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頭:“你選擇殺死郭氏父子?”
薛婧楚背對他,選擇了默認,吳炳良心跳得極快,幾乎瞬間沖過去用力抱住了她。
薛婧楚奮力推開,眼中的厭惡如此刺眼吳炳良卻毫不在意,一邊后退,一邊滿足地笑著說“抱歉”,終于消失在房間門口。
榆市最大的醫院,背靠著蕭家基金會這棵大樹,匯集了近千名杏林高手,每天都有來自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癥患者慕名前來求醫。
此時二十九層從左數第二間病房里正放著重播的新聞,女主持人娓娓道來的聲音落落大方十分悅耳,然而一位夫人卻聞聲沖進來惱怒地關閉了電視,病床上的男子并未蘇醒,隨行的傅家醫生微笑安慰道:“放心吧,佘夫人,輸液里有鎮靜藥物,這么點動靜不會吵醒蕭少爺的。”
23路公交車從車旁按著喇叭慢慢經過,薛婧楚壓低了帽檐,欲下車離開。
“等等,”吳炳良叫住她,在她胸前別了一個極不起眼的胸針,“我想親眼見證這一幕,你不會介意吧?”
“管好你的手下,”薛婧楚瞥了眼副駕駛慢悠悠擦拭著槍的男子,“你的仇人不包括無辜的路人。”
“當然。也希望樊小姐別忘了身上的炸彈哦。”
吳炳良一直目送她走入醫院的大樓,看著那件灰色外套在人群中穿梭前行,慢慢地,消失不見。
她真的很適合淺色,幾次見她,都像去見一朵花一樣。只可惜如此清透粉嫩的花是不會甘愿在暗無天日的下水道盛放的,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一身肅殺,越往前走,兩人就越靠近。
“樓上打理好了嗎?”
“已經安插了我們的精英。”
“讓他們去幫幫她吧。”話音未落,道路另一側的黑色車輛傾巢而出。
郭氏父子在頂層三十三樓,薛婧楚躲在電梯的角落,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電梯時走時停,電梯門在十七樓將要合住的時候,突然有尖叫聲和著槍擊聲從縫隙中傳來,眾人慌張吵鬧。廣播里隨即傳來疏散人群的通知,除了薛婧楚,所有人都在電梯停下的二十層一擁而出。
“姑娘快走啊!”突然有個阿姨轉頭見她不動,著急地在原地擺著手。
薛婧楚低著的頭終于抬了起來,往外邁了幾步,卻按鍵合上了電梯門:“對不起。”
三十三層還沒意識到樓下的暴動,醫生、護士各有各的忙碌,她與警衛擦肩而過,一步步走向郭航所在的房間。
“以后結婚了,我天天做黑暗料理給你吃。”是張堇,聲音里有藏不住的幸福。
還未走近,門口守衛的兩個警察就直直倒下了,是消音槍,但動靜還是讓郭航兩人警覺:“誰?”
薛婧楚推彈上膛,徑直推開虛掩的房門,瞄準了郭航。
張堇尚未看清楚是誰,已起身擋在郭航的床前。
“婧楚?”
薛婧楚單手揭下帽子和口罩:“是我。”
“你來殺我?”郭航動彈不得,看著憔悴了許多,和她記憶中那個不敢與之對視警察幾乎不是同一個人。
薛婧楚目光慢慢下移,看著床上只有一條腿,幾乎是下一秒便擰緊了眉,咬著牙吞下有如海嘯般的震驚與悲痛。
耳機里半晌沒有回音,吳炳良正要開口,就聽到一個極冷淡的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是。”
“為了報仇?”張堇哭了,她好想抱抱她最好的朋友,可她不能。
“沒錯。”
“可是郭航……”薛婧楚嘴中一直在重復著兩個字,張堇極力保持鎮定努力辨認著,“對你家人的事并不知情啊。”
xiong、zhen,是胸針!
吳炳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視頻里的女孩子似乎看了一眼鏡頭。
“那又怎么樣?他父親火燒樊家的時候,難道就在意過里面可能會有未出世的孩子嗎?”
“婧楚……”
“夠了!”
郭航眼神落寞,低下了頭:“對不起……”
“這話你留到死后再說吧,畢竟我沒資格替他們選擇原不原諒你。”薛婧楚別開了眼,她知道那話是他放下驕傲真誠的道歉。
“要我死可以,我不會掙扎,但是,放過張堇。”
“航仔!”張堇明白,郭航是真的視死如歸。
自從得知了所有的真相,特別是聽說蕭恪重傷昏迷,他就整天都是一副愧疚、逃避的神色,拒絕所有人的探視,甚至畫地為牢,再也沒有振作過。
想也知道,一個自幼捍衛正義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捍衛的正義從一開始就有瑕疵呢?更何況,擊碎這份正義的人,既是他的父親,又是他心中的神。
“開槍。”耳蝸處傳來吳炳良的命令。
“那就用甲乙草來換。”
“什么?”吳炳良與郭航同樣的疑問語氣。
薛婧楚淡淡地開口道:“幾個月前海關扣押的那批甲乙草,就在榆市警察局吧?”
郭航皺眉:“誰告訴你的?”
“你以為蕭恪在樊家受了那么多刑,就什么都沒說嗎?”
“是又怎么樣?”
“讓人送到23路公交車上,一個小時內開到終點站,車上只能留司機一人。你不是不怕死嗎?那就別做無用功,整棟大樓都是我們的人,只要我的人拿到東西,我保證任何人都不會傷害她。”
“好,張堇,電話。”
視頻中的郭航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吳炳良內心驚喜萬分,他沒想到小婧安竟然兩件事都能完成,立刻派人前去取甲乙草。更何況,23路公交車的終點站就在他家山腳下,這可是親自送上門的甲乙草啊,豈有不收的道理?
“小婧安,你總是讓我出乎意料。”
“殺了我以后,你打算怎么辦?”郭航神色憔悴,“茍且偷生嗎?”
“我要殺的可不止你一個,還有你的父親,郭世雄。”
郭航低頭斂眉:“我明白,我是問,你以后呢?”
“你是在愧疚嗎?”薛婧楚對上他畏縮的眼神。
“我……”
薛婧楚移開目光:“我勸你不要白費感情,今天過后,我們就恩怨兩清了。”
“恩怨兩清嗎?”郭航低聲默念著。
“航仔……”
耳蝸再次傳來吳炳良的聲音:“我們的人已經劫持了警方安排的公交車,你現在可以動手了。”
“張堇,對不起,我會帶你出去的。”
視頻中,薛婧楚再次舉起了槍,瞄準郭航。
吳炳良幾乎興奮得不能自已,閉上了眼睛,享受著即將到來的這第一聲號角。
“砰!”槍響了。整個三十三層,只有一把槍沒有裝消音器,不錯,就是薛婧楚手中那把。吳炳良仿佛已經看到那張小白花的臉上濺染了血滴。
“婧楚!”
“薛小姐!”
吳炳良聽到兩人的驚呼,皺眉睜開了眼睛。不是郭航倒地,更不是想要沖過來的張堇。那是誰開的槍?難道是她自殺了?
還沒搞清楚薛婧楚那邊的狀況,吳炳良就已感受到太陽穴旁抵住的槍支。
“別動!”
視頻被一片灰色擋住了,屏幕的反光映著那人的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你不是被抓了嗎?”吳炳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大吃一驚道,“你是臥底?”
“沒錯。”小古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耳蝸傳來槍擊的聲音,薛婧楚笑了,她知道,她成功了。薛婧楚捂住流血的右臂,緩緩轉頭看向來人。那人雖眼蒙紗布,但鎮定自若,此時捏著張堇的手臂,阻攔她靠近。
“張小姐,請你不要輕舉妄動。”
“蕭……恪……”子彈只是擦過了她手臂的傷疤,可她還是疼得滿頭大汗。
“你認識我?”蕭恪微微側頭,并不認得這個聲音。
薛婧楚瞥了眼子彈打碎的玻璃,神色一凜,繼而強撐著笑了。
他竟真的失憶了,真的把她忘了。她雖然嗓音不復從前,但就憑剛才郭航與張堇的兩聲驚呼,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薛婧楚,唯一能解釋的通的就是,他并不認識薛婧楚這個人。
“婧楚,婧楚,你怎么樣?”張堇掙脫不得。
“薛小姐……”
“我沒事。”薛婧楚勉強撐著站起身來,看著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眼淚不知何時已經落下。
“她是你的朋友?”蕭恪語氣不善,“她帶來的的人幾乎打傷了近八成警衛。”
“蕭恪,你放開我!”
“郭航,告訴我她的位置。”
“蕭恪,她是……”
薛婧楚打斷了郭航,解下腰間的炸彈,甚至放下了槍:“我在你十點鐘方向,我的槍已經瞄準了郭副隊長。蕭隊長,聽說你槍法不錯,不知道蒙著眼如何。我給你三秒,三秒之后,你可以選擇射殺我,或者聽到郭副隊長被擊斃的聲音。堇堇,記得幫我收拾房間。”
“不要……”
“蕭恪不要!”
“三。”
她今日來,本就是抱著必死的信念來的,如果能死在他的槍下,也許她心頭的愧疚與抱歉還會少些。
只是從前她看他的目光總是偷偷的,只要他一轉身,就只剩下漠然和無視,如今她終于可以將愛意坦蕩,他卻看不見了,多諷刺。
“二。”
薛婧楚仿佛聽見遠處低吟淺唱的歌謠,它在說人世間已沒有留戀她的了。
蕭恪的槍已經瞄準,心卻猶豫了,他記憶中的每個罪犯無一不是抱頭逃竄,可為什么,面前的人似乎那么迫切地求死?
“一。”
“恪兒小心!”
“不要!”
病房里的第二聲槍聲還是響了,張堇親眼看著薛婧楚后退了幾步,落入碎玻璃的懷抱,輕飄飄地跌落下去。
最后的目光路過了所有人,包括突然出現的佘夫人,沒有一絲仇怨、憤恨,甚至帶著解脫的的笑容,似乎在告訴她,這是她薛婧楚自己選定的結局,不怪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為此負累。
“婧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