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漫過柳巷檐角,顧凌云劍紋已斂入袖口。
許湘長衫拂過東廂門檻,唐妃嫣緊隨其后,顧凌云也在這時推開了房門。
何繼業候在院中,皂靴碾過菜畦,沾染了些許泥痕,他躬身行禮,道:
“三位仙長安好,灶上煨著粟米粥……”
“不必勞煩,我等早以辟谷,日后不必為我等準備吃食。”
顧凌云霜色眸光掃過主屋緊閉的槅扇,曹月正從窗縫偷窺,粗布襦衫蹭著灶臺簌簌作響。
許湘上前半步,廣袖垂云紋未動:
“今日我等需外出查證,若晚歸,不必相候。”
唐妃嫣指尖輕點芥子布袋,幾塊官銀碎錠浮于何繼業面前:
“此番或需多叨擾幾日,銀錢權作房資。”
何繼業喉頭滾動,終是躬身收下。
三人踏出柳巷時,青石板猶沾夜露。
布莊學徒正踮腳取下“歇業”木牌,茶攤銅壺嘴滴落的水珠驚飛檐下麻雀。
見唐妃嫣三人出現,百姓如避蛇蝎般縮回門后,木閂落鎖聲此起彼伏。
顧凌云目光掃視街道一圈,道:
“申時初刻,無論有無線索,傳訊符聯絡。”
許湘頷首,劍懸于身側三寸;唐妃嫣并指掐訣,藏鋒劍綻出赤色蓮紋。
與顧凌云道別后,唐妃嫣、許湘御劍徑直飛向杏楊谷。
青石板縫間的晨露未散,顧凌云皂靴碾過何繼業門前的泥痕,劍紋暗斂于袖底。
向東轉過兩道巷口,褪色匾額“賈宅”掛在門楣,銅環銹跡斑駁如凝血。
劍鞘叩擊門扉的悶響驚起檐角昏鴉。
“顧家顧凌云,特來拜會賈公子。”
院內靜寂無聲,唯聞穿堂風掠過門縫的嗚咽。
三息過后,門閂“咔嗒”松動,隙開半寸的朱漆門后探出張蠟黃臉——小廝粗布短打沾著藥漬,五指死死扣住門框,喉結滾動如吞刀:
“顧公子,我家少爺病重,實在見不得客。
您若有事,我可代為通傳。”
賈家閉不出戶,顧凌云三人又是昨晚進的長亭縣,這賈家小廝自然不知道顧凌云乃是修士。
顧凌云霜色眸光掠過小廝肩頭,穿堂風卷著枯葉掠過庭院,青磚縫間野草蔓生,東南角古井轆轤麻繩朽斷,井臺積著層墨綠色苔衣。
更深處廂房窗紙泛黃,隱約透出檀香與藥香交混的氣味。
顧凌云眸光驟冷,神識悄然漫過整座宅邸。
西廂房榻上蜷著道孱弱人影,呼吸細若游絲,周身縈繞灰敗死氣。
顧凌云上前半步,抬手抵住大門,道:
“既是病重,更需醫治。
顧某略通醫術,愿為賈公子診脈。”
小廝踉蹌后退幾步,粗布鞋底蹭過青苔時帶起細碎泥屑,那泥屑中竟混著焦黑符紙殘角。
“顧某無意傷人,但今日必見賈公子。”
聲未落,靈氣已纏上門閂,若小廝阻攔,便直接將其斬斷。
小廝縮了縮脖頸,藥漬斑駁的袖口蹭過門框:
“那、那小的去通傳,若少爺愿見,再引您進來。”
木門“吱呀”閉合的剎那,顧凌云神識已化作游絲,悄然附上小廝衣擺。
神識隨其穿過荒草叢生的庭院,西廂窗隙泄出的藥味濃得幾欲凝成實質。
小廝叩響褪色門板時,指節敲擊聲都帶著顫:
“少爺,外頭有位自稱顧家顧凌云的年輕公子,說是……說是來給您診病的。”
榻上傳來衣料摩擦聲,賈萬千支起的身子被晨光勾勒出紙片似的輪廓。
他枯瘦五指攥緊床褥,咳得胸腔震顫:
“顧家?咳……我從未結交過什么顧家人。”
小廝忙上前攙扶,掌心觸到的主子脊骨硌得心疼:
“那位公子瞧著不像歹人,要不……”
“我這身子……咳咳……怕治不好了。”
賈萬千喉間溢出血絲,指甲深深掐入褥面:
“若為治病,贈他十兩銀子打發走;若求季家遺寶……咳咳……便說早被白楊兩家奪盡了;
若是來索命——”
他忽然仰頭盯著梁上蛛網,道:
“那便讓他直接來吧!”
小廝手背青筋凸起,喉間哽咽:
“少爺切莫自棄!
賈家的血債未償……大老爺若泉下有知,怎忍見您這般糟踐身子?”
賈萬千枯指陷進錦被,咳出的血沫濺在枕上繡的竹紋:
“咳咳……血債?白楊兩家修士彈指間便能屠盡季氏滿門,暗閣連尸首都驗不全!我這廢人……咳咳……拿什么討公道?”
窗隙漏進的晨光映著小廝通紅的眼眶——他口中的“老爺夫人”,正是將賈萬千從二房虎口奪下的大房家主賈程與黃羽。
當年賈家因季家姻親黃瑩牽線遷居府城,未料反遭牽連。
黃羽不忍賈萬千夭折,便求助于已是季霜白妾室的妹妹黃瑩。
季家醫修以靈藥淬其經脈,硬將賈萬千從閻王手中拽回。
若無后來滅門慘禍,這本該是個美滿的故事。
季家藥廬廊下,總見黃瑩提著食盒輕聲哄那孩子:
“萬千乖,飲了這盞參湯,往后百歲無憂。”
季家對賈萬千有活命再造之恩。
正因如此,當白楊兩家的修士屠盡黃家卻未尋到季含微時,賈程與黃羽明知藏匿季含微會招來滅門之禍,仍將黃瑩的幺女扮作粗使丫鬟,藏在府中。
三日后白楊修士破門,劍光劈碎賈宅匾額,道:
“季家余孽在此,殺!”
那假扮季含微的婢女被斬首時,懷中跌出黃羽早備好的假信物——正是季霜白當年贈黃瑩的定情信物仿品。
然修士以血脈追蹤術查驗尸身,冷笑震碎梁柱:
“竟敢用贗品糊弄!”
賈程拼死抱住修士大腿,卻被劍風剮去半身。黃羽撲向修士劍鋒前,嘶聲對暗處的護院喊:
“帶她去尋暗閣修士!”
話音未落已身首異處。
隨后護院抱著個裹錦緞的女童沖向院外,但護院懷中的女童,其實是具從亂葬崗尋來的女童尸體,那日黃羽在黃家的地窖中,發現季含微便冒死將其帶回了賈家。
黃羽深諳修士追蹤血脈之術,早備下李代桃僵之計。
明面上尋一個丫鬟來冒充季含微混入賈家丫鬟當中,但私底下確實請了一個修士讓其抽出季含微的小半血液,混在女童尸體之中。
有了季含微血液,白楊修士這才是最終確認了季家血脈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