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慮及此,柳清雅方抬首,面上已堆砌起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懇切,對著那詭秘石像斂衽一禮,緩聲道:
“尊者在上,妾身斗膽祈請恩澤。犬子李念安,天性稍顯魯鈍,靈光未彰。伏望尊者慈悲,施無上妙法,為其滌蕩蒙昧,啟其靈智,增益其慧性根基,令其穎悟過人。”
聞柳清雅此請,蛇精盤踞石像內的妖魂驟然凝滯,幽冷的豎瞳于虛無處聚焦,陷入了深沉的靜默。
它所恃者,乃是蠱惑神魂、操弄人心、播撒恐懼的陰毒邪法;至于那開蒙啟智、點化靈光、增益慧根的堂皇正道,于它而言,直如鏡花水月,觸之不得!
設若柳清雅所求,是令它血洗仇讎、強奪異寶,此等沾染血腥的勾當,于它不過是信手拈來,彈指可成!
可恨!此女竟擇了一條最令它掣肘的歧路!
然則,蛇精妖心深處,那團由貪婪與狡詐凝結的毒焰,豈甘就此熄滅?
心念如電光石火般急轉,一個浸透陰寒與褻瀆的秘策,已自其妖丹深處滋生!
只需擇一皓首窮經、滿腹經綸的書生,攝其生魂;再以無上妖法,生生將其魂魄與李念安那蒙昧之魂,剝離開來,強行互換!
如此,柳清雅所求之“增益聰慧”,豈非唾手可得?
待那鳩占鵲巢的書生之魂,踞于李念安軀殼之內,它便催動妖力,如抽絲剝繭般,將李念安此生所有記憶碎片、情感烙印,盡數抽取而出,化作一道渾濁的意識洪流,粗暴地灌注入新魂的識海深處!
此乃‘李代桃僵’之秘!縱是至親骨肉、貼身仆役,日夕相對,亦難窺其半分破綻!
而那書生,初掌此紈绔軀殼,其心性、舉止,或存生澀、違和。
然此有何難?只消令其謹記身份,如提線傀儡般,依循李念安往日之言行、脾性,小心模仿,竭力周旋。
待得數月光陰如水逝去,舊痕漸泯,新態成常,試問這人間碌碌眾生,誰人還能洞悉——此皮囊之下,早已更魂易魄,非復昔年之李念安?
至于尋覓那契合心意的書生魂魄,于深諳幽冥之道的蛇精視之,直如探囊取物,何難之有?
憶及往昔蟄伏深山,吞吐月華之時,四野游蕩的怨魂戾魄,它不知見過凡幾。
彼等亡者,雖泰半是橫死道旁、魂斷商途的凡夫俗子,然其間亦雜有科場失意、抱恨而終的儒生幽魂。
此等儒生胸中丘壑究竟幾許,蛇精固難盡窺。
然觀其顱頂大多縈繞著一縷微弱的文曲清氣(此乃秀才功名之象),料想腹內所藏,當不至于空空如也。
毒計既成于妖心,蛇精那縷盤踞石像的幽魂便發出蠱惑之音:
“汝子靈慧之事,于吾法眼觀之,不過芥蘚之疾。
然——天道循衡,有予必取!吾若耗妖元為汝施為,汝當以何重寶,酬此逆天改命之功?”
其音猶在石室間回蕩,柳清雅已眸光一銳,不假思索地反詰道:
“尊者神通廣大,凡俗之物恐難入眼。
妾身斗膽,敢請尊者明示所欲——但有所命,縱赴湯蹈火,妾亦萬死不辭!”
石像內,蛇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旋即以一種飽含偽善與虛弱的腔調,編織謊言:
“吾名‘常樂’,本乃威林山中逍遙一散修。
奈何!吾于洞府深處閉關,參悟大道將成之際,竟遭一積年老怪——千足蜈蚣精,卑鄙伏擊!其毒煞侵吾妖脈,蝕吾道基,致吾法體崩壞近半,妖元潰散如沙…此等殘軀,目下實無力顯化真形,更遑論施展那改易靈根的大神通,
矣…
然!汝切莫焦心。
汝拳拳愛子之心,吾感同身受。
待吾汲得些許血食精粹,稍復妖力,定當傾盡殘存修為,為令郎行那‘開天門’、‘點靈犀’之無上秘法,保其脫胎換骨,慧光普照!”
此一番以‘常樂’為引的滔滔鬼話,除卻這二字名姓沾染半分真實,其余種種,盡是蛇精以妖心為梭、詭詐為線,精心紡織的彌天羅網!
其深藏之禍心,一明一暗:明者,乃假借療傷之名,拖延光陰,從容搜羅那‘文心’剔透的上佳魂胚;暗者,則是以‘血食’為餌,誘柳清雅親手奉上生靈祭品,既可驗看其操持秘事之手段與膽魄,亦可借此血祭,暗補自身妖元!
常樂“療傷需血食”之音猶在耳畔縈繞,柳清雅睫羽幾不可察地輕顫,一抹難以捉摸的幽光自其眸底飛速掠過,旋即被她完美斂入那低垂的眼波之下。
她唇畔勾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恭順弧度,聲線平穩,道:
“尊者既需以生靈精粹療復妖元,妾身敢問,尊者所欲啖飲者,是圈中豢養之雞豚牛羊、山野間奔逐之飛禽走獸……抑或…………”
她語調在此微妙地一頓,目光似無意間掃過那詭譎石像,方續道,其聲如珠落玉盤,卻字字暗藏機鋒:
“…另需凡俗肉身所蘊之重濁精元?”
切莫小覷此女!柳清雅,豈是困守深閨、只識針黹女紅的庸脂俗粉?
其身雖絕于道途,無緣仙妙,然自垂髫之齡,便為十六公主伴讀,長隨天家貴胄之側。
宮闈深邃,秘聞迭出,尤是那些封存于禁錄的妖典異聞、血祭秘辛,經年累月,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如烙印般刻入其心識!
且不論匿于石胎的常樂,其所言“傷勢”究竟有幾分真實——縱為十成十的謊言,然其既開口索求“血食”,其本意所指,必非那等靈氣稀薄如塵的尋常牲畜!
蓋因人身者,稟天地靈秀而生,為萬物之靈長。
縱是一介布衣,未沾半點修行氣息,其血肉骨髓中蘊藏的先天精元與生機靈氣,亦如地脈深處的玉液瓊漿,其沛然醇厚,豈是山間野獸、欄中家畜那等駁雜淺薄之氣所能企及萬一?
故爾,柳清雅此問,絕非無心之失,實乃一柄裹著錦緞的冷匕!
她以“他物”為名,冷然探問,直指那蕓蕓碌碌的凡俗生靈——在這位縣主幽深的心湖之底,早已將同類視作可供權衡、交易的“血食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