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掠過他手中搖晃的風燈,何繼業繼續道:
“明日卯時三刻來此,恭候仙長差遣。”
兩衙役抱拳時鐵鏈錚然作響:
“謹遵師爺令!”
言畢,二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皂靴踏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次消融在柳巷盡頭。
何繼業掩上柏木院門,枯瘦身影被弦月投在青石板上:
“三位仙長可需添置炭盆?”
顧凌云道:
“不必。”
“那老夫便不擾三位仙長安歇。”
說罷,何繼業轉身朝主屋走去,垂下的衣角蹭過菜畦,主屋紙窗透出的暖黃燭火在何繼業進屋后熄滅。
許湘廣袖拂開東廂槅扇,道:
“今夜我同妃嫣宿此間。”
顧凌云道:
“且安歇。”
隨后三人便各自入房,槅扇在身后無聲閉合。
月華透過窗欞的剎那,許湘并指抹過窗欞,青芒如網覆住四壁;與此同時,顧凌云袖中北斗符箓悄然沒入門縫。
兩道靈氣漣漪悄然漫過房間,隔絕房間內的一切聲響。
唐妃嫣盤坐艾草褥上,望著許湘布下隔絕陣法。
唐妃嫣有一法器名為紅繩,乃阿碧所贈,本有傳訊通感之能。
正因如此,即便顧凌云、許湘設下隔音陣法,三人仍可暗中聯絡。
這紅繩唐妃嫣本欲系于竹云闌指尖,卻奈何諸事繁雜,終是遺忘,待再憶起時竹云闌早已遠行。
若當初兩人以紅繩相連,如今也不至音訊杳然,徒留唐妃嫣遍尋不得。
陣法設下后,顧凌云的聲音便在許湘與唐妃嫣識海中響起:
“湘兒、妃嫣,可曾在縣衙案牘庫查到線索?”
唐妃嫣默然未應,許湘接道:
“未見異常,但處處不對。
凌云。
何師爺可曾詳述兩月前柳樹精與胡威修士之事?”
顧凌云盤坐榻上調息,神識傳音裹著凝重:
“雖已言明,然其言辭多有保留。
或未盡實情,或刻意遮掩關鍵。”
許湘指尖輕叩陳舊案幾,積塵隨震動浮空成紋:
“果不其然。我與妃嫣查閱典籍時,便發現蹊蹺之處。”
顧凌云神識微震,道:
“蹊蹺之處?”
“正是。”
許湘廣袖掃過虛空,凝出靈氣篆文,接著道:
“我們原為追查杏楊谷怪異之處,然遍閱百年《山川志》未見端倪。
倒是這長亭縣戶籍簿......”
她忽地并指掐滅篆文,傳音陡然沉凝:
“暗藏玄機。方才未敢詳述,是恐隔墻有耳。”
顧凌云道:
“何種玄機?”
“長亭縣外十三村落中——”
許湘并指虛劃,靈氣凝成星點村落方位圖,接著道:
“于家村、梨花村、張家村、董家村、杏花村五處毗鄰,蹊蹺盡在此處。”
她指尖點向懸浮光斑,每處皆泛起血色紋路:
“這五村戶籍記載,每隔五年必有九名孩童殞命。
雖未直書九子同殤,然亡故時辰皆籠統注為'戌亥之交',死因盡作'急癥暴斃'。
五年一輪,九子之數,絕非巧合。
必是有人篡改簿冊,混淆視聽。”
顧凌云周身靈氣泛起漣漪:
“九子之數?兩月前長亭縣亦是死了九子?”
“正是。”
許湘并指抹過身前虛空,案幾積塵騰起凝作環形山勢:
“五村環谷而居,此次童歿,與上一次童歿相隔了五年。
若是我沒有猜錯,那此前的九子死亡地點,也是在杏楊谷,只是長亭縣縣衙中,有人篡改了記錄。”
顧凌云道:
“若此推論為真,倒是解了長亭縣三樁蹊蹺——妖物在旁卻無修士鎮守、縣令屢次請援未得回應、九名孩童死亡原因。
那杏楊谷妖物,受百姓孩童供奉,行偽庇佑之實。縣令既得'庇護',自然無需再請外修。
只是長亭縣民為何要禍水東引至賈家?
何繼業、劉青山、徐六言談間盡藏機鋒,明里暗里將禍端牽至松月城白楊兩家——
然白楊兩家屠季氏滿門乃兩年前舊事,與近載童殤案時辰難契。
此中嫁禍之嫌,猶重過實證。
還有杏楊谷當日究竟生變何事?
為何沒了后續?”
許湘廣袖掃過案幾積塵,凝出杏楊谷虛影:
“既如此,須得雙管齊下,一是探賈家,二是復入杏楊谷查證。”
她轉向唐妃嫣,靈氣在兩人間流轉,道:
“妃嫣,當日周蚺師徒入谷緣由,你可知內情?”
唐妃嫣回道:
“我只知他們是在逃亡當中進入的杏楊谷,那時仙門正清剿混元教余孽,玉清弟子皆受征召。
以我一人之力,怕是難尋周蚺師徒的蹤跡,故此我便在門中發布尋找周蚺師徒的任務。
后外門弟子傳訊,稱其師徒遁入杏楊谷。
之后我便將此線索傳予榆陽,未料他們竟攜昏迷的云闌入谷......”
許湘沉思片刻,隨后道:
“如此說來,那谷中異變,許是與周蚺師徒有關。”
唐妃嫣頷首道:
“說不好,但我也是這般懷疑的。”
許湘道:
“妃嫣,先前傳訊的外門弟子裴青,如今可還聯絡得上?彼時可曾提及杏楊谷異狀?”
唐妃嫣凝思片刻,隨后道:
“裴青隸屬西陵郡,用凈心鈴應能聯絡。
彼時他只呈上記載周蚺蹤跡的留影石,未言谷中異常。
若察覺異狀,按門規自會上稟。
我現在就問問他。”
凈心鈴應聲泛起漣漪,神識通過凈心鈴直抵西陵郡外門駐地。
三息后,凈心鈴泛起青芒,裴青的聲音裹著風聲傳來:
“弟子裴青拜見唐師叔,不知師叔有何示下?”
唐妃嫣指尖輕觸鈴身云紋:
“此前追查周蚺師徒的任務,可是你在杏楊谷尋得其蹤跡?”
“回師叔,正是弟子在巖泉山杏楊谷所見。
彼時谷中草木蔥蘢,弟子守候三日未見異狀,因接到師門任務,弟子方才離去。”
“如此說來,你入谷探查時尚未見妖瘴邪祟?”
“回師叔,當時谷中確無異兆!亦無妖瘴邪祟。”
“彼時周蚺師徒在谷中作甚?”
“回師叔,弟子窺見時,那二人正于柳樹根下運功療傷,周身血氣翻涌不似正道。”
“療傷?可曾見其服用丹藥、繪制陣紋?那柳樹可以異象?”
“服藥是有,但弟子離開前,并未見到他們繪制陣紋。
那柳樹就是尋常柳樹,未見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