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鼓時分,右補闕牛徽騎馬上朝,行到一拐角僻靜處,薄薄的晨霧中突然竄出來五六人,這幫人先把馬逼到一邊,然后將牛徽從馬上扯下來暴打一番,臨走時又將馬腿打折了。
與此同時,在長安城里的其他地方,還有幾名昨日上疏彈劾楊復恭的言官也先后受到了莫名襲擊,被打后他們一個個帶著傷,還得強撐著去上朝,等到了朝房時,一下子引起了轟動,朝房內的一些朝臣們在了解了情況后,紛紛痛罵下黑手的人無恥,不少政治嗅覺比較強的人稍一琢磨,就大約猜到了是誰下的手,繼而閉口不言,靜若寒蟬。
不旋踵,朝臣上朝路上被打黑棍的訊息就傳到了李曄的耳中,他一時驚怒異常,忙招來幾人中傷勢最輕的牛徽詢問情況,李曄關切地看了他的傷情,說道:“好在都是些皮外傷,看來這幫歹徒未想奪卿的性命,下手還有分寸,將養數日,料也無妨。牛卿,瞧清楚這幫賊人的面目了嗎?”
牛徽搖搖頭,皺著眉道:“人若做此齷蹉之事,焉敢以面目示人?”
說完,他突然湊近皇帝跟前,小聲道:“臣懷疑是那楊復恭派人下的手。”
李曄道:“何以見得?”
其實不用牛徽說,他也能猜出是誰下的手,踹著明白裝糊涂罷了。
“據微臣所知,凡是昨日上表彈劾楊復恭的清望大臣,今日都遭了黑手,這事不是明擺著的嗎?不是他楊復恭所為,還能有誰?”牛徽一臉的憤懣之色。
“唉。”
李曄嘆了口氣,溫言安慰道:“牛卿一心為朝廷維護禮制綱常,不料竟有此遭遇,朕心實不安。”
“臣惶恐。”牛徽躬身一禮后,頗有些委屈的道:“陛下要為微臣做主啊!”
李曄知道目前還動不了楊復恭,但這話不能明說,只能口頭承諾道:“卿放心,此事朕一定會追查到底,將兇手繩之于法,還卿一個公道。”
“謝陛下。”
看著牛徽蹣跚離去的背影,李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如此囂張跋扈的行為還真是令人難以容忍!
不過作為皇帝的李曄目前卻不得不忍。
不管是裝聾,還是裝瞎,總之,楊復恭不能罰!
不但不能罰,還得賞,重賞!
不僅僅因為他有定策之功,還因為他手中握有禁軍兵權!
言官清流們被毆打之事終因李曄的故意讓步,找了幾只長安的地痞流氓做替罪羊殺了后,便不了了之了,皇帝的恭順低調,讓原本還有些顧慮的楊復恭開始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他自持功勞,囂張跋扈的本性漸漸暴露了出來。
……
幾天之后,也就是大唐文德元年四月初。
李曄對將自己推上皇位的有功之臣進行了一次毫不吝嗇的賞賜。
先是外朝文武。
升中書侍郎韋昭度為正二品中書令,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司徒;
升原門下侍郎杜讓能為正二品門下侍中,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司空;
升原戶部尚書孔緯為從二品尚書右仆射判度支,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升原吏部侍郎張浚為從二品尚書左仆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升原兵部侍郎崔紹緯為兵部尚書判戶部,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在這幾位宰相中,韋昭度品秩最高,資歷最老,先帝在位時便已是執政事筆,執掌中書門下印,通俗的說也就是首相。
他的出身,履歷包括品性李曄現在也差不多摸索清楚了。
他出身京兆韋氏。韋氏在本朝是大族,在關中的門閥世家中,一直排名前。
分為東眷、西眷、京兆、駙馬房、勛公房、南皮公房、龍門公房、逍遙公房和小逍遙公房等九房。俗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韋氏族群可謂十分龐大。
韋昭度昔年由權宦韓文約舉薦得以拜相,加之個人頗有文才,這才成功晉位首相。
因為當年的那層關系,其為相期間與宦官們走得很近,千絲萬縷的,態度一直十分曖昧,既不是那種人人看得出的赤裸裸的人身依附關系,也不是一味的排斥,反倒更像是一個和事佬,騎墻派。
每當南衙的朝臣與北司群宦之間因為某些利益產生了激烈的對抗時,他一般充當的都是居中調解人的角色,來緩和這兩個政治集團之間的矛盾,避免重蹈當年“甘露之變”的覆轍。
事實上,如今的朝堂上確實需要這么一個角色的存在,與宦官集團和官僚集團之間的關系都能處理妥當,將政局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盡量減少內耗,這對李曄以后的施政極為重要。
他今世的年齡雖然才剛滿二十,但是前世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中年大叔,早已過了中二熱血的年紀了,思考問題不再局限于事物的表面,更多的還是從大局上去考慮。
一味蠻打蠻殺的暴力思維非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適得其反,最終玩脫,導致局面徹底失控,落得個身死國滅的下場。
其他幾個宰臣的出身和履歷李曄也都比較清楚。
張浚自不用說。
而孔緯則出自山東曲阜,是正宗的孔子后裔,圣人血脈,大中十三年考中進士,在宣宗朝的時候就做到了戶部侍郎,其為人器志方雅,清正廉潔,疾惡如仇,光啟元年因保駕有功,被僖宗拜為宰相。
最后一個杜讓能,字群懿,是大唐開國元勛杜如晦七世孫,其父杜審權為懿宗朝宰相,頗有政績,人稱“小杜公”,咸通十四年,杜讓能中進士,以詞才敏捷,筆無點竄為僖宗賞識。僖宗初次幸蜀和再次逃亡期間,杜讓能歷盡千辛,奔赴御前,追侍左右,不離不棄,令僖宗大為感慨,對其極為倚重。
說來杜讓能對大唐真算得上是赤膽忠心,肝腦涂地了,在前世的歷史上,昭宗皇帝繼位后犯了年輕人常犯的心浮氣躁、急于求成的毛病,求治太急,太切。
杜讓能私下里一直勸他積蓄力量,韜光養晦,不聽,施政剛有起色,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削藩,恢復中央集權。
先是討伐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緊接著又討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天下第一等的強藩。
全軍覆沒后非但不汲取教訓,沒多久又討伐關中強藩——鳳翔節度使李茂貞,連出昏招,敗掉了唐室僅有的一點威權和“神性”,朝廷從此被藩鎮諸侯所輕視,客觀上加速了王朝的崩潰和滅亡。
………………
PS
①定策之功:唐代自敬宗到昭宗,所有權勢熏天的宦官為了長期把持權柄,通常都會千方百計地廢黜或者除掉既立的儲君,再由他們一手扶立未來的天子。這就是所謂的“定策之功”。每個擁立皇帝的權宦都自稱是“定策國老”,以策立皇帝的功臣自居,并視皇帝為“門生天子”。
②從二品尚書右仆射判度支:晚唐官制因為“使職”的濫用沖擊,已經有些混亂了,六部尚書和左右尚書仆射都是作為加官用,其中左右仆射高于六部尚書,吏禮兵稱為上三部,戶刑工稱為下三部,論尊貴前者又要高于后者,升遷次序也是從下往上,并且實職,只有在官職后出現“判某部”的時候才能看出實職,例如吏部侍郎判禮部,代表其真正實職是禮部官員。
③甘露之變:太和九年唐文宗在大明宮紫宸殿和李訓等人,試圖誅滅宦官,奪回皇帝失去的權力。遂以觀露為名,將仇士良騙至金吾仗院欲行刺,后與仇士良所帶的神策軍發生激烈沖突,結果李訓、王涯、羅立言等南衙重臣皆被宦官殺死,其家人也受株連,滿門抄斬,因牽連而死的朝官多達千余人,長安一片血腥,朝堂頓時為之一空。此次事件是南衙和北司矛盾激化下的一場極端簡單粗暴的爭斗,最后以宦官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史稱“甘露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