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夏的夜風有些濕冷,風燭不禁打了個寒顫。
雨城校區面積很大,堪稱半個雨城市區,風燭從招待所出發,走了二十多分鐘才看到農場拐往禁地的十字口。白天經過這里時,風燭只是稍微接近了禁地,便被趙非的助班學姐匆忙拉著跑了出來。
而和白天相比,夜幕籠罩下,這里的路旁,卻多了一個人影。
黑影靠在樹上,夜色下根本看不真切,若非風燭一直有留意四周,也未必能注意到。
風燭有些疑惑,這個黑影一動不動,會是誰呢?
雖然心下生疑,他卻并不害怕,只要是人類,就不至于令人害怕。
風燭直接向黑影走去,在看清人影籠罩在夜色下的面容后,不由啞然。
竟然會是趙非。
這家伙竟然能在這睡著,不知道他想干嘛,也是不怕著涼。
心中抱怨,風燭連忙沒好氣地搖醒趙非。
打著哆嗦醒來后,趙非撓著頭咧嘴笑道:“風燭,你來了啊。”
見人醒來,風燭將手放下,翻著白眼沒好氣道:“什么叫我來了,你不在寢室睡覺跑這來睡覺干嘛,想感冒啊你?”
無視了風燭的白眼,趙非滿不在乎地說:“我在寢室呆著無聊,想了下覺得依你的性子,你晚上肯定會來這邊。只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間寢室,干脆就直接跑這來等你了。沒想到你小子來得這么遲,害我靠在樹上睡著了。”
雖然從體育生變成了書生,但趙非仍像以往一樣爽快講義氣,仿佛為兄弟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但聞言,風燭卻忽然有些沉默。
趙非初中經常跟著風燭鬼混探險,他說的沒錯,不管風燭有沒有加入環保局,知道這邊的怪異后肯定會試圖一探究竟。
但是,和以前不一樣,風燭如今加入了環保局。
環境保護安全對策局,以維護社會環境安定為己任,只要大概查清這邊案件的隱情,風燭都有必要向組織匯報。而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還是琲儡新人的風燭,在雨城唯一的任務。
如果是普通人精心策劃的犯罪游戲,風燭還可以試著客串一回偵探,但若是牽扯到常規意義以外的事物,他都應該且只應該向組織進行匯報,而不需要逞強嘗試自行解決事件。
而不管這起事件是常規還是超常規事件,最關鍵的一點,他不應該讓普通人牽扯進來,這是環保局新人培訓從一開始就不斷灌輸的觀念。
可風燭的沉默與顧慮,趙非卻根本不知道。在精神恢復過來后,趙非搓著手,用肩膀頂了風燭一下:“好了,走吧。”
風燭看著趙非,嘴唇動了幾下,卻終究沒有開口,繼續默默向禁地走去。而趙非跟在風燭身后,就像以前初中一樣……
…………
不談禁地的詭異可能只是有人裝神弄鬼,并不代表致命危險。
即便禁地之中真的隱藏著神秘怪異離奇超常之事物,趙非跟著風燭進入禁地,風險也不會太大。
一般說來,趙非跟著進入禁地,發現種種怪誕詭秘之事,然后在深入調查中,如溫水煮青蛙卻猶不自知地陷入危險,這樣的發展比較常見。只要不強行作死,看緊趙非,倒也不至于突然就遇見超乎常理的危險。
而且,來川農第一天就接連遇到趙非和方紫瀟,一個老同學,一個死者妹妹,恐怕并不是巧合就能解釋的。
或許,當趙非晚上出現在這,便證明他已經身陷局中,想抽身已經晚了啊……
…………
從十字口到禁地門口,并不算遠,可兩人卻恍惚走了許久。
風燭心里想著事,低頭走路沒有在意,趙非的眉頭卻漸漸皺起。
此時已是深夜,茫茫夜幕下,周圍偶爾響起的蟲鳴,愈發滲人詭異。
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向來以男子漢自居的趙非原本也渾然不懼,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可吹著冷風,看著禁地鐵門,明明要不了兩分鐘就能走完這段路。但每次一個精神打晃,就發現自己才剛走兩三步,離禁地的距離似乎并無縮短。
鬼打墻?
當趙非心中忽地想起這詞后,連帶著,越來越多的念頭難以遏制地浮現出來。
臉色越來越白,心跳越來越快。
終于,趙非一個沒忍住,低聲道:“風燭,你走路怎么都沒聲音啊。”
“啊?習慣了啊。”聽見趙非問話,風燭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扭頭看了趙非一眼,借著昏暗的路燈光,頓時看到了趙非眼中的恐懼,“怎么,怕了?”
風燭有些意外,不知道趙非怎么突然怕起來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馬上就要到的禁地,好像,大晚上的確實挺陰森。
而這時,趙非也發現禁地其實已近在眼前,臉色不由更難看了:“不是,只是,只是今天是不是鬼節啊?”
聽到趙非比貓叫還要滲人的聲音說著鬼節,風燭肩膀不由抖了一下,感覺自己背上也起了些雞皮疙瘩。
“放心吧,程欣死的那天才是中元節,今天可是白露,七月廿二,不是鬼節。”下意識地糾正鬼節的問題,可說完,風燭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似乎說錯話了。
果然,趙非的臉色更白了:“程欣,是助班說的最近死的那位嗎?而且七月廿二,不還是在鬼月。風燭,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趙非的眼神已露出幾分膽怯,風燭看著,心中不由嘆息:“高中究竟發生了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體育生竟變成了弱書生,算了,他還是回去比較好。”
“行,那你先回去吧,我自個去看看就好。”
風燭本意是希望趙非回去,但他卻仍然有些不善言辭。聽著風燭的回答,趙非有些會錯了意,強笑道:“哪里,既然都來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見狀,風燭張了張口,發現好像有些解釋不清,又怕越說越亂,索性便不說了,在心中暗暗說道待會看緊趙非,并發誓回去組織一定得再練習一下社交能力。
趙非緊緊跟著趙非,兩人都默不作聲,幾步便到了禁地生銹的大鐵門前。
周圍很安靜,風燭看了眼禁地里面,便將視線放在了門鎖上。
可就在他拿起大鎖準備細看時,一聲尖銳刺耳的貓叫聲卻突然響起。風燭猛地丟下了大鎖,趙非更是下意識抓緊了風燭的衣服。
貓叫聲只叫了一下便銷聲匿跡,只余鐵鎖和鐵門撞擊而產生的哐當聲不住回蕩。
風燭擦了擦手,決定直接翻過大門,不再管門鎖——大門并不高,兩米左右,進去易如反掌。
那聲貓叫讓他起了疑心,不管那貓叫正不正常,要是一般人被這樣一驚,肯定是嚇得立馬轉身就逃。但是他不一樣,越是奇怪的事,他就越是想要搞明白。
他可不信王成跟程欣是因為貓叫才被嚇死在禁地門口的,里面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貓叫則是想嚇走好奇前來的人!
一定另有隱情!
深吸了一口氣,風燭一躍而起,抓著鐵門頂借力便翻進了禁地。
風燭看向趙非。雖然天色很暗,但風燭卻感覺自己好像能看到趙非臉上掩不住的驚恐之意。
他突然有些后悔,剛才應該堅持讓趙非先回去的才對。
“趙非……你就在這門口等我一陣吧。”
猶豫了一會,風燭終于忍不住開口。但趙非的回應卻是猛吸了一口氣:“沒事,怎能讓你一個人。我跟你一起,等我一下!”
一邊說著,趙非抓住鐵門開始往上爬,雖然身手有些荒廢了,但還是三兩下便翻了進來。
“跟著我,別亂走。”叮囑了一句后,風燭抿著嘴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
雜草叢生,樓房破舊,墻皮脫落的地方在月光下愈發滲人。
他抬頭望天看去,只見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月亮悄悄浮了出來,掛在蒼穹之上,卻似有一些慘白。
心中有些不安,風燭收回視線,正看到禁地深處右側樓的二樓閃過一絲黯淡的光亮,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有人?大半夜出現在這的人,絕對有問題!
腳下踩地,如兔起鵲落,風燭瞬間沖了過去。
然而越過禁地外緣的矮小教室,沖進禁地深處,風燭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樓梯在哪,只得在荒蕪平地上停下確定樓梯位置。
他剛剛停下,便有一股常年失修的腐朽味道襲來,甚是嗆鼻,不由捂住了口鼻。
禁地深處有兩棟實驗樓,面面而立,在黑夜中就仿佛恐怖野獸的兩只豎瞳,正陰氣森森地瞪著風燭。他頭皮一涼,隱約察覺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倆。
不對,趙非呢?
風燭猛地轉身,趙非并不在其身后!
該死,怎么會沒跟上!
心中一凜,風燭急忙沿原路跑回,剛跑兩三步就發現異常,四周出現了一些淡淡的霧氣。他敢肯定之前跑進來時沒有霧氣,這霧氣絕對有問題。
話雖如此,風燭卻沒有摒住呼吸,反而加快了速度——這時候,說什么摒住呼吸也遲了,還不如先確定趙非的安全。
到了原地,趙非還在,但風燭的心卻猛地一沉。
只見趙非怔怔地呆看著前方,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渾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既像是已經怕到了骨子里,又像是受驚嚇恐懼到了極限。
風燭抓住趙非的雙肩使勁晃動,大聲喊道:“趙非,你醒醒,快醒醒,快給我醒過來啊!”
趙非一點反應都沒有,情急之下,風燭使勁扇了一耳光,清脆的擊打聲頓時在黑暗中回蕩開來。
然而趙非被風燭這樣一打,卻起了反應,臉皮抽動著,兩只手竟牢牢抓住了風燭的右手臂。
慘白月光下,風燭清楚看到:趙非瞳孔急劇縮小,鼻尖不停抽搐,牙齒不住地打架,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就好像看到了異常恐怖的怪物。
一陣冷風從身后襲來,身子籠上了一股寒意,風燭也不由覺得似乎真有什么異常恐怖的怪物在其身后。
他的額頭開始冒冷汗,心臟也在咚咚直跳,難道,真有怪物在身后?
風燭略有些機械地轉過身,黑暗,無邊的黑暗,除了黑暗,他身后什么都沒有。
心臟一跳,他立馬猛地喘上了一大口氣。待平復好心情,他疑惑且仔細地看著眼前的黑暗,除了堆著破敗機器與課桌的矮小教室,空蕩蕩的荒蕪平地,以及里面兩棟黑黝黝的實驗大樓外,再無它物。
然而霧氣,卻更濃了。
風燭轉身望著趙非,他的恐懼不僅沒有消失,而且更加嚴重。雙腿也開始不住顫抖,似乎快支撐不住身體了。
“難道有什么東西,趙非看得見,我看不見?”
風燭突然升起一絲懼意,最可怖的不是看得見的怪物,而是明明就在身邊,卻死活看不見的詭異。
未知,比一切已知都要來得令人恐懼。
風燭輕輕吸了一口氣,左手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型的強光手電。推開開關的一瞬間,他猛地轉身,將強光射向禁地深處——禁地,什么異常都沒有,可他身后卻突然傳來一聲狂嚎。
趙非狂嚎了一聲,猛地丟開風燭的右手,轉身瘋跑。
風燭一怔,急忙跟上,卻只見趙非雙手抓著鐵門,幾下就翻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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