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宮里的瘋女人
“陛下,貴妃那邊又來傳話了,娘娘她身子骨不好,偏偏受了點兒驚嚇,希望您能過去看看她。”李總管躬著身子,見人就得低頭彎腰的,如今越發(fā)直不起來了。
“這樣啊。”坐在龍椅上的男人穿著一身極為素雅的寬袍青衣,襯得眉眼的鋒利淡了些,卻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沉穩(wěn)。
楚謹(jǐn)言落筆疾勁,沒有半分停歇,頭也沒抬,一時間讓李總管琢磨不透陛下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李總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在一旁等了好半晌,才聽到陛下放下筆的聲音。
他連忙抬頭,正好看見陛下起了身,手里捻著本奏折,不疾不徐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桌案:“溫昭年回京了,他這個時候回來是個什么意思呢?”
楚謹(jǐn)言瞥了眼李總管:“李哲,你難道不該知道點兒什么嗎?”
李哲一聽,連忙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百口莫辯的聲音混著哭腔道:“奴才不知啊,陛下您不是不知道奴才對您的一片忠心,若真是提早知曉了什么,一定早早地就向陛下如實稟報了。”
“起來吧,朕只是隨口一問,隱約記得,你過世的父親老來得子,最小的那個兒子叫李聞遠(yuǎn)來著,他不是跟著溫昭年在外遠(yuǎn)征?”
楚謹(jǐn)言不動聲色,李哲卻被嚇得一身冷汗。
“陛下,奴才十幾歲就入了宮,那時我那個弟弟才剛出生沒幾個月,如今已然沒了多少聯(lián)系,更遑論從他那兒……”
楚謹(jǐn)言打斷了他:“話可不能這么說,好歹是骨肉至親,多來往些也是好的。”
“奴才,明白了。”
“貴妃受了什么驚?”
“啊?”李哲還在想著如何接近他那個多年不見的弟弟,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怔愣了一下。
楚謹(jǐn)言笑了笑,襯得那眉眼分外的溫潤,乍一看貌似如玉一般的儒雅公子:“她一天一個借口,再多的花樣也快被她耍完了吧?她今日又找的是個什么借口?”
李哲暗自思忖著看樣子以后要離這位惹事的貴妃娘娘遠(yuǎn)些了,邊回答道:“娘娘身邊的侍女來說,娘娘今日游園迷了路,誤入了西苑冷宮,被里面的瘋女人給嚇著了……”
楚謹(jǐn)言眉頭微挑:“冷宮?那里頭的女人,前幾年那一場大火,不是全都燒死了嗎?”
“陛下怕是忘了,還有一個是兩年前被關(guān)進(jìn)去的,是白家那位若妃娘娘。”
“白家?”楚謹(jǐn)言若有所思,指尖輕撫著下巴,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深,“溫昭年以前是白家的門生吧?”
“啊?”李哲這次是真沒弄懂陛下的意思了,溫昭年此番入京,難不成還能是為了這個被打入冷宮的瘋子?
那可當(dāng)真是不值得了,本是個無羈自在的野狼,卻偏往籠子里鉆。
若是兩年前回來,好歹還有一線翻案的機會,可惜,時過境遷,白家除了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外,一個不剩,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楚謹(jǐn)言笑得玩味,指尖把玩著的玉石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走吧,這回可得好好看望看望貴妃。”
李哲緊跟著楚謹(jǐn)言的步子,大氣也不敢喘,沒有誰比他更知道陛下性情的陰晴不定,他可是跟了陛下整整二十年,看著陛下從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登上廟堂,成了萬人敬仰的九五之尊。
從龍之功他有,但又如何,他知道的已然太多了,如履薄冰不過如此,他的生死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間,他死了,那些陰暗的事兒才能永埋地下不見天日。
他做著夢都能夢見自己不得好死,睜著眼流著血淚,死不瞑目的猙獰面容,他手上染了太多的鮮血,見過了太多凄厲的死法,經(jīng)歷了太多的意難平。
白若雪就是其中一個,兩年了,他還依稀記得那個女人在灼灼烈日下凄厲的悲鳴,但他更記得,陛下那時笑得是多么殘忍。
楚謹(jǐn)言把經(jīng)年的偽裝撕裂了一個口子,露出了骨子里最真實的腐爛:“別死了,好好活著,失去了一切地活著,痛苦嗎?那種痛就像一把刀把心從胸口剜出來,扔進(jìn)深淵里,一直沉,一直往下沉,沒人聽到你的哀求,好好體會這種肝腸寸斷的感覺,白若雪。”
還沒到柳翠園,遠(yuǎn)遠(yuǎn)地就傳出哭喊打罵的聲音。
“別打了,別打她了,貴妃娘娘,求你了……”
衣云拼了命地用身體護(hù)著身下的人,她的身上已經(jīng)被鞭子抽得道道血痕,可還是強撐著身子擋在那個滿身臟污的女人身前。
她不想讓主子受一點兒傷。
柳貴妃揮了揮手,身邊的侍女一巴掌打在擋在主子身前的衣云臉上,幾個宮人強拖著把她摔到了一邊。
衣云身下被護(hù)著的人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滿是惡意圍著她的人。
白若雪在人群里看見了衣云,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毫無防備地張開雙臂:“阿云,抱。”
她還沒來得及跑到衣云面前,就被狠狠地扯住了頭發(fā),拖拽了回來,行刑的宮女鞭子抽打在地上,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娘娘,你可得忍著點兒,別叫得太大聲了。”
白若雪眼睛始終看著衣云的方向,她的阿云身上那些紅好刺眼好難看,是這些人弄的嗎?
好想殺了,好想好想把這些人,撕碎!
鞭子夾帶著疾風(fēng)從半空呼嘯而落,衣云焦急地大叫出聲:“雪——”
一個身形莫測的侍衛(wèi)從人群中騰空而出,硬生生地用胳膊擋住了來勢洶涌的一鞭子。
白若雪似是被嚇得哭出了聲:“阿云,疼,我好疼。”
明明身上一道傷痕沒有,可眼淚止不住地流,嘴里像個孩子一樣喊著疼,或許神志不清了,才忘了,只有有人疼的孩子喊疼才有人疼啊。
“哪兒疼?”溫柔的輕問聲悠悠響起。
楚謹(jǐn)言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后。
白若雪回首,仰頭望著來人,茫然的眼眸溢著淚水,她指了指心口:“這兒疼,好疼。”
明明不是冬天,楚謹(jǐn)言卻看到了雪,一顆晶瑩剔透純白無暇的雪花。
太耀眼了。
他想,狠狠地弄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